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一只脚跨在坡上,仰着脸道:“玄晖元君大驾光临我巫山,若是为了治罪,恐怕我已无完身了。”
她的余光瞥到玄晖元君身后不远处的云川元君,眨了眨眼装作没看见,又道:“想是有事相求?”
她言语当中的轻浮,周围的仙宫弟子怎会听不出来?一时间不少人都朝她这边投来目光,频频皱眉。
玄晖元君道:“汝实乃自由之身。”
看似在放她一命,实则言下之意是,玉明盏不跳祭舞的话就下不了山了。
威压都要侵入玉明盏的肺腑了。
沈念默默地靠近了玉明盏一些。
玉明盏问:“这般胁迫我,巫山会认吗?”
玄晖元君的脸色如常,气息却陡然一变,像是被玉明盏戳中要处。
巫山神魂通天彻地,知晓一切,也会读心。即便用控制的方式,例如十二仙的言灵来逼迫玉明盏跳舞,对巫山神魂而言也是没有作用的。
唯有一个方式可以骗过巫山,那就是静幽仙尊的神魂敕令。
十二仙固然修为全面,但擅长的方面也有殊异,神魂敕令是静幽仙尊独创秘法,融合他常年供奉仙家神魂之所得。
神魂敕令控制下的玉明盏,自身的神魂不受自身的控制,巫山会以为她所做一切皆是自愿。
所以玉明盏毁去仙家神魂,一是削弱仙宫的实力,二是以百鬼夜行把静幽仙尊困囿于仙宫。师兄召了大妖,这一切也就更加顺利。
仙人没了神魂敕令,玉明盏一下子掌握了激发神选的主动权。
玉明盏道:“现在有所求的,是你们吧?”
阳光穿透灵水玉修长的剑身,隐隐映出内里经脉般的纹样,脉络与玉明盏的灵力相织,宛若她手臂的延续。
弟子们悄然围在玄晖元君身边,玄晖元君本人一动不动地盯着玉明盏,二人之间唯有她金织般的灵力。
这个孩子的天资在琴剑仙之下,却比琴剑仙更有股野性。
她是必死无疑的,但不是今日。
玄晖元君眼神微动。
这在玉明盏看来是示意,于是她继续道:“若你们愿意与我结下心魂之契,我可以跳那支祭舞。”
修道者那边顿时一片哗然。
立刻有人喊:“心魂之契岂能随便结下?”
玄晖元君抬手制止喧哗,对玉明盏道:“有何条件?”
“第一,无论巫山神选选中了谁,都要完完整整地放我和师兄走,不能伤我二人分毫。”
脾气急的弟子此时已经难以忍受:“那怎么可能?”
其他人尽管无言,想法也都与他差不多。
玉明盏是巫山神魂最可能选中的人,假设真的如此发展,那么这个条件等同于她得了神魂赐言以后还能全身而退。
合着好处都给这个叛徒捞到了,坏处她是一点没承担。
玉明盏眨了眨眼道:“下一个条件,倘若丹砂现世,那么丹砂给你们,我保证今生今世都不碰它一下。”
那些点向玉明盏的指头纷纷收了回去。
玄晖元君面色平静,心里也是难免被这第二个条件一惊,默默地画上一杆秤掂量起来。
云川元君询问的目光投向玉明盏,后者随手挽了个剑花道:“没了。”
方才反驳玉明盏的弟子涨红了脸道:“怎么可能!师尊明鉴,她这条件当中一定有诈!”
玄晖元君回头扫他一眼,目光静如潭水。
那弟子顿时咽回了剩下的话。
其他人也沉默下来,玉明盏的两个条件在他们肚子里转了个遍,愣是找不出来一个坑。赐言和丹砂相比,自然是丹砂更重要,一个人得了再好的指点,要想闹出大事,要么有实力,要么有神器。
赐言也许只能改变一人的命运。
而丹砂可以改变万万人的。
此时此刻,大家反倒升起了一丝侥幸心理。神选的结果如何还说不定,这么多人都来了,倘若巫山神魂没有选中玉明盏,而是他们其中的一人,岂不是得了赐言又得了丹砂?
玉明盏和沈念固然罪该万死,可是消灭一个六重修士和七重修士,与获得不死神药相比,实在轻若鸿毛。
玄晖元君道:“灵水玉,也要物归原主。”
玉明盏毫不犹豫地将剑掷向她:“好啊。倘若你们能用,便归你们了。”
玄晖元君劈手将那剑接过,手指抚过剑身。
仙家人需要灵水玉,不是需要这块玉,而是需要其中的灵力。
只是灵水玉的灵力太过特殊,仙宫之中无数人试过将其灵力单独提取,却没人成功过。
那日玉明盏取剑,灵水玉的灵力自然跟随其本体被抽走,仙宫当中诸多修道者肉眼可见地衰老。
修为高一些的,暂时可以维持原状,一年可以,十年可以,那么未来的百年、千年呢?
