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京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想要掏根烟出来抽，却摸了个空。

　　烟抽完了，他忘买了。

　　助手注意到他的动作，“席，需要我去帮你买包烟回来吗？”

　　部门里的研究员都知道席京的这个习惯，抽烟能帮助他思考。

　　“不用，先不抽了，我记得，你们给我的报告中说，想要往地下二十八层再引入几只猫？”

　　“是，目前一号、四号和八号都表现出了对这只猫的喜欢，所以我们想，干脆再往地下二十八层投放几只猫，一来可以用这些猫牵制异能者，二来，猫的样本多了，我们也更好观测。”

　　席京没有否定这个提议，顺势问道：“猫从哪里引进？你们打算引进普通的猫，还是异变体猫？”

　　研究员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莉莉到底是不是异变体，他们还没确定，引进猫的想法也没太深思熟虑过，被他这么一问，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要不然把普通的猫和异变体猫都引进来试试？”一个研究员提议道。

　　席京：“不要拍着脑门想问题，有想法是好事，但是要全考虑清楚，你们的这个提议不错，形成一个详细完整的报告交给我，如果确实可行，我会安排。”

　　“是。”

　　席京的目光又全部落在了八号收容室的画面上，认真观察起来。

　　八号这次的狂暴期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彻底平息。

　　艾妮进来的时候，收容室里一片狼藉，那面挂满了画的墙上，几乎所有的画都被毁掉了，只有那幅以乔姝为主角的猫咪图还被好好地挂在正中间。

　　八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回了那一身包裹住手脚的黑衣，他背对着艾妮坐在画架前，背影看起来孤单又落寞。

　　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莉莉怎么样了。

　　“她已经好多了。”怕他陷在自责里钻不出来，艾妮放缓了语气，又补充着解释，“莉莉就是最近吃得稍微多了点，再加上这阵子掉毛掉得厉害，才攒着吐了毛球。你别太担心，我给她喂了化毛膏，一号又拿了猫草给她吃，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低落，“那莉莉现在在哪里？”

　　“已经送回一号身边了，等她彻底缓过来，精神头足了，再让她来看你。”

　　他垂了垂眼，“送回去也对，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在一号身边那么久，也没生过病，可我才照顾她几天，就让她受了这么多罪。”

　　艾妮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又钻进了牛角尖，轻声安慰：“你别这么想啊，你对莉莉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她也很喜欢你。这次吐毛球就是个意外，谁也没法提前料到，没人怪你，更没人想让她生病的，对不对？”

　　可八号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整个人都沉在自己的懊悔里，“你说，莉莉以后……会不会不理我了？”

　　“不会的，莉莉那么乖，她怎么会怪你呢。”

　　八号不说话了。

　　他知道，莉莉不会怪他的，但是他不能不怪自己。

　　虽然知道一号大概率不会把莉莉交给他，但他一直都在安慰自己，不管一号多想把莉莉要回去，只要莉莉喜欢他，他能够把她照顾好，那他还是有机会的。

　　但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害得莉莉生病了，本来一号就不愿意放弃莉莉的抚养权，现在更不会把莉莉交给他养了。

　　他会不会再也见不到莉莉了？

　　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他的心就一抽一抽的难受。

　　强烈的自责与自卑，像风暴一样，再次席卷了他。

　　也许从小到大，那些充满恶意的话，根本不是污蔑，全都是真的。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细碎又尖锐的议论。

　　“你看看他身上的那些黑纹，太吓人了，快离他远点儿，谁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

　　“他就是个怪物，怪物快滚开，我们才不要跟你一起玩！”

　　“臭死了臭死了，明明是夏天，还把全身裹得那么严实，真是个怪胎！”

　　“你不知道吧，他身上到处都是黑纹，恶心死了，不遮住难道要吓死人吗？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一个念头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扎根：他是个不祥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带着霉运，永远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凡是靠近他的，都会被牵连，都会倒霉。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上面爬着的黑纹，比毒蛇还要狰狞可怖。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身上的这些黑纹，更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

　　巨大的悔恨，让他的呼吸都带着颤抖，身上这些黑色纹路的边缘，正一点点泛起诡异的红。

　　“不好，八号的生理数据又开始急速变化了！”

　　监控室里的研究员大声喊道。

　　收容室从来不止是禁锢异能者的囚室，更配备着全方位的监测设备，能实时捕捉里面异能者的生理数据。

　　所以八号的数据刚出现异常，就立刻被捕捉到。

　　“这不可能啊，八号不是昨天晚上才刚陷入狂暴期吗？今天一早才平复，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可能再次陷入狂暴期？”

