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从赶过来到解决苏惑也只有半刻。
在阵里看到玉明盏时,他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日月悬晷自转了半圈,灵力便都散去。那圆盘上几乎没有地方落脚,余下的皆是焦黑炭土,还有一朵一朵早已化去的花儿,是一小堆一小堆的黑土。
玉明盏缩在圆盘中间,小小的一个,姿势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沈念走近了发现,她以身子圈着一朵淡粉色的弱花。
看它周围的凹痕,那朵花是从缚神链的缝隙之中长出来的。高处的风不小,它被吹得摇摇摆摆,可是完好无损。
花与玉明盏的神魂相连,花里还剩下一点点玉明盏的神魂。
玉明盏的身上都是缚神链灼出的伤口,看了便觉得痛,但玉明盏安静得好像睡着了一般。
-诛仙阵的启动,凑齐了日月悬晷因果回溯的最后一块碎片。
沈念寂然蹲在玉明盏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里早已没了佩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发着光的碎片,是他从圆盘上捡到的、属于玉明盏的那一片羲和仪。
羲和仪碎片所剩灵力无几,全被沈念激活。他自己的衣袖之中,什么东西在发光,照出布料上血迹的暗红色。
是沈念的羲和仪碎片,它感应到玉明盏的那一块被激活,正要将他带出日月悬晷。
这是玉明盏几人在进日月悬晷之前约定好的回程方式。
遥远的兵阵里,柳映星、贺明朝的羲和仪上,符文随着灵力的变化而浮现出来。
胡墨和自己的“姐姐”在对话,对背后行囊中忽然出现的光斑一无所知。
直到来自真正仙宫的阳光照落在头上,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回到了仙宫之中。
宛如一场噩梦。
沈念横抱着玉明盏,一息数里地赶往烛照台,两人的血掺在一起从空中坠下。玉明盏在他怀里,身子一点一点地变冷。那朵仅剩的花也被沈念揣在胸前紧紧护着。
柳映星、贺明朝、胡墨散在仙宫的各处,各自忍着脱出悬晷后强烈的头晕,遥望烛照台所在的那座山。
山头忽地燃起烽火,同时他们三人听到了无比清晰的三声乌啼。
贺明朝轻道:“毕月乌啼……”
柳映星、胡墨在乌啼第一声时就已经聚了灵力,以最快的速度向烛照台去。
毕月乌啼,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出现,只有毕月元君所指定之人听得见,是她的急召。上一次毕月乌啼是巫山陨灭之前,毕月元君把所有徒弟都禁足于烛照台,自己也半月不出,唯万籁抗命不归。
仙宫的西北,是连绵的群山,终年不化的积雪,有一座万丈绝壁高至云巅,就连飞鸟也不曾停驻。
那座冷寂的空阁,就建在绝壁之上。
据说归虚宫出现之前,就有了这座空阁,也有了慈药真人。
空阁前方三尺之处,宋鹤静静地跪坐,呼啸的寒风从他周身绕过,他的衣服上都起不了一丝多余的褶皱。
两个脑袋圆圆的童子,一个扎着一只小辫,一个扎着两只小辫,一左一右地侍跪在宋鹤身边。
那一只小辫的童子有些坐立不安,偷偷地掀开一点眼皮往宋鹤那里瞟。
宋鹤在定中,周身的气息未变。
一只小辫的童子便越过他,对另一个童子道:“噗呲噗呲。”
两只小辫的童子闭着眼道:“闭嘴。”
一只小辫的童子于是又悻悻地跪回去。
这两个童子,都是在慈药真人闭关之前,被他喂了丹药,以至于年纪比宋鹤小不了多少,身体却还是孩童模样。
两只小辫的童子虽然表面看着不着急,心里也和一只小辫的童子一样,巴巴地盼着慈药真人出关。
宋鹤身在定中,识海是一片空寂。
直到毕月乌啼深入耳中,那片空寂立时散去,宋鹤骤然睁眼!
