也难怪她整日里一双眼睛只爱落在风景上了,就算她胆子大不怕,也不意味着她愿意整日里看着这么一出怪诞戏啊。
天色黑得很快,打扮得焕然一新的金姝,在有人来请时,去了老夫人的院子用晚膳,当然,最主要是庆祝世界的男主角他终于上线了。
福寿堂里,乌乌泱泱一屋子的无脸怪,自然越发衬托得那唯一一个有脸的人鹤立鸡群了。
她那位姨母侧妃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后,热闹气氛里,她推了推她,示意她往那位眉眼淡漠气质雍容的谪仙贵公子身边去,“姝儿,自你入府以来,还没见过世子吧,难得世子殿下今日回来,还不上前拜见?”
金姝顺着她的动作乖巧的走到温玄面前,福身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哎呀,叫这么生疏做什么,到底是一家人,以你的身份,称呼一声表哥也不为过。”侧妃笑道,怂恿她叫人,“别愣着,快叫人呐。”
叫表哥?表哥和表妹?
金姝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温玄,很好,真是有想法的心、魔。
她低眉敛目一笑,少女清凌凌的声音甜似蜜糖,婉转入耳,“表哥。”
满身矜贵的凉王殿下视线淡淡的扫过来,视若无物般,极其平常随意的应了一声,不见半分外露情绪,傲慢疏离得仿佛她不过是路边野草。
路边野草金姝见过人之后,就加入了凉王府热闹的大家庭,和三位表姐四位表哥凑到一起玩乐。
叶子牌与投壶游戏中,她手气半好半坏,总是能在恰当时机哄得某些人高兴,几局游戏下来,三位表姐和她更加亲近了,另外四位连脸都没有的王府公子,待她更是热情许多,一个比一个善谈,这个说府城花灯会热闹非凡,过几日可以带她出门一起赏灯,那个说城外的寒山寺素斋做得极好,正好明日出门踏青放风筝顺道上山拜佛品尝素斋,还有一个夸她投壶极稳,有空可以一起去城中诗会里见见世面,总之,凉王府里这个远道而来的小表妹,得尽了宠爱。
唯有旁边不与众人同流合污的温玄,高洁淡漠,冷傲无礼,连个眼神都不肯施舍。
宴后,回去梨花院的路上,胖丫一边帮金姝撑伞一边抱怨,“主人,今晚世子殿下可是一眼都没多看您呢,明明您这么漂亮这么美,他就跟瞎了似的,唉,如此不解风情的木头,若非看在凉王府的权势与富贵上,您何必委屈自己。”
金姝默然,轻轻叹一口气,拍了拍胖丫的脑袋,“真是辛苦你了,我的胖丫。”
在梦里被心魔弄了个这么“贴心”的角色,你不开口做旁白,你家主人我还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
见过世子一面之后,金姝在王府里住得极其安稳,安稳到今天跟着表姐们出门去诗会,明天跟着表哥出门踏青放风筝,梨花院里可谓是日日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王府花园中,明媚春光里,金姝今日陪三个表姐赏花品茶做女红。
手帕绣到一半,二表姐突然道,“小表妹,三弟最近对你大献殷勤,我看你们相处得还不错,侧妃娘娘那边,难道是有意亲上加亲?”
“姨母的心思,我并不清楚。”金姝实话实说。
嗯,野心勃勃意图攀龙附凤的小表妹到现在都没寻到向世子殿下献媚的契机,可不得在池塘里多养几条鱼嘛,骑驴找马不过如此。
“其实,小表妹嫁进王府里也很好啊,”大表姐道,“表妹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和咱们府上都处得来,就连向来苛刻的老夫人,都极喜爱表妹,我觉得,亲上加亲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二表姐也附和,“确实如此,不过,最近不止三弟对表妹献殷勤啊,我看四弟约莫也有点意思,年少慕艾,表妹好好想想,要是真的有意就早些定下来,以免他们兄弟失和。”
对比一下三位表姐对世子和其余几个兄弟的态度,金姝清楚的感受到,金娃娃和草芥的天壤之别。
她心想,有那么大个金娃娃横在前头,就算她想丢了西瓜捡芝麻,也得看看西瓜给不给她这个机会啊。
一阵春风吹过凉亭,金姝刚绣好的手帕被风刮远,不一会儿便越过花园里的假山落到了旁边,金姝赶忙起身道,“姐姐们,我去捡帕子,一会儿回来。”
“去吧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三位表姐显然很明白小表妹为何如此焦急,那个帕子上绣了表妹的小字,不方便落到外人手里。
王府的假山当年是不远千里从太湖送来,如今经过多年改进修饰,愈发显得磷循炫美,假山上有个亭子,视野极好,站在那里几乎可以看遍整个王府。
金姝沿着假山山脚专心致志找帕子,冷不防一抬头,脑袋晕眩了一下,人就腿软脚软的往旁边倒去。
她反应极快的伸手去抓旁边假山,然后就被上面有些尖利的石头扎了手。
本以为要这样跌倒受伤,谁想突然身后有人出手相助,她就像是蓄意投怀送抱似的,撞进了对方怀里,腰间环佩缠上对方衣袂。
充满男子气概的胸膛里,她扶着对方手臂勉力起身,有些虚弱的道,“多谢相助,请问阁下能否帮忙找个地方坐下,此时我眼前一片昏暗,恐怕不能独自行走。”
“你眼睛看不见?”有几分清冷漠然的男声道。
金姝心说,我看不看得见你不是最清楚了?她身体好得跟头牛的似的,要不是你耍手段,她能是现在这副病弱美人的样子?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她却做足了姿态,虚弱又茫然的抬头,雾蒙蒙的视线朝对方看去,有些忐忑的确认道,“世子殿下?”
