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男的最后还是没挺过去,死了。女的……唉,办完丧事没多久,就把那点家当卖了,人也走了。
具体去哪了……没人知道。听说……好像是去了东边,杨树浦那边?那边厂子多,兴许是去找活路了?记不清了,太久了……”
杨树浦!
顾平安精神一振。
这是一个比“沪西”更具体的方向,魔都的东区,杨树浦、提篮桥一带,是著名的工厂区,纱厂、船厂、机械厂林立,确实吸引了大批寻找工作机会的底层民众。
“谢谢您!老伯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由衷地道谢,将口袋里剩下的大半包香烟和一包糕点都塞到了老爷爷手里。
老爷爷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昏花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离开那条弥漫着岁月悲苦气息的弄堂,顾平安站在劳勃生路的街口,望着东面依稀可见的工厂烟囱方向。
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已经明确了许多。姑妈在丈夫病逝后,孤身一人,很可能去了工厂区谋生。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顾平安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杨树浦、平凉路、兰州路一带的工厂区附近。
这里的环境与西区的里弄又是不同。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空气中飘散着棉絮、机油和金属加工的味道。
下工时分,穿着工装、戴着袖套的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工厂大门,汇入附近拥挤的工人住宅区。
顾平安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敲门询问,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几个方面:
一是工厂的老门卫、附近开了几十年的烟杂店、茶馆老板这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的“地头蛇”;二是那些看起来年纪较大、在本地居住多年的老工人。
他依旧拿着那个泛黄的信封,但问询的话术更加精准:“老师傅,请问您在这片厂区做得久,十几二十年前,厂里有没有招过一个从沪西那边过来的,北湘省口音的女工?
大概叫顾秀娟,当时可能三十多岁,一个人,做事应该很勤快。”
“老板,您这店开得年头长,记不记得大概……四几年的时候,有个北湘省来的单身女人在这附近租房子或者找活干?人挺本分的,叫顾秀娟。”
这个过程同样艰难。
工厂区人口流动性同样巨大,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淹没太多痕迹。而且,当年的女工,很多用的可能并非本名,或者只在工厂做临时工、散工,更难查找。
他在一家机器轰鸣的纺织厂门口,找到了一位头发花白、正在晒太阳的退休老门卫。
老门卫听了他的描述,皱着眉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北湘省的?好像……是有点印象。
大概是……胜利前那两年?厂里是来过一批外地女工,里面好像是有个湘妹子和气,做事麻利,不太爱说话……名字是不是叫顾秀娟,真记不清了。
好像……没做太久,后来……后来好像听说嫁人了?还是跟人走了?唉,记不清了,厂里女工来来去去,太多了……”
“嫁人了?”顾平安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您知道是嫁给什么人了吗?或者她后来去了哪里?”
老门卫摇摇头:“这哪能知道?都是听人闲扯两句。好像……听说是个跑船的?还是个小老板?真说不准。小伙子,这都多少年的事了,难找喽。”
跑船的?小老板?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分散和不确定。
他又在平凉路一家老茶馆里,跟几个退了休的老工人攀谈。其中一位以前在码头做搬运工的老汉,听了顾平安的话,咂巴着嘴里的烟袋,眯着眼说:
“北湘省的女人?单身?跑船的?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恍惚有点印象。是不是……额头这里有颗小痣的?”他指了指自己眉心偏左的位置。
顾平安心中剧震。
母亲曾经隐约提过,姑妈左边眉心确实有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个细节,连那封旧信上都没有!
“对!对!应该是有颗痣!老伯,您见过她?”顾平安强压住激动追问。
老汉却摇了摇头:“见是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是……跟了一个跑沪甬线的小火轮上的管事?还是买办?
记不清了。那都是老早老早的事了,怕是快有十年了?
