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一日虽是秋风萧瑟, 却是极为晴朗。
金光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投射出来,有着温暖的错觉。沉重又遥远的钟声响彻四方,在山间幽幽回荡, 肃然飘渺。众人皆安静下来, 只视线却不移开那两岸千仞间。
山峰势高, 岸上万松涛涛, 风吹如卷浪,苍劲雪松挺立寒风中,冷峻孤寒。
秦怀瑾缓缓将视线从那雪松山移开, 这才淡淡看向险峻山峰间的两人。
宋乘衣背对他, 看不见其面容,却映在光尘之中。
静静站立,风来猎猎,发在空中飘动, 山间的雾尚未散去,如烟波万里。
秦怀瑾注视片刻, 忽的转开视线,看向宋乘衣的对手。
那人, 秦怀瑾也极为熟悉。
晏乐峙,蓬莱少主。
也曾被宋乘衣判定为被魔魇附身的人。
晏乐峙摆脱魔魇后,极为虚弱,又被带回蓬莱,因而不显于众人前。
这段时间, 调养的很好,脸上恢复精气神,比从前更精神饱满,被魔魇吞噬的根基, 又逐渐显现。
宋乘衣处理的极好,晏道远身上未曾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然只除了一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习惯。
秦怀谨抬眸。
那向来养尊处优、挑剔难处的少年,此刻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眼中满是亲近,唇动个不停,似有手足无措之感。
宋乘衣可能说了点什么,少年头点如葱捣,乖巧温顺,秦怀谨丝毫不怀疑,若不是宋乘衣身上的冷感重,少年几乎想贴在她的身上。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面对尊敬、仰望的前辈。
晏乐峙唯一的后遗症,便是对其救命恩人宋乘衣的敬畏与依赖。
无人得知,秦怀瑾第一次与宋乘衣产生过交际,便是那日,宋乘衣与蓬莱掌门因要除魔魇,而对峙的瞬间。
他那时也在,并将他们的对话听完了。
晏道远并不相信宋乘衣,这是人之常情。
宋乘衣资质尚浅,无人知其名姓,默默无闻,无任何声息,不显山不露水地隐着。
除了是谢无筹弟子外,毫无光环。
秦怀瑾却很少看错人。
即便宋乘衣挑战的人是他,晏乐峙身上的去邪佩便是他给予的。
他劝晏道远同意,晏乐峙一直佩戴的去邪佩也被紧急送到蓬莱。
他一看到那玉佩,便明白宋乘衣是正确的,那去邪佩是假的。
后来。真正的晏乐峙苏醒后,才得知了真相,原是他曾将真的玉佩送给旁人,又为不让其父生气,便找了个差不多的戴上。
秦怀瑾也是在一刻明白,宋乘衣不是默默无闻,她也会在某刻,如狂潮席卷而来。
秦怀瑾好奇于她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因任何人的光华都不应被淹没,但同时又不希冀如此,因其是谢无筹弟子,其势必会影响到谢无筹。
他隐隐也有所感,这或许也会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不应该插手过多。
因果循环,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他克制着,不再执着,渐渐达到了心灵与身体上的自由。
他决定不再亲自去昆仑,而由弟子代行。
只那夜,弟子临行前,雨水淅沥,敲打窗檐。
他如往日,平静诵经半夜,拥衣入眠。
寺中一片清寂,月光温柔如雨,空中飘着安宁香,灰烬散在香炉边,飘渺如烟,昼夜不停。
他却从宁静梦中醒来,怔忪良久,立于窗边,风吹过树梢,婆娑树影透过月光摇曳,淡金烛光拖长他的身影。
他平静地给自己算了一卦。
凡占卜者,皆是无法算出自身命运。
但那日,签掉落地面,月光下,却是字迹清楚——
“渡人自渡。”
他静得许久,终是轻轻一笑。
在这深沉夜中,他终是平和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或许不知何时起,他便困在这因果中了。
遥远的钟声再次响起,那代表着胜利的钟声,如此悠扬,响彻各处。
秦怀谨突然感应什么,从思绪中拨出,缓缓抬头。
一道剑气,以宋乘衣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散去。
晏乐峙提剑抵挡,却是不得,被横扫下擂台,落于江面之上。
晏乐峙却未有落败的沮丧,他的脸色愈发红润,眼眸崇慕抬起,以一个仰望的姿势,看向那千仞峭壁之间。
剑气雪白,在空中不断旋转出庞大剑影,如万丈奔涌连天雪浪。
带着恐怖毁灭力度,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光,冰冷气息席卷各处。
在此剑意下,修为较低的观战弟子,周身皆寒,皆是骇然,一瞬竟恍若来到朔风狂卷的寒冬。
剑影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向前,霎时,只听见轰然巨响,天地仿佛为之震动。
苏梦妩站在谢无筹身后,此刻,眼眸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加复,只呢喃一声:“怎么可能?”