“是我。“对方道。
人承认得倒是很痛快,但是抱着她的动作可没半分避讳,金姝试图拉开距离,然而,她脑袋里天旋地转的,满身数不尽的柔弱无依,仿佛一朵颓败的花一般盛开在男人的怀里。
“殿下,我头有些晕,”她低声道,“姐姐们在附近的凉亭里,您能送我过去吗?我需要看大夫。”
温玄面无表情的看着怀里需要人照顾的柔弱姑娘,再看她屡次试图和他保持距离的客套与疏远,漠然无情的应道,“可以。”
话落,他唤来贴身小厮去叫人,自己在这里守着目不能视的表姑娘。
于是,等三位表姐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扶着假山茫然无助的小表妹和旁边雕像柱石一样冷漠矜傲的世子。
听到她们过来的动静,小表妹试探着看过来,漫无焦点的视线里,是清晰可见的焦灼与恐惧。
“姐姐,我看不见了。”小表妹泫然欲泣道。
一片兵荒马乱里,小表妹被送回了梨花院,至于助人救人的世子,早就无人在意。
梨花院里,诊脉诊了一刻钟的老大夫给出了诊断结论,“姑娘这是气怒攻心,以致于突然失明,待老夫写下方子开上几副药,再辅以针灸,用上一段时日便可有所好转。”
送走老大夫后,侧妃姨母心疼的道,“姝儿你小孩子家家的,到底是什么事能逼得你气怒攻心,怎么你从未和姨母吐露一字半语?”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好端端的就瞎了。
金姝视线落在胖丫惯常所站的位置,我可怜的工具人胖丫,到了你出场旁白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胖丫义愤填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娘娘,我家姑娘实在是被家里逼得走投无路了啊,前两日家里老爷传信过来,说是要将姑娘送进京中豫王府为妾,豫王为人如何天下皆知,老爷这是明明白白的要拿姑娘的命去给自己换前程啊,我们姑娘如何能不伤不怒?”
“豫王府?”侧妃的声调都高了几度,“就是那个惯爱凌-虐美人的豫王?”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侧妃显然被堂兄的这番行事气得不轻,“我去找王爷为姝儿做主!”
说完,安抚了金姝几句后,人就气势汹汹朝前院书房去了。
金姝没开口拦人,反正无论怎么做都是无用功,毕竟,凉王是个人尽皆知的无能王爷,侧妃百分之百帮不上她,若说这府里真有人能帮她改命,唯独只有那一个人。
事已至此,金姝唯有一句话送给她诡计多端的狗男人——
“阿玄,你花样可真多啊。”
第45章
梨花院里一片死气沉沉。
自主人眼睛看不见后, 院中气氛本就不佳,等行色匆匆神情难看的侧妃娘娘进门,院中服侍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姝儿, 是姨母对不住你, ”侧妃别开眼,不敢去看外甥女脸上的惨淡失望神情,“豫王府风头正劲, 这件事上, 王爷实在是无能为力。”
豫王府是当今皇帝血脉相连的亲生胞弟, 他们凉王府, 不过普通宗室而已,和豫王府为了一个美人掰腕子,就是王爷愿意, 他也没那个底气与实力啊。
想到外甥女已经在豫王跟前挂了名号,侧妃心痛难当,好好一个花骨朵般可爱贴心的孩子, 谁舍得让人进火坑,奈何实在是无力拯救。
“姨母百般为我筹谋, 之前已经帮我脱离苦海一次,姝儿已是感激不尽,”软榻之上神情苍白目无焦点的金姝温言软语安慰道,“今日之祸,本就非姨母之过,若是您再为此心有负累, 姝儿怕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孩子。”侧妃心痛难忍的拍了拍金姝的手, 再三犹豫之后, 终是怜爱之情占了上风, “姝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姨母和王爷虽然帮不上你,但是这府里,尚且有一个人能在这件事上出力,只是,只是他性情惯来冷硬,不见得会愿意伸手相助……”
金姝沉默了下,才道,“姨母说的,是世子殿下吗?”
