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枚沉甸甸的袁大头无声无息落入储物空间的某个角落。同时,一个类似游戏里感叹号形状的、半透明的金色标记,悬浮在他的意识中,标记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
“感知范围内出现对宿主或指定关联者(可设定)存在潜在恶意或危险的目标时,此标记将闪烁示警。范围:神识覆盖区。使用次数:1/1。”
顾平安心念一动,将关联者设定为身边的妹妹顾恬。
很好。
初来乍到,多点预警手段总没错。
“哥哥,快到了吗?”顾恬揉着眼睛醒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快了。”顾平安收回心神,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下跟着刘伯伯,别乱跑。”
“嗯!”顾恬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年龄才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名叫刘福贵,就是母亲口中的那位老邻居,这次回北湘省老家探亲,正好顺路带他们兄妹一起来魔都。
“快了快了,看见那边冒烟的大烟囱没?那就是魔都的地界了。”
刘福贵笑着指着窗外,又感慨道,“这魔都啊,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机会多,但坑蒙拐骗也不少。你们兄妹俩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个心眼,钱财不可露白。”
“谢谢刘伯伯提醒,我们记住了。”顾平安点头应道。这位刘伯伯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难得的好心人,在原主死后对顾恬也多有照拂,虽然能力有限,但那份善意是真实的,也是真心的。
火车拉响汽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杂着传了进来。
魔都火车站,到了。
随着人流挤下火车,一股热浪夹杂着煤烟、灰尘和复杂的人体气味扑面而来。站台上人头攒动,穿着长衫马褂的,西装革履的,短打衣衫的,旗袍洋装的,形形色色,勾勒出这个时代光怪陆离的一角。
顾平安一手紧紧牵着顾恬,一手提着那个不大的藤条箱——里面只是几件换洗衣服做做样子,神识早已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雷达,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方圆一公里内,一切动静纤毫毕现。拥挤的人潮,焦急的接站者,眼神闪烁、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扒手,靠在柱子后面吞云吐雾的闲汉,还有几个穿着黑色拷绸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的帮派分子……
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又被强大的精神力迅速过滤、处理。他牵着顾恬,步伐稳健地跟着刘福贵,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拥挤的人流和那些不怀好意的触碰。
刘福贵带着他们出了车站,叫了两辆黄包车。“去福煦路,同心里。”他对车夫说道。
黄包车跑起来,风拂在脸上,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温热。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
西式的洋楼与中式的里弄混杂,偶尔能看到装饰着霓虹灯的店铺招牌,写着英文或繁体字。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汽车鸣着喇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一九四八年的魔都,繁华与破败,现代与陈旧,生机与危机,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同心里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弄堂,两侧是典型的石库门建筑,黑漆木门,石头门框,门楣上有着简单的雕花。弄堂里晾晒着衣服,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闲聊。
“到了,就是这里。”刘福贵在一扇石库门前停下,指着对面另一条稍窄一些的弄堂,“我住那边,永安里。你们先安顿下来,缺什么少什么,或者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
“多谢刘叔。”顾平安真诚道谢,从藤条箱(掩饰)里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从某个年代文世界囤的上好火腿肉,“一点自家制作的,不成敬意,您拿着尝尝。”
刘福贵推辞了几下,见顾平安坚持,也就收下了,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走,我先带你们去看看房子,房东苏太太人还不错,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家那个姑娘,叫莉莉的,女中学生,心气有点高,你们平常相处,稍微注意点就行。”
顾平安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苏莉莉。
他跟着刘福贵走向同心里弄堂深处的一栋石库门。
黑漆大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狭小的天井。就在这时,他意识中那个刚刚通过签到获得的、半透明的金色危机预警标记,突然急促地闪烁起红光!
警告!
顾平安脚步一顿,神识瞬间锁定目标——从大门里走出来的一道窈窕身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初具规模的腰身。
头发梳成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鹅蛋脸,皮肤白皙,眼睛大而亮,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看似无害又略带娇憨的笑意。
苏莉莉。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似乎正要出门。看到刘福贵,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刘伯伯,您回来啦?”声音清脆,像黄莺出谷。
目光转到顾平安和顾恬身上时,她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笑容不变:“这两位是?”
“哦,莉莉啊,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顾家兄妹,平安和他妹妹恬恬,来租你家三楼那个单间的。”刘福贵笑着介绍,“平安,这就是房东苏太太的女儿,苏莉莉。”
顾平安感觉到手心里顾恬的小手微微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莉莉身上,没有任何初次见少年慕艾的惊艳或羞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就像在看一个路边的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意识中那个危机预警标记,因为苏莉莉的出现,红光大盛,闪烁得近乎刺眼!潜在恶意……危险目标……关联者顾恬!
果然是她!
“苏小姐。”顾平安的声音平淡无波,连最基本的客套笑意都欠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莉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对自己的容貌和气质向来有信心,寻常同龄男子见到她,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局促或热切,像这样完全无视、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冷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他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依旧甜美:“顾先生,顾妹妹,你们好。欢迎来租我家的房子,我妈妈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吧?”