　　“是啊，就算异能者的狂暴期再不稳定和不可预测，也从来没出现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反复的情况。”

　　“但是数据显示的结果就是这样，现在八号的状态真的很不稳定，和他每次狂暴期前的数据一模一样。”

　　面对这种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研究员们争论不休。

　　声音彼伏，监控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焦灼又紧绷。

　　助手看着一言不发的席京，问：“席，你怎么看？”

　　席京的目光没离开屏幕，声音低沉而果断，“先让艾妮撤出来。”

　　“是。”

　　助手不敢耽搁，立刻扑到控制台前，远程通知了艾妮。

　　艾妮很惊诧，作为八号的监管人，她比其他人更加了解他。

　　相比于基地里其他动辄失控、极具攻击性的异能者，八号的情绪向来温和而稳定，哪怕是陷入狂暴期，他的破坏力也远不及旁人那般猛烈。

　　这样短时间内接连出现异常，还是第一次。

　　她有些担心八号，可也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毫无用处，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压下心头的焦灼，听从监控室的指令，转身准备撤离。

　　可脚步还没迈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窸窸窣窣的，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费力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不是莉莉还是谁？

　　“莉莉？”艾妮连忙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把她放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急切，“你怎么来了？”

　　监控室里的莫青跟艾妮一个表情，眼皮一跳，这个时候，莉莉怎么又来了呢？

　　乔姝蹭了蹭艾妮的裤腿，仰头冲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只是现在没有八号给她翻译，艾妮也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乔姝没有察觉到八号的异常，跟艾妮贴了贴，就扭着小身子，径直要往八号所在的方向走去。

　　艾妮连忙伸手拦住她，“等等，莉莉，别过去，八号现在有点不对劲，很危险。”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耳机里就传来了席京的声音：“不要阻止她。”

　　艾妮一愣，随即对着耳机反驳，“可是万一八号真的再次陷入了狂暴期，伤到她怎么办？”

　　席京：“之前她就成功平息过一号的狂暴期。”

　　“可那只是个例不是吗？”

　　不然一号怎么会在上次狂暴期的时候，特意让艾丽卡把莉莉带出来？

　　一号尚且都不敢轻易拿莉莉冒险，更何况现在八号的状态这么诡异，比上次还要不稳定，万一真的失控伤到了莉莉，后果不堪设想。

　　是个例不假，但席京的直觉告诉他，今天只有这只猫在，八号就不会失控。

　　“艾妮，服从命令。”

　　“是。”

　　艾妮咬了咬下唇，纵然满心担忧，却还是只能服从指令，收回拦着乔姝的手，没有再阻止她去找八号。

　　可让她就这么转身离开，把莉莉独自留在这危险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沉默了几秒后，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迈出房门，只是悄悄退到了门口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莉莉和八号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

　　耳机里很快传来了研究员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催促：“艾妮，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来？快点撤离。”

　　艾妮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一人一猫，指尖微微蜷缩着，在心底默默计算着自己和莉莉之间的距离。她在时刻准备着，一旦八号真的彻底失控，她要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把莉莉安全地带出来。

　　席京抬手，阻止了研究员继续的呼喊，“让她留在那里吧。”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那只小猫的身上。

　　如果她不能阻止八号的狂暴期，到时候死的很有可能不是她自己，还有一个联邦最优秀的改造人。

　　莫青更是屏住了呼吸。

　　她才刚刚给莫莉说了莉莉的事情，要是莉莉这个时候死了，莫莉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祈祷，一定要像上次一样，平安无事啊。

　　乔姝压根不知道自己背负了这么重大的使命，她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故意放轻脚步，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八号，猛地一跃，跳到了他的面前，还特意拔高声音叫了一声。

　　“喵！”

　　有没有被我吓到？

　　可是这次，八号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弯起眉眼，温柔地揉她的脑袋，或是说她小调皮。

　　他的脖子是生了锈的机械，动作迟缓而僵硬地转动着，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小小的身子上。

　　他的眼白正慢慢地被红色所侵蚀。

　　乔姝愣了。

　　不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啊？

　　他们是感染了什么奇怪的传染病吗？

　　一号之前有一次就是这样，眼睛全都红了，还变得不认识她了。

　　乔姝顿时急了，也不顾上害怕，小胖爪扒着八号的裤腿就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肩膀上，才停下动作，对着他的耳朵，喵喵叫个不停。

　　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可八号依旧毫无反应，双眼赤红，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仿佛完全听不到她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