两名小童都被吓了一跳,身体晃了几下,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
宋鹤道:“清寒、无霜,若师父出关,照顾好师父,并立刻禀我。”
两名小童“哎哎”地应了他,宋鹤便由空阁跃下,转身往烛照台而去。
第43章 霜满天那我至少也要活到那时。
一根金针直直地插入玉明盏的眉心。
医修的定魂针,倘若病人神魂飞散,那此针会从金色褪成银色。倘若还有得救,此针便会以灵力照出病人的经脉、神魂,一切清晰可见。
玉明盏眉心的那根针没有一点动静,既没有褪色,也没能勾勒出任何的神魂。
宋鹤抹去额上的冷汗,转身在药箱里拿出新的定魂针,一一施针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玉明盏徘徊在生死之间。
花里的神魂碎片已经放归她的身体,可这样的神魂,真的能救活一个人吗?
神女……当年,神女是怎样做的?
宋鹤按着玉明盏的腕脉,随后微不可查地眉心一跳,将毕月元君请了出去。
他自己的手臂上重又浮起了一条银线。
巫山之力,并不能起死回生,而是将一人的命,衔接在另一人的命上,为其续命。神女仁慈,故而从没有用过别人的命,她向来都是消耗自己的。
几十根定魂针在此时跳了一下,自没入玉明盏身子的针尖,明显地褪作银色。
宋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捏住其中的几根,就要向里面注入灵力。
谁知玉明盏的身上忽然现出无数根银线,清晰可见地穿过她的经脉五脏,银线缠在她的心脏上,尽管那颗心一动不动。
宋鹤往后趔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
然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稳住手后将定魂针往里压了几分。那几十根针身上的银色终于得以稳住,一半是金,一半是银。
完成所有的动作后,宋鹤搬过椅子,坐在榻前守着玉明盏。
-沈念在玉明盏的隔壁,额头很烫,烧得一片混沌。
烛照台的医师们用了各种方法,怎么也无法给他退热。
吱呀一声,毕月元君开门进来,一群医师连忙见礼,禀道:“病人意识混沌,似不愿醒。”
毕月元君瞥他一眼。沈念身上的汗把他的长发聚成一簇一簇,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
沈念没有意识到,他沉入了自己的识海。
母亲的笑靥,父亲拿着拨浪鼓逗他。仙宫中大家斗法时沉沉压来的杀意,还有……声音温柔却句句含刀的师妹,被他抱着时因为失血过多而轻得吓人的师妹。
为什么师妹独自面对诛仙阵时,他不在?
为什么明知师妹无比虚弱,还是未能将她护得好一些?
毕月元君的目光点在沈念身上,她眸中的精光像月牙。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
给沈念擦拭身体的医师把布放回盆中,躬身退了出去。
下一刻,房中烛火皆灭,沈念的脸被窗隙透进的月色照得苍白。
“越是不想醒,越是该醒!”
毕月元君的声音沉冷如霜,仙人的威压掠过层林,连鸟儿都被惊飞。
床榻上的沈念还是没有转醒。
毕月元君屈指在沈念的床板上一叩,一道声音随即滚进沈念的识海。
“这次,你也想错过么?”
在沈念的意识里,日月悬晷之中,应当是他比玉明盏多承担一些。
他是师兄,也是在场最强的人。
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总是与玉明盏擦肩而过。
就好像师妹在说不需要他。
没来由的难过被咽回心里。
抬起眼皮,沈念先是看见蒙在眼睛上的水汽,然后是师父颀长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毕月元君不发一言,像是在等他对自己的传话作出回应。
沈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清了清嗓子,很干,但能发出声音。
沈念道:“她不喜欢被窥探。”
毕月元君笑道:“那你等着罢。”
沈念与她错开目光,望着床榻上的一角,不自觉地捏紧床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念道:“她会渡过此劫吗?”
“诛仙阵、缚神链,换作是我,亦无把握活得下来。但,起码你师妹她还不想死。”
玉明盏的神魂碎成千片,数不清的花烬铺满悬晷。最后一片神魂,在她的身体里一会散开一会聚合。
那些浮出的银线时明时暗,缚着她的神魂。
直到血和灵力涌入四肢,玉明盏的心脏重新跳动。
月移星易,银光洒落在她的脸上。
玉明盏骤然睁眼。
-沈念夜里修炼完,便披了外套去看玉明盏。
她昏迷时,他日日只睡一个时辰,其他的时候都在修炼,或是守在她身边。原是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以至于沈念推开门时不由自主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