她说着,目光在顾平安那张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俊朗轮廓、且带着一种异样沉稳气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边怯生生的、长得玉雪可爱的顾恬。
“不麻烦了。”顾平安直接拒绝,语气疏离,“刘伯伯带我们进去就好。”
说完,他不再看苏莉莉,拉着顾恬,对刘福贵道:“刘叔,我们进去吧。”
苏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进门去的背影,尤其是顾平安那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
天井里,刘福贵正在跟一位穿着藏青色旗袍、身材微胖、面相看着还算和气的妇人说话,那就是房东苏太太。
顾平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识却早已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到了这栋石库门的每一个角落。
三楼那个单间,朝南,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光线尚可。但……太近了。与苏莉莉一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他再如何规避,原主的命运轨迹似乎也有一种强大的惯性。
更何况,预警标记明确显示,苏莉莉对恬恬存在潜在危险。
他绝不能让妹妹置身于这种环境之下。
“苏太太,这房子……”顾平安忽然开口,打断了刘福贵和苏太太的交谈。
苏太太看向他,脸上带着招揽租客的笑意:“顾先生觉得怎么样?别看单间不大,清净,采光也好,你们兄妹俩住正合适。价钱嘛,好商量。”
“房子尚可。”顾平安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苏太太脸上的笑容一滞。刘福贵也惊讶地看向顾平安:“平安,怎么了?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顾平安没有解释,只是对苏太太微微颔首:“打扰了。”然后转向刘福贵,“刘伯伯,麻烦您了。这房子我不租了。”
“啊?这……这都谈好了……”刘福贵有些措手不及。
顾平安不再多说,牵着顾恬,转身就往外走。态度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出这栋石库门,天井外已经不见了苏莉莉的身影。但顾平安能感觉到,二楼某个窗户后面,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们背上。
他心中冷笑。避开,只是第一步。
“平安,你这……你这突然不租了,是为什么呀?”刘福贵跟了出来,一脸不解和为难,“是不是觉得价钱不合适?还是……”
“刘伯伯,别误会。”顾平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位热心的老人,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觉得,或许找个更独立些、更安静点的住处,对恬恬更好。”
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带着点依赖和恳求的神色,“刘叔,您对这片熟,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房子卖的?”
“卖的?”刘福贵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平安,“平安,你不是说……这买房子可不是小数目啊。”他知道顾平安路上得了笔报酬,但也觉得那笔钱顶多够他们兄妹生活几年,买房?在他看来是天方夜谭。
顾平安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坦诚”:“刘叔,不瞒您说,来之前,我娘其实还给我和妹妹留了点……是我爹以前攒下的。
加上这次路上好心帮人,那位先生给的报酬确实丰厚。我寻思着,租房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世道,有个自己的窝,心里踏实。钱……应该是够的。”
他说着,从藤条箱的夹层(掩饰)里,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稍微打开一角,让刘福贵看到里面黄澄澄的五根“小黄鱼”(金条),以及一小摞用牛皮纸捆好的、面值不小的旧法币。
这些金条和法币,都是他从空间里挑选出来的、符合这个时代特征且无法追查来源的“干净”钱财。
刘福贵眼睛瞬间瞪大了,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帮他把布包按紧,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财不露白,快收好,收好。”他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但看顾平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没想到这孩子身上还真有“家底”。
“我晓得的,刘伯伯。”顾平安从善如流地收好布包,“所以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要出手。
最好是石库门,双开间的,地方宽敞点,最好带个小院,位置……离同心里远点更好。价钱好商量。”
刘福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看着顾平安沉稳的不像十五岁少年的眼神,又看了看依偎在他身边、乖巧安静的顾恬,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主意正。也好,有自己的房子,确实安稳。行,刘伯伯帮你问问!”他想了想,“你等等,我还真想起一个地方来。”
他带着顾平安和顾恬,没有进永安里,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几十米,指着同心里弄堂口斜对面、靠近十字路口的一栋房子说道:
“你看那家。”
那是一座临街的双开间石库门,看起来比里面的房子要气派一些。
黑漆大门,花岗石门框,门楣上有西洋风格的浮雕。它紧邻着马路,门前没有传统石库门那种狭小的前院,但与马路之间,隔着大约十二米宽的距离,这其中包含了宽敞的人行道。
房子侧面有一堵矮墙,似乎围出了一个小空间。
“这家房东姓赵,以前是做洋行买办的,发达了,在法租界买了新式洋房,这老房子就一直空着,听说想卖掉变现。
这房子位置好,临街,双开间,三层楼,我听说里面格局也不错,前后带院子,后面的院子比前面的院子大个二十多平,前后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平,快一百二十平,在石库门房子中这种前后带院子的房子可不多。
缺点,就是这临街,有点吵,而且价钱肯定不便宜……”刘福贵介绍道。
顾平安神识早已探了过去。
房子内部确实宽敞,一楼是宽敞的客堂间和厨房,二楼有两个房间,三楼是一个大统间,还有一个露台。
前后院都有,前院大概四十平左右,后院果然不小,约莫六十平米,荒草丛生,但收拾出来会很实用。
前院院门外面还有十二米的缓冲距离,加上临街的优势(无论是观察还是做点小生意掩人耳目),反而更合他意。
最重要的是,它不在同心里弄堂内,与苏莉莉家隔了一条街,直线距离超过一百五十米,且不在一个弄堂,日常碰面的几率大大降低。
“这里很好!”顾平安立刻说道,眼神亮了些,“刘叔,能麻烦您现在就带我去见见房东吗?我想尽快定下来。”
刘福贵见他如此果断,也不再犹豫:“成,我知道赵家现在住哪里,离这不远,我带你去。”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房东赵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略显富态的中年人,确实急于出手这栋“老宅”。
顾平安表现出符合年龄的、对“家”的渴望,以及不符合年龄的、在钱财上的爽快。他再次“展示”了部分财力(金条加法币),并且对于赵先生开出的、在这个地段还算公道的价格没有过多犹豫。
赵先生见对方虽然年轻,但谈吐清晰,出手大方,而且是一次性付清全款,省去了许多麻烦,自然乐得成全。刘福贵作为中间人,也帮着说了些话。
双方当即找来了保人,写下了买卖契约,顾平安支付了定金,约定第二天去办理正式的房契地契过户手续。
一切忙完,已是华灯初上。
顾平安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临时契约,心中一定。明面上的安身之所,总算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