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静室内, 里面摆放着两张罗汉床,罗汉床上下交叠摆放着,墙面上是一排排书架, 书架上都是经书, 颇为陈旧, 书角边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
墙面正中央, 摆放着一尊释加牟尼的佛像,有两个蒲团,并列着摆放在一起。
慧僧看着谢无筹的背影, 他就站在蒲团旁, 仰头正在看佛像,他的气质沉淀又内敛,一如当年。
慧僧道:“你想点香吗?”
话虽是问句,他却是信手拈来三炷香, 缓步走到谢无筹前。
慧僧看着谢无筹垂眸,看了几秒燃香, 接过去,慧僧走至一旁, 看着男人跪于蒲团上,闭上眼眸。
男人的墨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安静地低垂,纤长浓密地睫毛覆下,他的神色因而透露出一种沉淀与内敛的色彩, 与当年一直在此礼佛的卫雪停别无二致。
待他上完香,慧僧才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谢无筹没有说话,他自然地站立,视线却看到了他蒲扇旁的竹篓。
竹篓中摆放着两块整整齐齐的僧袍, 月白色,领口处微微磨损,却散发着一股幽幽的的檀香息。
“想当年,你便借住在此处,在秦怀瑾的禅屋中。”慧僧顺着他的视线道,
“我?”谢无筹笑了下。
慧僧道,“你便是你,即便是雪停,那也是你的一部分,正视自我才是得到安宁。你承认吗?”
谢无筹似想到了什么,没再反驳。
慧僧继续道:“你与怀瑾两人一同吃住,一同礼佛,一同探讨佛法之深奥,便如亲兄弟。”
“我还记得,当时,秦怀瑾因违反了戒律,被下令禁止入食一月,那时,你们都年幼,还未曾学会如何长时间禁食,半月便已是极限,但他却在你的帮助下,一同挺过来了。”
谢无筹:“你们便是要判断我,是否会眼睁睁看着秦怀瑾去死。”
“是。”慧僧未曾否认。
“秦怀瑾可是分毫不知,如他知晓了,他只是一枚棋子,制衡我的,评判我的一枚棋子,你说,他会如何想呢?”
“他会理解的。”慧僧指尖转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毫未改色。
谢无筹看着他笑了,“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们倒是足够心狠。他可是你们一直以来看着长大的弟子呢。”
“这不是心狠,这是不执着。我不执着于将怀瑾局限于弟子的身份,他身怀着更大的责任,若我因他是我弟子,而不舍、也不愿让他履行他的责任,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既然你说你不愿执着于秦怀瑾的生死,那为何又要来与我交易?”
谢无筹嗤笑一声,问。
慧僧看着谢无筹。
男人偏头,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也未曾有一丝不满,唇角一丝笑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知道谢无筹不会允许有人愚弄自己,更何况是秦怀瑾。
秦怀瑾不仅欺骗他,更是一直阻挠,更关键的,更在于谢无筹一看见怀瑾,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与宋乘衣私自待在一起的时光,他便不快。
先前,谢无筹与他做了交易,交易便是,他会帮长老们催动两平秤,但需要佛莲交换。
慧僧本以为将秦怀瑾送入禅中,谢无筹会满意了,但他还是从谢无筹的眉眼中,窥探出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谢无筹或许根本没有想过放过秦怀瑾,让怀瑾在万佛寺受到惩罚,身败名裂也许只是他的第一步。
因而,慧僧与他做了第二个交易,必须要保住秦怀瑾。
这不仅是为了怀瑾与他们多年的情分,更是为了万佛寺。
他们都已年迈,万佛寺的未来需要秦怀瑾。
秦怀瑾会成就大道,他算出来的,也是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
无为有充分的信心,谢无筹会同意这个交易,
尤其是今日,看到宋乘衣来到存剑阁后。
“你与怀瑾数十年的情分,当真要置怀瑾于死地吗?”慧僧双手合十,道:“且,贫僧先前的提议,一直有效。”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答应你呢,”谢无筹的唇边噙了一抹笑,轻声道:“没有你们的辅助,我也只不过需要两三年,便可使用佛莲。”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
无为长老道,“两三年?你愿让宋乘衣两三年都受着病痛的折磨吗?她辉煌的曾经,与她落败的如今,她能忍受,但你能忍吗?”
