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大半个仙宫的人骗进了日月悬晷,在诛仙阵中散尽神魂,强留下自己一条命。
只是为了一朵花。
她毁去了仙家神魂,在地台阻止了道心破碎的师兄,杀了自己最后的亲人,直到她彻底放任自己堕落,放出了鬼城及所有的傀。
谈及一切的痛苦,玉明盏只会笑。
沈念却觉得心疼。
他会求命运怜悯她,但她不会求命运怜悯自己。
玉明盏不会求任何人。
她有自己的选择,而沈念要面对属于他的选择。
阴阳交错的子规吟,杜鹃对玉明盏道:“他的命,自己要不要,他要自己选。”
小舟溯游而上,一股温润的力量,席卷而来。
他所乘的船于是被无形的力量温柔抵住,不再往前。
天道降下目光,与此同时,他的命线分作两段,悬浮在他面前。
画面沿着命线展开。
天道没有讲话,但沈念几乎立刻知道,这是让他做选择。
选了一段,另一段就会立刻消失,天底下就像从未存在过。
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左边的人生里,天道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沈念漂亮的眼睛里映照出那一段人生,重来的一生中,他会有母亲父亲,没有巫山,他会进仙宫。
他会像他所艳羡过的寻常人那样活着,沈灼和云吟不会早早死去,他们会陪着他过完大半的人生。
沈念看见诸多幸福的片段,他出生前父亲画了许多母亲的画像,他出生后就是他和母亲。毕月元君和沈灼举杯同饮,他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二位剑仙,人人仰望。没有未平的因果,没有毁灭的巫山,仙宫平安美好得不真实。
这条路就被天道摆在他面前。
沈念心念一动,天道就无声地在他脑海里解答了他的疑问。
巫山本不该存在,而玉明盏,是天道机关算尽的变数。
另一部分的原因,天道没有告诉他,沈念自己猜到了。
这是天道想要抹去因果的办法,所有的一切,沈念到此为止的一生,都是为了推他走到这一步。
不是均平,而是抹去。
那样是最干净的。
丹砂是上一个世界里天生地养的造物,重来一次的世界,不会有巫山,不会有丹砂,不会有这一群妄图反抗天命的人。
至于天道选中沈念,只不过因为,他是所有的事情当中,恰好走到这一步的人。
时光的回溯需要一个契机,需要有人启动。
天道无相无形,无法替谁活一遍他们的人生。
沈念站着没有动,天道读过了他的心念,发出声音道:“你可以过一个完满而幸福的人生。”
因果聚在一起,沈念可以过一个完满而幸福的人生。
母亲父亲会回来。
他会是唯一记得那些事的人,记忆是他唯一的代价。
或者是……回去那个污浊的、玉明盏所讨厌的人间。
沈念甚至没有对天道给他的另一个选项心动片刻。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有玉明盏的那一条命线,与此同时,另一条命线轰然垮塌。
他无法忍受没有玉明盏的人间。
哪怕他也无比厌恶那个人间。
死者之境在他面前垮塌,另一条命线迅速消失,他的神魂被拉入阳间。
他醒来时,只觉得空气中弥散着绝望。
玉明盏在他身边。
沈念的心中就像照进了一束阳光。
未能顾及身体的麻木,沈念坐起来,紧紧地抱住玉明盏。
他埋在她肩膀上,玉明盏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温热潮湿。
师兄的声音带着天大的委屈,又有些沙哑。
“不要离开我。”
“盏儿,我选你了。”
“永远只会是你。”
“盏儿不要走。”
沈念高大的身躯伏在玉明盏身上发抖。
触碰到了有血有肉的玉明盏,沈念还是觉得不够,他很用力地把师妹按进怀里。
玉明盏在他的怀抱里叹气道:“师兄,你差点不在了。”
沈念埋在玉明盏的气味里,贪恋地感受了一会她的气息与触感,过了好久,才后怕地开口。
“盏儿,我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他又停了下来。
他险些再也见不到玉明盏了。
所有美好的东西,对沈念来说都易碎而不真实。
玉明盏比他坚韧比他明亮,美好得让他不敢靠近。
他害怕等他拥有了,再失去的痛苦,他无法承受。
师妹道:“师兄你遇到了生死劫。你没有赢过天道。”
“对不起,盏儿。对不起。”
他重复了很多遍“对不起”,像是害怕玉明盏没有听见。
玉明盏垂眸道:“我好累。”
声音里是燃尽了的疲惫。
沈念松开她,仔细端详师妹的脸。
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喘息过。
沈念不知道玉明盏在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也不想让她再花费力气解释。
玉明盏衣服也没有换就钻到他床上,裹着被褥躺下,没过一会儿,胸膛就开始规律地起伏。
沈念掐灭了长明灯,挨着她睡下。
玉明盏背对着师兄蜷成一团,睡得很安稳。
黑暗里,沈念揽着她的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后颈。
温温热热的,四处都是师妹的味道。
沈念感到安心。
他一个人醒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不安。
失而复得的喜悦、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恐惧,还有浓浓的愧疚,纠缠在一起,涌上来的时候令他窒息。
他不知道师妹做了什么,是不是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如果是为了他失去了什么,那么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眼眶一阵潮热,沈念贴着玉明盏的头发,埋首抽泣,又压着声音不想吵醒她。
直到第二天辰时,沈念才勉强陷入极浅的梦境。
一个时辰以后他又醒来,玉明盏累得不轻,还是在睡,沈念起身时,她嘀咕着扯过被褥。
沈念坐在床上等她自己起床。
玉明盏睡到午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睡在师兄身边,她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师兄还在,他只穿着素色的里衣,未经打理的长发披散。
玉明盏往沈念身上摸了一把,半梦半醒地笑道:“真好,是热的。”
因为之前把他送到地台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全部凉了,僵硬得让玉明盏一度差点绝望。
沈念一阵心揪。
他抓过她的手,把两只手都覆上去,让她感受自己温热的手掌:“嗯,是热的。”
沈念侧着头,仔细地观察玉明盏的情绪。
玉明盏躺在床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我来的时候才知道映星也出事了。”
“你没有意识的时候,我把灵水玉留给了她,她稳住了,但若是……若我那日阻止了她。”
玉明盏不自觉地往沈念怀里钻得更深:“若是你们中的任何人有事……就算所谓因果平了,又有何意义。”
看到柳映星的时候,愧疚的感觉几乎把玉明盏击碎。
她刚在地台安顿好沈念,就去找了柳映星,并且留下了灵水玉。
灵水玉到底还是一把有巫山灵力的法器,柳映星得到其灵力滋养,虽然没有恢复意识,却也不再有性命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