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贺明朝敛去笑意,面色一沉,用扇子拍了下沈念的肩膀,同时叫住所有人:“等等。”
贺明朝微微低头,瞳术的灵力从双眼里掠过,像是在做确认。
然后他低声道:“进阵了。”
重光街灯火通明。
有的妖在讨价还价,有的妖在吵闹,鬼仙和妖怪经过身边。
九层之高的天枢阁,就在前方不远处。
沈念短暂地用了无相鉴,却是在贺明朝之后,最先觉出了异常。
贺明朝手还搭在沈念肩膀上,见状叹道:“还是太放松了,没有一直开着瞳术,怪我。”
玉明盏信任他们,但耐不住一头雾水蹙眉道:“怎么了?”
贺明朝与她对视的片刻,无相鉴的灵力映入玉明盏眼底。
于是她见到了贺明朝的所见。
地台之中仍是妖家神魂的灵力,细细抽成发丝般的形状,盘桓在几人脚下。
数不清的“发丝”自他们所站之处延展,勾画成地台之中的亭台楼阁,就连远处的横舟渡,都鼓动着数同样诡异的灵力。它们相互交织,绘出天枢阁的架构与细节处的一砖一瓦,还有行人的每一条经脉。
像是凭空建了一座城。
贺明朝道:“刚才这些人和物都还是真的,这会儿全变假的了。”
既然贺明朝说是阵,那便是阵了。
可是阵眼在哪?
玉明盏怔了一下道:“七十二洞天再复杂的结界阵法,还有归虚宫的禁制你都能解。这个不行吗?”
话音刚落,玉明盏便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
所有灵力顿时如墨散开,在半息内重构,看似景色未变,内里的阵法却完全变了一套模样。
玉明盏感到如鲠在喉。
贺明朝道:“这不像是禁制,也不是一道门,而是随我们每走一步而变化,哪怕看得透也走不出去。”
它克制无相鉴,或是一切的瞳术。
瞳术看到哪里,人走到哪里,阵法就在哪里变化,灵力一层叠着一层。
观复重楼之术。
玉明盏的手指拂过腰间的三色丝绦。
柳氏的族徽在柳映星衣裳的背面,似竹叶也似柳叶,风过时若隐若现,无风时暗淡无迹。
玉明盏道:“不论是谁准备的,怎么会连你都抓?”
妖家神魂庇佑下的存在,不论修为族裔,都承柳氏福泽,居于泉引山下地台之内,犯事到柳家头上,相当于自掘坟墓。
没有柳家,谁藏得住地台?
柳映星垂了眼帘,也拨弄着自己的丝绦:“妖族内斗,我柳家是不站边的。观复重楼,也并非伤人的阵法,恐怕只是有人想将我们请去某个地方。”
贺明朝还在执着地用无相鉴寻找破绽,开着瞳术道:“这般阵法有两种目的,一则是把人困住走不出去,二则把人引向特定之处。鉴于柳家三小姐还在阵里,设阵之人更可能是第二种目的。”
否则把柳映星困住出不去,遭殃的可不止是设阵之人了。
沈念在袖子下捏了捏修长的指骨,走到前面道:“我来引路。”
松香拂过身侧,玉明盏忽然有一种直觉。
师兄好像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玉明盏几乎要拉住他询问,沈念已经走到前面,观复重楼的灵力经过他身旁,玄衣被灵力所染,人却立得很稳,此时似乎承着比旁人更多的心思,情绪又没有被拂乱一分。
比起去年,师兄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玉明盏怔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天枢阁九层之高,代表寻道要登上九重境界,远看还觉得寻常,越走越近时,天枢阁越来越大,人站在其脚下,竟如同蝼蚁观象。
本该悬空的底层,此刻嵌了一扇极不入眼的大门,左右分别站着一人,左边的那个靠着门打了瞌睡,右边那个瞧见玉明盏一行人过来,将左边的人踹了一脚,二人纷纷折腰将那大门一推。
于是一股异香扑面而至,连那二人身上的妖气都淡了几分。
沈念径直跨入门槛,里面点着琉璃灯盏早就透亮,跟在后面的三人还未见得其他影子,沈念抬手便扔了一道剑气进去。
剑气无形,四周的灯盏短暂变色,屋内骤然一暗,只听一声裂帛般的锐响,那屋子尽头的墙上高悬的画像被拦肩撕开,白絮翻飞。
那画像面前立着的青年,微微侧着身子,恰好避开了剑气,发丝都没有被擦到一根。
一张玉面微微含笑,青年站直后抚平丝衣的褶皱,随口吩咐一句什么,就有人呈上茶水点心。
他示意几人入座,却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玉明盏、贺明朝在见到青年的瞬间,就警觉起来,柳映星识得此人,眉尖更是微微一蹙。
妖家地台里面的人,看似是人,实则是妖,其实并不奇怪。然而他们之中,擅长瞳术如同贺明朝,竟没人能看透这到底是什么妖。
沈念那一道剑气,抬手间没有一点起势,几乎是瞬间打出,从那画像的状态来看,出手并不轻。
那毫发无损的青年似不经心地捏了捏脖子:“贵客来访,怎能不上座呢?”
