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熏香燃尽,还未消散的烟气里,贺明朝猜不透端详着糖人的,沈念的心情。
-七十二洞天在仙宫西北处唐家掌控的汤谷,日落时吸纳所有的日精,是唐家引以为傲的风水宝地。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前,阳光在大地上留下最后一线,那一线便是七十二洞天的入口,在那一刻之间显现。
酉时三刻,七十二洞天附近,贺明朝被玉明盏、沈念、胡墨、柳映星围在中间,觉得自己就要气绝而亡了。
“你不是只问了念念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人多帮手多嘛,大家都有正事做的。”玉明盏嬉皮笑脸。
柳映星道:“写话本子不就是要学这学那的,笔下的小人儿做什么,就难免要涉猎一些什么,这写一本话本子,拾得两三个技能也是常有的。我这不是来学舆地来了吗。”
贺明朝呛她:“你恐怕就是来给唐家使绊子来了。”
胡墨道:“姐姐对五色石很感兴趣。”
贺明朝睨着正在寻找入口的沈念:“你们烛照台私下聚会不告诉花师姐是吧?”
刚好风诀赶来的花栩:“来了来了,师妹让我放风是吧?你们快进去,我放风。”
贺明朝差点吐出一口血。
沈念做手势示意他们过来:“出现了。”
日落之前,整座汤谷被照得如同红土大地。日光潮汐那般界限分明地退去,退到一块毫不起眼的岩石上时,那岩石忽然沿着那条分界线割裂开来,剥出底下汩汩的天地灵力。那里面闪过五色的彩光,胡墨注意到时,眉头一跳。
几人没有浪费时间,身形一闪便蒸发在汤谷之中。
贺明朝骂骂咧咧地跟在最后。
七十二洞天如贺明朝所言,灵力与地形都变幻莫测,每座洞天浑然天成,环环相扣。一行人各有丹药、法器、特殊衣物,风诀赶路也不费力。铤而走险自不该花费太多时间,他们默认要快去快回,沈念在前扫荡沿路的山野精怪,一连过了十几个洞天。
贺明朝嘴皮子上不愿意,殿后时还是兢兢业业地使出岁寒心弟子最擅长的卜算之术,还有贺家瞳术,一路探着前方的灵兽、机关、地势、灵力。
忽地,贺明朝眼中的瞳术剧变,不无警惕地道:“别走了。”
与此同时,沈念凝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中间的人分不清他与贺明朝的反应谁先谁后。
玉明盏跟在沈念身边,原本在分神琢磨沈念披着的外衣是如何不被风诀吹落,得到了贺明朝与沈念的明示,越过沈念向前看去,也吃了一惊。
他们不向前去,前面的东西便主动向他们来。
沈念领着众人急退几步,剑身出鞘三分之一,卸了大半的鬼气。
然而还是有不少的阴冷之气淌过他们脚下的地面,避之不及钻进骨髓,引人从内而外地寒颤。
玉明盏喃喃:“是阴气……”
沈念道:“是鬼仙。”
胡墨的剑灵,发出嘶嘶的剑鸣,按耐不住便要出鞘。
柳映星一手握住长鞭,长鞭上淬了几十种柳家炼制的毒。
这是玉明盏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沈念的佩剑,靠近剑茎的刃部刻着“问君”二字,即便洞天无光,也流淌着莹莹月华。灵力的走向与沈念宛如一体。
狭小的洞天内,以灵力强化过的五双眼睛逐渐看清一副虚影般的身躯蹭着洞顶。她一头霜染般的白发,褴褛的衣衫看不清颜色,姿态透着几分诡异,还有几分优雅。
一行人平均五六重的修为,鬼气一浸染,除了贺明朝与沈念,竟差点被占满五感、动弹不得。
沈念的那句“鬼仙”,差点让胡墨萌生了退缩之意。
而玉明盏第一个直视她的眼睛,鬼仙的双眼空蒙像两个黑洞。
鬼仙在玉明盏的眼睛当中看见了……悲悯。
世间第一位鬼仙,出自玉明盏的姐姐之手。
巫山神女带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游历人间,所到之处百花盛放、枯木。百姓听闻神女现世,前来瞻仰,寻医问药,川流不息。神女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起死人、肉白骨。玉明盏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第二句是“妙手回春”。
直到有一次,前来寻医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一个女人横遭山贼劫杀,本是明媚的芳龄,她有那么多的怨气。
在冰冷的山野间游荡,心里有填不满的空洞,又或者自己早已没有了心。
有人在哼着一曲好听的歌,那样婉转温柔,好像胸口那个空洞也不再那么地阴冷。渐渐地,渐渐地……回过神时,已来到了哼着歌的人的身边。
于是玉明盏的姐姐不再唱儿歌,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婴儿沉沉睡去。
那时的玉明盏不该记事,可她坚信自己还记得,睡过去之前,那双调动着巫祀的,姐姐的眼睛。
姐姐的眼睛,与她自己的眼睛重叠。
玉明盏几乎想起了那一曲儿歌。
巫山法脉在自己动,其他人攻上去时,为了压制法脉,玉明盏不进反退。
鬼仙亦是仙,白发鬼仙对上十二仙之一,也未必会短时间内落下风。玉明盏深知这一点,压住法脉涌动后无暇顾及漏出的一点巫山灵力,提剑就风诀到鬼仙身边。
未料那鬼仙瞬间摆脱了所有攻击,瞬影到玉明盏身后,轻松抓到一个空门,玉明盏的肩膀都感受到了鬼仙脸上两个黑洞所散发的阴气。
鬼仙五指成爪,就要一击毙命,玉明盏再旋身已经来不及了。
要死的是玉明盏,玉明盏却笑了。
第19章 欢欢她早已没有仙骨这种东西。