她旋即想到什么,立即转眸看向谢无筹。
山已平,清晨的天光从断了截山峦中,直直照过,云霞漫天,恍若鎏金。
观战台上为之一肃,听着空中那胜利的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在短暂沉静后,便是再也无法压抑的,疯狂的喧闹声。
虽然无数人都想过宋乘衣会赢,这是毫无疑问的,尤其是最能充当她对手的方津不参加后,
因为却少未知,所以自然就缺乏了刺激感觉,这场对决也没有悬念。
只万万没料过,宋乘衣竟会是以如此强悍的姿态,夺得胜利。
她已经是不再是同辈中的能力了,而是更高的,难以企及的地方。
晏乐峙已经算得上天才,但比上宋乘衣还是差远了。
与其说,是晏乐峙差,不如说是宋乘衣太高,已无法放与同辈中,相较。
又想到,在试剑会开启前,宋乘衣更是单挑其师尊,她是否受伤也并无可知,难道,她当真到达了玉慈尊者的范畴之内,有能与之相较的资格?
秦怀谨却是在这片喧闹中,径直看向宋乘衣。
女人旋身落下,眼睫覆雪,眉眼渗出冷意渐渐收拢,眼中并无情绪起伏。
剑锋微颤,几缕鲜血沾上剑面,化为芙蓉映于剑刃之上,与雪白纯净剑身配于一处,如月光般柔和,却又极为艳丽。
剑生芙蓉,一剑平山,惊艳绝伦。
朦胧静美,仿佛与满目山色融为一体,却让人无法忽视。
郁子期挠了挠脸,悠悠叹息,“后悔啊,悔的肠子都轻了。”
“若我是宋乘衣的对手,说不定能接下来这一剑。”
他说完,又摇摇头,绿眸中光芒流转,“不不不,应该是我一定能接下来,说不定还能拼出来谁更厉害呢。”
桑行闻言,终是没忍住,小声道:“那也不见的。”
“嗯?”郁子期的目光瞥过来,绿眸微眯,颇危险道:“我没听见,再给你一次机会。”
桑行吐舌,缩了缩头,郁子期这才转过眸,又长吁短叹。
不料,桑知却耿直道:“师兄,若师父知道,因你偷喝梦华,更是有后遗症三日都无法汇聚灵力,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肯定会被气死的……”
话尚未落,肉眼可见地,郁子期身体骤然一僵,随后又长吁短叹起来。
“她当真是不同。”一美妇人眼眸清亮,微微一笑,“行舟,你要多多向她学习啊。”
顾行舟默不作声,沉默地看着那被横劈的孤绝山峦,整齐的切断口,如刀切豆腐。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见的点头。
顾夫人面露欣赏:“她还如此年轻,往后如何,是如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她又看了几眼宋乘衣,却突然见宋乘衣恰好抬眸,两人视线相撞