他一伸手,指间所缀的戒指顿时晃眼,那青年满身的首饰,又似乎极擅长搭配,纷繁而不冗余。
端着茶水与点心的两名小妖躬身等在青年身后,玉明盏看见他们眼里都刻着“迦”字。
沈念微微抬眼,那青年与他一般高:“姬风。”
笑容凝在青年脸上,现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诡异。
那股异香仍萦绕在四周,恍然间似有沁人心脾的效果。
全程只关注沈念的姬风,终于缓缓地把目光移到其余三人的脸上。
他的声音和缓轻柔:“是我不小心把你的同伴请进来,你不开心了吗,小念?”
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师兄,玉明盏没忍住噗嗤一笑。
沈念不打算与他废话:“琴剑谱本不是金翅迦楼所撰,故而没有归还一说。若你要与我叙旧,先把他们放了。”
姬风转了转手中戒指:“小念,我是有要事与你相商,却无意为难你的同伴。”
他眼波一转,声音忽沉:“我只是在想,小念离家多年,或许是时候回到金翅迦楼了?”
在金翅迦楼的角度,琴剑仙是金翅迦楼出身的人,金翅迦楼也曾收留过她一段时间。因此她离妖家神魂再远,名声再响,也无法抹去金翅迦楼的斗米之恩。
需要金翅迦楼帮助的时候尽心效力,羽翼丰满之后叛离去修仙,如今怎能一点回报不给?
琴剑仙留下的东西,一样是琴剑谱,另一样是沈念。
沈念此时应该也只有二十岁,满打满算修炼超不过十五载,即使身怀极品仙骨,加上体内有妖家法脉压制,两股力量本不能容,修为应当不会超过五重。
姬风点了六重的秦仞,原以为对付沈念、抢回琴剑谱绰绰有余,谁料秦仞与沈念对峙不过半刻,就传讯回来。
沈念已经七重了。
姬风听到传讯后,心念微动。
剑谱是死的,而人是活的。此时他的麾下,正好缺人。
他话音未落,说到“家”字的时候,沈念已经转身,一串话讲完,沈念人已经来到门边,就要带着几个同伴出去了。
一段红木轴啪嗒一声落地,滚到沈念脚边。
沈念的动作于是一凝,低头注视着那段红木轴。
玉明盏认出,那大小与形制,以及其中独一无二的灵力,正是出自琴剑仙之手。
是琴剑谱中他们缺少的那一块。
红木轴上面密密麻麻是金翅迦楼的禁制,在沈念离开的多年之后愈加精良,哪怕是他也不能解。
姬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念难得回来,怎能没有见面礼?若你肯回金翅迦楼,它便是你的。”
血脉传承的灵力自沈念眼底涌现,识海之中顿时灌入无数的记忆。
琴剑仙在深夜里盘坐灯下,轻易将卷轴折断。
无数的修道者千里奔袭,追着琴剑仙、云吟和他们怀里的稚童。
母亲将自己系在胸前,一手护着他,一手拿柳叶斩伤长歌仙尊,雨夜里溅了他们二人满身的血。
还是三岁稚童的沈念半身浴血,却伏在母亲怀里不吵不闹。
母亲的剑气横扫半座归虚宫,勉力逃到边境,将怀里的沈念遥遥递出。
接过他的,是贺家家主,也是贺明朝的父亲;沈念的衣服之中,是一截红木,和一封血书。
那天之后,沈念与母亲之间生死相隔。
贺家人把沈念藏在地台,也一并传递了那封血书和那截红木。沈念从小得了贺梅与柳仰春诸多照拂,柳家以红木为交换,与金翅迦楼当时的首领结契,要求金翅迦楼保护沈念直到他离开地台。
琴剑仙本来算好,剑谱本体随她陨落在日月悬晷,一截卷轴藏在妖家,任何仙家人不会有机会再使用剑谱。
谁知贺明朝在兵阵中找到剑谱,而沈念离开妖家后,柳家与金翅迦楼的契约随即失效,现在这剑谱的一部分,就归金翅迦楼所有了。
沈念的思绪被一道明快的声音打断。
“金翅迦楼很厉害吗?”
姬风看向玉明盏,玉明盏没有给他机会说话,继续道:“我看你这地方挺小的,除了你之外,别人的修为也一般般,你看你手下都没有几件好首饰,只有你一个人好像有很多日月液的样子。说明你们其实很穷吧?”
姬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额头浮起青筋。
“高手都要认明主,否则即便表面尊敬,内心也不服。你要我师兄加入这里,要么金翅迦楼很厉害,要么你很厉害。”
玉明盏睁着一双状似无辜的眼睛看向姬风,语气极尽嘲讽:“你,很厉害么?”
“你——你你你!”
姬风气得涨红了脸,自上任首领以来,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你莫要口出狂言!我金翅迦楼乃是地台数一数二大的门派,上可比肩柳氏,下得众妖臣服。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柳映星道:“慎言。”
“——不可比肩柳氏,可也是庞然大物,数千年的门派!我能做首领,自有千年修为,你你你怎么敢!”
玉明盏心道,妖的心性果然浮躁,轻易便这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