谢无筹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神色晦涩不明,没有再说话。
“我想你今天既然愿意来到此地,便也是心中有了倾向,放过秦怀瑾,便也是放过你内心的执着。”
“你与怀瑾的矛盾,都是由于执着而造成的。执着会将爱,变成自私的占有,执着会产生欲望,会带来类似于憎恨,嫉妒,忧愁等情绪,这些情绪会让人带来痛苦,因而激发了只注重小我的内心。”
“怀瑾那边就交给我吧,他是个好孩子,他会再次明白,当放下执着,不再局限于爱与不爱,不断地保持着对心的探索,他就会做到爱而不执,爱而不憎,爱而不取,爱而不妒,重回大道。”
男人离开后,无为仍看向门外,虽然男人没有明说同意或是不同意,但他知道,这代表着谢无筹已经赞成了他们之间的交易。
无为慢慢地垂下了头,苍老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他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眸。
他想,即便是谢无筹,也会因太在意眼前的事,太执着于此,而变得看不清未来的路,也自然无法思考人的真实用途。
最终久久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话音幽微,消散在空中。
*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男人的脸微偏,脸上很快泛起了红,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被人打巴掌,但他的神色却丝毫未有意外。
他的视线又偏向女人。
宋乘衣的唇微微肿,眉毛皱起,神色看上去似是很不解,又似是很荒谬,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你是疯了吗?”
秦怀瑾听见宋乘衣道,她的声音中有怒火,夹杂着一丝困惑,也许是在困惑他为何会如此,是啊,秦怀瑾也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丝毫未曾感觉到恐慌,反而是感觉到放松。
他甚至放松到,此刻能注意到宋乘衣的唇上微微湿润,泛着点水光,那是他留下的痕迹,不是谢无筹。
他为自己这荒谬的想法,而感觉到好笑。
宋乘衣的眼底沉了下来,好似染上了一层冰雪,道:“你一时糊涂,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秦怀瑾抿了抿唇,唇上湿润,他思考了一下,道,“这不是一时糊涂,我——”
“行了,”宋乘衣打断,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她眯起眼,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秦怀瑾没有否认。
“你希望我有所回应吗?”
秦怀瑾的眼神骤然看向她,他的眼眸中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希冀。
宋乘衣直视着男人的双眸,看着他道。
“我感谢你的厚爱,但我只将你视
为朋友,且,你今天的行为很失礼,你的喜欢一点也不坦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何你只能选择在谢无筹不在的时候?为何这么多年你从来未表达过,直到我与谢无筹再次接触了,你才来表露,又为何你从没试探过我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亲吻,这根本不是你所做出来的事。”
宋乘衣故意将自己说的话已经很重。
任何一个有羞耻心,且自尊心高的男人,之后都应不会再纠缠。
但下一秒,她却看见男人却丝毫没有不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恼怒都无,他微微笑了下,露出了一个含蓄且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让你不快,我很抱歉。”他的道歉诚心诚意,“我会努力学习。”
宋乘衣闭了闭眼,这根本不是学习或是不学习的事。
“我们不要再见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回去吧。”她说完,便转身就走,转身就走,丝毫未曾留恋,对他的想法丝毫不在意,那是种全然拒绝与不予理睬的程度。
苏梦妩躲在一旁,看到即便师姐都离开很长时间,秦怀瑾仍然是站在原地,眼神看着她离开前的方向。
她想,众人都以为秦怀瑾喜欢的是陆寻欢,甚至陆寻欢很快还要来万佛山学习,大家都在看好戏。
这不纯纯误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