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看着那石头,右眼启动了瞳术。
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戒指所保存的记忆。
男人的手断了一只,手背上血和灵力汩汩涌出,他的巫山法脉比玉明盏的要精纯许多,相当于极品仙骨,此刻却好像怎么也缝补不上那些伤口。
沈念看得心揪。
豆大的雨点凝湿了云吟的额发,男人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捏着一卷纸卷递给记忆的主人。
沈念的视线透过记忆主人的眼睛看向云吟,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男人沉声道:“保护好……我的妻儿,这个,你拿去。”
见面前之人点了点头,云吟无所留恋地飞身远去。
展开那张纸,它已被云吟捏得皱皱巴巴,纸上原本被雨水洄开的墨迹,活了般地散开,勾勒成一张囊括天下的舆图。
至臻化境的丹青,显然是出自云吟,但也许是草草画下的缘故,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唯有两处以浓墨标注得清晰,且点着两点朱红。
一处,在玉明盏画的舆图里没有的地方;另一处,是现在的巫山。
记忆主人对自己的印象模糊不清,而且戒指有些受损,连带着云吟的脸与舆图之外的画面都氤氲在白雾里。
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的时候,沈念不得而知那舆图究竟托付给了谁,以及云吟所托之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松枝燃烧的声音在房间角落噼里啪啦。
巫山向来避世,且无法被占卜出来位置,在祸乱之前,天下无人知道它座落何处。这么一看,也许十七年前,就有外人掌握了其方位。
如果巫山的位置是云吟主动泄露的,那么此事大概率与巫山的覆灭脱不了干系。
沈念的父亲会是间接导致巫山灭族之人。
沈念的视线落到床铺上的腰牌上,写着玉明盏名字的灵力没有任何动静,师妹还是没有理他。
虽然云吟的事只是一个猜测,沈念还是踌躇着要不要告诉师妹。
她会不会恨他?
况且不确定的事,在调查清楚之前告诉他人徒增烦忧,师妹现在需要静养。
沈念便拿过腰牌下床,随手将长发扎起,风诀离开了金翅迦楼。
-天枢阁的前门,守着一个七重修为的化人形的妖,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
沈念腰间悬着柳家的三色丝绦,但他没看它,而是转向那守门的妖微笑了一下。
看见这张脸,守门的妖恍惚了片刻。
妖认人,首先认气味,然后才认外观。
离开地台后诸多经历,沈念的气味与十七年前略有殊异,但是他那一张脸,对于寿命漫长的妖而言几乎没有区别,除了褪去稚气,成熟了许多,不再是小时候那般圆圆的模样了。
还有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看进去一汪清冽的泉水。
大门无声打开,沈念高大的身影没入其中。
守门的妖跟在他后面问他:“小念,你要看哪个权限的文书?”
沈念头也没回道:“甲级。”
守门妖麻利地带路,把沈念送进甲级那层,然后在他身后道:“请自便。”
石门在沈念身后轰隆隆地关上。
一排一排的萤虫整齐划一地点缀着浩如烟海的文书、古籍。
甲级这层是没有长明灯的,因为许多古籍见不得光。
沈念站在案前,目光扫过浩浩荡荡、一层叠一层的文书。
所有记载按照地台的结构,分作北木、南海、西江、东城四组。
沈念走向南海那一块,一只萤虫落到他身上,一闪一闪。
他认为如果他们没有认错,丹砂确实在摧心楼,那么丹砂会出现在那里,应当和那知道丹砂原本位置的人有关。
有关所有在这十七年间进出地台之人的记载,在沈念面前一卷卷地展开。
沈念一字不落地查看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直到目光落在某一列的文字上时,微微挑眉。
-姬风叩响了玉明盏房间的门。
她清亮的声音很快传来:“进来吧。”
姬风提前屏退了左右,推门进来时,玉明盏道:“来得这么快,是尾巴已经接好了?”
姬风差点拉长了脸道:“这几日都忙着帮你们查探情报了,而且重塑修为非朝夕之事,哪里有闲暇接尾巴?”
姬风进来时,沈念与玉明盏都立在外间,玉明盏坐在桌案上,沈念低着头在对她说些什么,显然两人都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姬风见玉明盏明晃晃地在自己金贵的桌案上坐着,在心里骂了句“没有规矩”,不过转念一想这和她让自己做的事情比起来没什么,就恨恨地咬牙。
他将类似三千界卷的东西在空中展开,露出里面卷着的一支笔。
姬风伸手取下那支笔,取了手中石砚里的金墨,朝那长卷上一点,原本空白的长卷上就浮出了诸多文字线条,罗织成一张巨大的传讯之网,细细的小字不仅写明内容、来源,还把传讯之妖一并标了出来。
这长卷是金翅迦楼的独门秘法,用瞳术就能看到上面的字,姬风点入金墨是为了给玉明盏看。
姬风先说结果:“那白眉老贼所说的神选,确有其事,明里是妖家神魂赋予力量,暗里实则是为了选出下一任楼主。”
玉明盏撑着脸颊沉思起来:“你之前说摧心楼的权力结构,原本是三位楼主轮流掌权柄,互相制衡,应当很稳定才是。神选的事貌似早就有了,当时师兄还未杀罗刹,为何要重选楼主?”