她猝不及防,撞入其漆黑的眼底,愣了一下,心中滑过一道奇异感受。
但很快反应过来,对宋乘衣微微一笑,遥遥打了招呼。
但宋乘衣却毫无反应,连一丝一毫的停顿皆无,眼眸轻飘飘掠过她,朝她身边望去。
夫人不由失笑,也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了距她几步之遥的苏梦妩。
看见少女那柔弱、漂亮、与记忆中的脸几分相向,她唇边欣赏的笑意,又化为一片纯然的柔和。
“我打算收梦妩为义女,她也答应了,不过这还是要等你父亲来了,再一同说吧。”女人的乌发搭在颈侧,温婉柔顺道。
宋乘衣脑海中浮现方才那夫人的相貌。
乌发束起,露出耳边圆润的珍珠,皮肤白皙,柔和细腻,几无岁月痕迹,容貌寡淡,却温柔淡雅,散发着成熟的韵味。
笑容既温和又亲切,但心生亲近之感同时,又带着一丝疏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身体的母亲。
在此前,她虽也曾幻想过母亲的模样,但总总失败,因她从无经验,也无具体的模样可供参考。
但那只存在于年幼时,自她成长后,便再也不去想。
现在了解原本的书中内容,她更是明白了。
即便是相认了,她也是多余的那种。
顾夫人共有三个孩子。
她是其第一个孩子,但直到被掳走前,大部分时间,是由乳母带大的,与顾夫人实际相处时间很短。
第二个孩子便是顾行舟。
顾夫人因为她的丢失,伤心不已,便将所有的爱给了其第三个孩子,那病弱、需要照顾的孩子,精心照顾十几载,最终早夭。
苏梦妩填补了那早夭孩子的空缺,而她便是多余、尴尬的那个,找不到定位,最终要么是遗憾退场,要么是在亲情中煎熬。
宋乘衣宁愿最开始,不曾开始。
宋乘衣的视线看向谢无筹。
谢无筹端坐高台,云雾在他周身,丝丝缕缕地织成碎片,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无筹身后,站着苏梦妩,少女注意到她,对她颇为欢快笑了笑。
宋乘衣看见少女柔软的掌心中有一缕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视线下,少女缓慢的将那长发搭在男人的身后。
谢无筹转过头,该是与少女说些什么,只见少女的脸红扑扑,眼睫似羞怯垂下。
谢无筹再次回眸时,宋乘衣已收回视线,下了擂台,未曾留下。
晏乐峙一直远远跟着那清瘦的身影,但总是在不经意间,便跟丢了,只能打上万分的精神。
在一个拐弯处,宋乘衣不见踪影,他急急追上,周围无一人。
焦灼中,一道阴影却忽然现于他身前,他赶忙回头。
宋乘衣道:“有事?”