玄晖元君垂下眼帘,长指一挑,就要引动其中灵力。
灵水玉不为所动。
玄晖元君再试了几次,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神色如常,周身气息微微沉冷下去。
云川元君盯着灵水玉道:“果真,认主了。”
这把剑已经认玉明盏为主,任何仙家人,都无法再享用其灵力。
玄晖元君仍不放弃,对玉明盏道:“此剑交由我保管。”
她把剑往身后一别,似乎打算以三千界之术将其暂时缩小。
灵水玉发出一声剑鸣,旋即震开玄晖元君的手,威势使其连退三步。
周围仙家弟子无不惊呼。
那把所谓的仙家神器,稳稳地飞回到玉明盏手里。
玄晖元君面色微变。
玉明盏道:“如何,心魂之契,立还是不立?”
玄晖元君拂去身上灰尘,又盯了灵水玉半晌,才缓缓道:“立。”
她的指尖飘出一丝丝的血,玉明盏也将手指割破,两人的血交缠一起,便是心魂之契。
玄晖元君是在场地位最高、资历最深的十二仙,理当由她代表所有人。
头顶一道白日惊雷,是天道听见了她们的条件,结契成功。
玉明盏亲自领众人前往祭台。
那是一座建在山梁之上的高台,就地取材用山石砌成,历经千百年而不倒。
外族人不能登上祭台,仙宫的来人密密麻麻地列于高台四周,满坡满坡的都是人。
沈念特意寻了一个巨石凹陷之处,正好站得进一个人的位置,两边都是岩石和青苔。
那里正好挡住了周围碍眼的仙宫人,能直接看到高台,还有高台之上满山的苍翠。
穿着祭祀服的玉明盏,是天与山之间小小的点彩。
无数道含着杀意的视线系于她一身。
素手一翻,一张狰狞的傩面顿时掩了手掌。玉明盏轻抚傩面上的画彩,在心里轻声道了歉。
斜阳缓缓地沉入云海,从金色化为橙色,流光溢彩仿佛点燃了苍穹。
再一眨眼,傩面已经咬在玉明盏的脸上,她自身的气息立刻被掩去,霎时像成了另一个人。
傩面的力量压得玉明盏窒息了一瞬,在旁人看来,她只是站着没有动。
玉明盏到底不是大巫,大巫可以自身面容示巫山神魂,而她不行。
祭祀开始前的第一息,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备注一下修改的内容:增加了中间玄晖元君与玉明盏谈判灵水玉一段。
第53章 巫山神选“不是天选之子也没有关系。……
玉明盏的手势划过时,一声铃响在山间涤荡出回声。
身形翻飞,高台上她几乎成了一个小点。云川元君抱臂眯着眼睛,才看清被她舞出残影的灵水玉,剑穗上挂着一只玉铃。
那是一支无比惊艳的舞,玉明盏知晓自己完成不了万分之一,却回忆着姐姐的身影打算放手一搏。
直到玉铃与鼓声交缠,巫山神力与玉明盏激荡出无音之乐,是神魂在呼应她。
傩面下的喘息愈发急促,心绪纷乱,但玉明盏没有退路。
神魂发怒了,无形的灵力穿透高台阻碍双脚,让她舞步沉重。
玉明盏的视野与神魂共享,他们彼此短暂地联系,玉明盏透过时间长河看到往昔千年岁月中的片段,于是她想要再坚持一下。
就好像完成仪式就能与姐姐靠近一些。
玉明盏光脚踩在高台上,地面万分洁净,沈念眼底陡然生变。
血迹自她脚下涌出,一朵朵地绽开,宛如舞在刀尖。与此同时,傩面崩开了一丝裂痕。
仙宫众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纷纷拔出法器武器准备让仪式中断,可是巫山对玉明盏的回应并没有停,反而愈加强烈。
玄晖元君心道不好,顷刻间本体与灵力俱来到高台边缘,仙术与巫山灵力对撞折开,打中仙宫弟子之前与她放出的另一道法术打中消散。
仪式进行到最急、鼓点最密、最不稳固之处时,玉明盏骤然停歇。
而那被鲜血覆盖的高台上,以玉明盏为中心,赫然绘出了一朵雪莲!
丹砂极阳,雪莲极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相结合,便能孕育出神药。
雪莲的媒介是人血?巫山的仪式,该是如此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