姬风道:“因为有人从内部瓦解。”
摧心楼的三位楼主,互相之间本来不和。
妖家以实力排名择其首领,摧心楼的这三位原本谁也打不过谁,又无人舍得弃绝自己千年修为死斗。不得已之下,才共同商议三权分立,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直到地台之内,有人带来了神药丹砂。
摧心楼反复查验,确认这是来自巫山的真品,人人皆知世上有不死神药,却未曾想到自己可以亲眼得见。
但是,没有一个妖或妖修会使用它。
妖家的办法用了再多,那小小的一团朱红都没有反应。
直至有妖想到,面见妖家神魂之人,能有一次与妖家神魂对话的机会。
天地神魂,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妖家神魂应当有机会告诉他们,使用丹砂的方法。
只是妖家神魂一次只见一只妖,任何先知晓方法的人,都有可能提前占有丹砂。
三位楼主在谈判下,谁也不愿意让出这个机会,最后好不容易敲定,神选的赢家是下一任楼主,权柄不再更替。
玉明盏道:“那么这三位楼主互相打一架就行了,何必允许摧心楼的其他妖参与神选?”
姬风道:“因为,带来丹砂的,是一名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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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巫家主生”你又有何资格指点我什……
姬风接着道:“在摧心楼时,我同你们讲到过,摧心楼近几年吸纳了大量妖子,诸多妖子达到了六重甚至七重之境界,开始不服原本的那三位楼主。送丹砂来的那位妖子,故意向外走漏了消息。”
玉明盏道:“实际上妖子互相之间的联系,比妖子与摧心楼的联系更为紧密。”
姬风点头:“消息散播下去之后,原本就颇为棘手的矛盾被激化,很多妖子也要参与神选。要么,摧心楼本身的势力被妖子从内部重创;要么,正常举办神选,选出一位服众的楼主,平息内乱。”
这是一项简单的选择,而且这样一来,摧心楼反而更需要这一场所谓的神选了。
玉明盏道:“那位带来丹砂,又走漏消息的妖子,究竟是谁呢?”
姬风摇头,指着长卷上的一处断线道:“不知道,传来消息的妖已经死了。”
姬风叹着气很遗憾的样子,玉明盏想了一下觉得也是,能够探听到如此隐秘信息的妖,想必是一位得力的手下。
凡是摧心楼麾下,所有人、妖、鬼都可以参与神选。明面上唯一的限制是,修为需要在九重以下。
这条限制形同虚设,因为实力有九重的强者,早就可以打服摧心楼任意一人了。
盘算来盘算去,玉明盏要拿到丹砂,只有名正言顺地赢下神选,进楼主书房。
玉明盏和摧心楼结下过深仇大恨,显然不会被允许参加这神选,只能想办法拿到摧心楼中任意一人的身份。
玉明盏问姬风:“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混入摧心楼的吗?”
姬风看看玉明盏,再看看沈念,又看回玉明盏:“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玉明盏道:“是什么?”
姬风咽了下口水,缓缓道:“拿丹砂的事,倒也不是那么打紧。虽然妖子属于邪修,可也确实能救下濒死之人为其续命,若多加研究,指不定也能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玉明盏听出姬风在劝她放弃拿回丹砂的念头,遂道:“丹砂的作用无可替代,还请你明示。”
姬风不忍看她:“你做不到。”
玉明盏似笑非笑:“可我愿意试试。”
“神选在半年以后,而你怕是撑不到那时候。”
玉明盏怔愣一瞬,旋即很快平静下来。
姬风早就嗅到了玉明盏身上三步止的味道。
这两日,金翅迦楼的医师给玉明盏诊治的时候,发现那毒在扩散,且附着在诸多经脉之上。
姬风道:“你一共被下毒过两次,因为你的巫山法脉可以解毒,第一次的毒量只够让你短暂假死。那第二次,才是真正让三步止无法从你身上彻底被洗清的关键。”
玉明盏回想了一下,对她身体最为熟悉的,是她的姐姐玉灵。
巫山陨落的那日,姐姐的确让玉明盏喝了东西,此后玉明盏就觉得有些晕晕的,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若非她在那崖边一阵晕眩,也不会失足坠崖。
也许姐姐的确是给她下了什么毒,让她离开巫山神魂所在之处以后假死,在仙家人上山后被看作一具尸体,保住性命。
姐姐是大巫,对于毒理药理最为精通,又了解玉明盏,是绝对不可能再下毒第二次的。
姬风又问:“你的神魂是不是受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