“正是。”侧妃点头,虽说房间里没人,但她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世子殿下这两年在龙鳞卫历练,听说颇得圣上看重,龙鳞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皆知的帝王心腹,如果你能说动世子帮你,此事未必不能有所转圜。”
“可是,世子性情向来冷漠,这些年来求上门的人如过江之鲫,但从不见他有半分宽容与动摇,是以,这也不过是无路可走的下下策罢了。”侧妃叹了一口气,显然对这条路也并不抱太大希望,一切无非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多谢姨母替我操心筹谋。”金姝握住侧妃的手,轻声道,“姝儿会仔细考量的,若真避不过,想来也是我命该如此,所以,仔细想想,我如今眼睛看不见,倒也不见得全是坏事,说不定豫王府并不想要一个瞎眼的美人呢。”
傻孩子,虽然你眼睛看不见,但有如此美貌,哪个男人舍得放手?
侧妃心里暗自叹息,但对着小姑娘,还是要耐心安抚她好好养病的,不管怎么说,能看到总归是好的,人只要活着,说不定哪一日就等来了转机,在此之前,万不可早早灰心。
送走侧妃之后,胖丫满脸心疼的进屋给自家主子换药,顺带着加旁白,“主人,听说再过不久,豫王府的人就要来这边接你了,以主人的美貌,那是必然要被抢进王府的,依我说,咱们也不要来日方长了,还是赶紧想办法打动世子殿下,早些脱离苦海为先。”
明白了,明白了,一个两个的催着她去找温玄,金姝可真是再明白不过这一出出大戏的目的了。
于是,这会儿的她被手脚伶俐的胖丫换好药裹好眼睛之后,神情低落的应道,“我知道,让我再想想。”
这一想,金姝就在梨花院里足足想了三日。
第四日的早晨,最先有动静的是胖丫,她神情慌张的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主人,听说豫王府的人已经进城,帖子都递到王府门房那里了,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啊?”
金姝随手扔了喝掉一半茶水的杯子,在清脆的碎裂声里,准备粉墨登场唱上一出大戏。
她倏然站起身,脸色苍白的咬了咬唇,破釜沉舟一般道,“胖丫,我们去见世子殿下。”
闻言,胖丫神情振奋的道了一声响亮的好。
***
王府之中,世子所住的院子叫做会明居。
当主仆两人在会明居外求见时,只见院中一片肃穆静然,所有人各司其职,来来往往间半分多余动静都不露。
双眼目不能视的金姝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极了,若非身旁还有丫头撑扶,只怕早已腿脚发软的停在原地。
“胖丫。”这一段路上,过不了多久就要叫一声心腹丫头的金姝这会儿又唤了一声人,得来一声清脆回应,“姑娘放心,我在的。”
“表姑娘,请。”
世子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将人请进去,待胖丫也想跟着进去时,被对方无情拦下,“世子书房,下仆不可轻进。”
“姑娘……”
胖丫有些焦急的唤了一声站在书房门口心神不安的金姝,对方显然也十分希望有她陪伴,但世子书房是王府重地,有规矩在前,她今日前来有所求在后,是以,到底压下心中慌乱,独自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
房门被关上的声响在目不能视的人耳里格外真切,一身浅绿裙装的姑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房门的方向,试探着轻声开口唤人,“表哥?”
屋子里安静得很,无人应声。
但世子本人确实是在房中的,金姝站在那里,神情仓皇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雾蒙蒙空茫茫,仿佛林间小鹿入了猎人陷阱,可怜可爱又无辜。
站在房间阴影处的男人无动于衷的目睹着这一切,神情间不见半分心软。
“表哥,你在吗?”金姝又出声唤了一次,然而这次依旧没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她双眼微红,原本放在身侧的双手朝前方试探着伸出,脚下也小小的迈了一步。
“殿下,”她这会儿不柔弱可怜的叫表哥了,而是用那个百灵一般娇柔悦耳的嗓音泫然欲泣的唤他,“世子殿下,还请一见。”
阴影处的人只静静的站在多宝阁后,看着不远处的姑娘一步一步的摸索着往这边来。
金姝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嫣红,伸出去的手触及到冰凉光滑的触感时,她当即被吓了一跳,等意识到自己碰到的是木头后,又试探着摸了上去。
手上有东西可依,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挨着多宝阁站住,距离后面的人仅有两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