听说那男的不是啥正经人,家里有老婆的,就是在外头找个相好的……那女人跟了他没多久,好像也就一两年?后来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散了,还是怎么的了……”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掉了,而且指向了一个并不美好的可能性。
姑妈可能为了生存,曾与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但关系并未长久。
顾平安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仿佛看到姑妈坎坷的半生:从北湘老家嫁到魔都,丈夫早逝,孤苦无依,在工厂挣扎求生,可能还曾委身于并不可靠的男子……乱世浮萍,命运多舛。
尽管线索依旧破碎,甚至有些令人沮丧,但顾平安并没有放弃。
他至少确认了几点:姑妈顾秀娟确实在魔都生活过,主要在沪西和杨树浦一带。
她丈夫早逝;她曾在工厂做工;她可能曾与一个跑沪甬线的船上人员有过短暂交集。
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仔细整理,记在心中。
下一步,他的调查方向可能需要转向沪甬线的航运记录,或者宁波籍的商人、船员圈子。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回到福煦路的家中,夜色已深。顾恬已经睡下,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顾平安走到二楼的阳台,望着远处“梧桐苑”工地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信封。
一边是拔地而起、充满希望的新生家园,一边是迷雾重重、饱含辛酸的过往寻踪。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坚定。无论姑妈顾秀娟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他都要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尽可能地去寻找,去确认。这不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也是为了给妹妹、给自己在这世上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血缘亲情,一个交代。
寻亲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然看到了微光。他相信,只要耐心和细致,如同抽丝剥茧般持续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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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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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民国炮灰(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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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的建设如火如荼, 三层楼的骨架已然立起,工人们正在铺设楼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 奏响着新生的乐章。
傀儡“顾念乡”先生依旧是工地上最忙碌和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工程质量和进度,对工人们也颇为体恤, 名声极好。
而这位“顾念乡”先生,除了是位爱国华侨商人外,近来在少数知情人口中, 又多了一个标签——“老饕”。
这一切, 源于一个多月前一次商会的小型宴请。
那次宴请由几位本地工商界人士做东, 为“顾念乡”接风洗尘,地点选在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席间,一位老吃家多嘴提了一句,说有个少年厨子, 手艺那叫一绝,做的本帮菜、湘菜都比许多大饭店强。“顾念乡”先生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然而, 机缘巧合下, 不久后一位与“顾念乡”相熟的友人私下设家宴,特意请了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厨子——顾平安来掌勺。
那一顿饭, 彻底征服了“顾念乡”的味蕾。
顾平安自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一道“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蟹粉鲜醇, 入口即化;一道“响油鳝糊”, 油温掌控得恰到好处, 端上桌时热油还在鳝丝上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就连一道简单的“鸡毛菜炒百叶”,也做得青翠欲滴,清爽宜人。
更妙的是,他还在席间“创新”了一道融合菜“茶香虾”,用乌龙茶的香气中和了油炸大虾的腻,回味悠长。
“顾念乡”吃得赞不绝口,席间便对顾平安青眼有加,连连称赞他少年有为,厨艺精湛,颇有古时易牙遗风。
宴会结束后,“顾念乡”更是亲自将顾平安送到门口,不仅付了丰厚的酬劳,还表示以后若有私宴,定要再请他前来。
自此之后,“顾念乡”便成了顾平安的“忠实主顾”。隔三差五,便会以“想念小顾师傅手艺”为由,请顾平安去他的临时寓所(国际饭店包房,后为方便,在“梧桐苑”附近租了个小院)做上一桌家常菜,有时是独自享用,有时则会邀请一两位好友。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颇为奇妙的“忘年交”关系。
在旁人看来,是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华侨富商,格外欣赏一个手艺好的平民少年厨子。
而在顾平安这里,则是自己操控的傀儡,为自己明面上的厨艺事业和人际关系,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助推。
这一日,傍晚时分,顾平安刚给“顾念乡”做完几道精致小菜:一碗火候到位的腌笃鲜,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一份葱烤鲫鱼,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冰糖燕窝(食材自然是“顾念乡”自己提供的)。
“顾念乡”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正在收拾灶台的顾平安,眼中满是欣赏:“平安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能比得上你的,屈指可数。”
顾平安手上动作不停,谦逊地笑了笑:“顾先生您过奖了,都是些家常手艺,您不嫌弃就好。”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顾念乡”摆摆手,语气亲切,“我听刘福贵说,你带着妹妹住在对面永安里?日子过得不易吧?”
“还过得去,能吃饱穿暖,妹妹也上学了。”顾平安答道。
“那就好。”“顾念乡”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等‘梧桐苑’盖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套位置好的,按实实在在的成本价算,不加一分利润。也算是我对你这份手艺的答谢。”
顾平安心中了然,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顾先生,这太让您破费了。”
“谈不上破费,”“顾念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房子总归是要卖的,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你这样知根知底、又和我投缘的年轻人,我放心。
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房子快好了,你看中哪套,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顾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连声道谢,将一个受到巨大恩惠的、有些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番对话,自然通过顾平安的神识,落入了不远处正在看顾顾恬写作业的刘福贵耳中(顾平安有意让刘福贵“偶遇”顾念乡的仆人,得知此事)。
刘福贵心中替顾平安高兴不已,越发觉得这位顾先生是位难得的好人,对顾平安更是羡慕和祝福。
这段“食客与厨子”的佳话,以及“成本价购房”的承诺,为顾平安未来为妹妹买“梧桐苑”的房产铺平了道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
而在寻亲这条线上,顾平安也取得了新的进展。他利用“顾念乡”这个身份,通过一些商会和航运界的关系,开始暗中查询关于前“昌隆号”买办陈金水,以及十几年前沪甬线人员往来的相关信息。
过程依旧缓慢而谨慎。几天后,一条有价值的信息被筛选出来:
据一位曾在相关船务公司做过文书的老先生回忆,陈金水确实是宁波镇海人,大约在1946年左右,确实狼狈地回到了老家,据说当时穷困潦倒,还欠了一屁股债。
关于他当年在上海的“风流债”,这位老先生也隐约听过,但细节不详,只记得好像那个女人被赶走後,陈金水还曾短暂地试图寻找过,但似乎没有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
“试图寻找过?”顾平安抓住这个细节。这说明,当时姑妈离开后,陈金水也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
这反而排除了姑妈跟随陈金水直接回宁波的可能性。
那么,姑妈到底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宁波。
如果姑妈没有跟陈金水回去,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子,去宁波能投靠谁?
会不会……她原本在宁波就有认识的人?或者,她只是想远离上海这个伤心地,选择一个相对熟悉的(因为陈金水时常提及)、且距离不算太远的地方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