鬼仙立刻被玉明盏的双眸攫住了。
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承托住,鬼仙一时失了神。
一道剑光划过,玉明盏瞬间与她拉开距离。
沈念抓住机会把玉明盏拽到身后。几步之外的鬼仙还没有缓过来,周身的杀气都柔和了不少。
沈念紧握着佩剑,指节都用力得泛白。
他发现仙法伤不了鬼仙。
仙乃极阳,鬼乃极阴。极阴与极阳结合,她早已没有仙骨这种东西,而是神魂受到滋养和淬炼,与人、妖、仙都是不一样的。加上七十二洞天这种风水宝地的加持,这只鬼仙的实力恐怕媲美十二仙。
几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七十二洞天里有这种东西。
贺明朝低声骂道:“这破唐家也不偶尔巡视一下。”
胡墨道:“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才不需要巡视。”
鬼仙站在低处,长得吓人的身躯发出嘶嘶声,紧接着森寒的威压蔓延开来,几人不由自主地绷紧肌肉和运灵力相抗。她再加一分,就能让人动弹不得。
“把她给吾,吾不伤你们。”
她的视线刺在玉明盏身上。
沈念淡然道:“三息之内滚开,我不伤你。”
鬼仙莫名被他盯得有些不爽。
刚才交手时她早就探知沈念的修为,是六重近七重的境界,对她没有太大的威胁。可是他用灵力极有分寸,仙骨涌动时总和其他修道者有微妙的不一样,令鬼仙直觉到若隐若现的危险。
再加上现在的傲气和威胁之意不像假的。
鬼仙用威压恐吓着几个小孩,正思索如何安全地撕碎沈念。
沈念身后突然弹出个人,身形灵动如水。
玉明盏落到鬼仙身边拉住她的手:“走。”
沈念柳映星贺明朝胡墨:?
鬼仙顺手掳起玉明盏就往七十二洞天深处去,玉明盏的同伴穷追不舍,只是鬼仙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非他们所及,很快把人甩在后面。
鬼仙带着玉明盏,一路不发一语。
她如入无人之境,不知过了多少个洞天,玉明盏被她带着,感到时间都暂停,徒余灵力流动。
这便是修道时所遇到的心流。极度的专注,极度的空无,又好像化身为万物。
鬼仙不知何时换了姿势,把玉明盏仰面抱在怀中。玉明盏轻轻问她:“疼吗?”
巫祀·言灵随着这两个字沁入鬼仙的神魂,被深藏的岁月,随着这一丝涟漪被牵出,潮水那般涌上心头。
鬼仙还不是鬼仙时,家门前有一条长河,雨季涨潮时拍打河滩的水会把她家门前的路都浸湿。那条河,她儿时曾被按在里面,味道奇怪的水灌进她的胸腔。
玉明盏就坐在那条河边。
她打量四周,不管哪个方向都是空空荡荡,摇摇欲坠的小屋边上只有一棵枯树。然后她想起来自己为何坐在河边:她在踌躇着要不要跳进去。
她似乎每天都会这样踌躇。
今天,她还是离开了那条河,沿着一条常走的路进村子里采购。
她的鞋袜已经被浸湿,不过她浑然不在乎。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很累,走进那座村子,是为了活着。村民就在家门口摊着瓜果蔬菜,摇着蒲扇叫卖。
她去找潘大娘的时候,潘大娘正倚在门边带着阿狗剥豆子。阿狗嘴欠用脏脏的手把刚剥出来的豆子往嘴里送,潘大娘就一张呼在他脑袋上。
看见她过来,潘大娘一指脚下:“喏,新鲜的。”
她便蹲下来挑着一地晚熟的桃子,捡了几个看着有点烂的打算和潘大娘讲价。她的目光忽地扫过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被摄了魂般地停下来盯了它半晌。
潘大娘还以为她傻了,直到她道:“小猫,卖多少?”
“哦,它啊,”潘大娘的脚顶了顶那个毛团子,“多买点,不要钱送你。家里猫前几天生的,养不活。”
她担子里挑着很多吃的,另一只手小心地捧着小猫回了自己的屋子。小猫那时还没有睁眼,她愣是摸索着把它养大了。小猫很喜欢她带回家中的某种草药,会一直蹭它的叶子,遇到喜欢的东西便欢喜,她把小猫起名叫欢欢。
有了欢欢以后,她很久没有再坐到过河边。
她曾经愁过小猫不在了以后,自己会不会又重新贪恋上那条河。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小心地关好家门,出了远门寻找那种欢欢喜欢的草药。她猜到了很多,满心欢喜地觉得今天是一个好日子,直到一群流寇将她掳走。
她那天穿着长衣长裤,不曾暴露一分肌肤,不曾与他们对视,从来也不是一个长得多好看的人。
她明明不像小时候那样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是没有挣脱几个粗壮男人的手。最后的时刻,她哪里都疼,想的是欢欢没有人照顾了。
如果欢欢离开了,会像她一样,变成孤魂野鬼吗?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欢欢早就在她的照顾下处处依赖她,吃惯了她精心准备的鱼肉。欢欢在深夜都没有等到她,也看不见回家的她,急得在小小的屋子里团团转。欢欢时而跳到窗边,小小的爪子扣着窗沿,试图扣出一条出路;时而扒拉门缝,可是门纹丝不动。两天后欢欢杀死了一只老鼠,吃进以后过了一会就吐了。
欢欢死的时候几乎成了一副骨架,而她葬不了她。
她再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不知为何,也没有传说中的阴差来接她。她流浪了很久,久到山河变动而她浑然不知,久到世间的传说换了一轮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