晏乐峙真正看到宋乘衣,倒有些扭捏起来,话在口中斟酌又斟酌,最终头重点,喏喏道:“有。”
“什么事?直说吧。”
晏乐峙手心冒汗,湿湿滑滑的,“我听我爹说……他说,说你接受了,不是,他说你接受了蓬莱的青莲牌,我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简直都要哭了,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的结巴,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激动到说不出口。
丢人丢到家了。
正当他垂头丧气懊恼时,却听到女人平稳地嗯了一声,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手足无措。
他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平复着激动心情。
“那真的太好了,我本来想亲自送您,但那时,我还无法出殿门,又想尽快送您,恰好无真惠僧在蓬莱,便让其带给您了。”
宋乘衣:“多谢,我还未曾向掌门道谢。”
“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少年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我才是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他沉默下来,漂亮的眼眸上蒙了层雾气,向来高傲的少年脸上,罕见展露脆弱的一面。
在蓬莱的那段时日,刚开始,晏乐峙还会从噩梦中惊醒,将自己锁在狭小黑暗的屋内,心仿佛没个实处,面对任何人都是躲避、抗拒。
他的意识一直被镇压在魔魇下,他看着周围人,父母,朋友,随从……无一人发现他的不同,
日日夜夜,直到准备等死的边缘。
是宋乘衣救下他即将消亡的生命,将他从虚无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自那是起,宋乘衣便是现实,看见她,仿佛就能从噩梦中苏醒。
直到宋乘衣在昆仑论坛中受众人瞩目,晏乐峙才靠着看宋乘衣的各种留影,才逐渐振作,为给宋乘衣留下印象,不断修行,如今终于能与宋乘衣一较高下。
宋乘衣面对晏乐峙的感激,却显得很平静,她道:“我也只是按规矩做分内的事,我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不相欠。”
晏乐峙看向宋乘衣。
女人长眉压着乌黑眼眸,淡漠冷静到极致的神情,看着她,便能联想到浓重深夜的夜雨,也如静默亘古的长河,晏乐峙的心仿佛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道:“我想拜您为师,请收下我。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弟子。”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宋乘衣,只见宋乘衣似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
“那你能考虑考虑,我爹自愿赠予的条件吗?考虑考虑行吗?不必昆仑差的。”
宋乘衣想到晏道远给出的丰厚条件——愿赠其一岛,自为岛主。
宋乘衣尚未说话,便听见一道声音径自横插而入。
“什么条件呢?我如何不知?”声音带笑,清润平和。
宋乘衣淡淡朝声而望去。
果然是谢无筹不知何时,竟依在墙边,琥珀色眼眸略弯,笑意盈盈。
宋乘衣心道,果然谢无筹还是忍不了,如此这般看来,谢无筹与她相比,耐心还是差多了。
谢无筹没有看宋乘衣,只看向晏乐峙,缓步朝他而去。
晏乐峙呆呆地站在原地,在这神仙一般相貌的人视线下,在这温和笑容下,竟有种强烈的压迫感,那被压抑,被盯上的感觉,让他一瞬间,大脑在疯狂预警,几乎无法迈出一步。
谢无筹的心情极为不好,因他主动来找宋乘衣了。他以为自己能忍到最后。
这意味着,他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部白费,白费功夫的挫败,有生以来是第一次。
这些时日,他克制着不去看宋乘衣,不去想那几乎要灭顶的快活,刻意忽略体内的空虚,就像是不知何时,已被人高高掉起胃口,却浅尝辄止,甚至只是舔了几口,简直是细碎的折磨。
他不去看宋乘衣。
否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甚至不太能看到宋乘衣的眼眸。
只消一眼,便能轻而易举激起他的情绪。
那实在太危险、匪夷所思。
他只看向晏乐峙,
谢无筹的想法逐渐发散,看来这少年与宋乘衣间,又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晏道远自愿赠予的条件?什么条件?
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在此刻又显露出了,他想到之前流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晏道远似是许下给予她尊者地位,引诱宋乘衣。
难道便是如此?
谢无筹笑容愈深,晏乐峙感受到的压迫感却愈发重了。
突然,宋乘衣站到了晏乐峙身前,恰好阻挡了谢无筹的视线。
“你先走吧,我要与师尊说些事。”她平静道。
晏乐峙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迫于某种无形压力,只得离开。
宋乘衣这才看向谢无筹。
她也的确是有事要与其说。
她要闭关一段时间,至少三月。
宋乘衣现如今并不担心好感度的事,现如今也是闭关的好机会,小别也许更能激发谢无筹的感情。
当然在闭关前,她是有必要见到谢无筹的,即便谢无筹不来找她,她也会在最后去找谢无筹。
*
苏梦妩心神不宁,她想到急匆匆离开的谢无筹,仿佛等不了一刻。
她心中又冷又酸涩。
她想到前几日,她被拒绝的场景。
谢无筹毫不迟疑地拒绝,几乎是不给她留下绮望,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她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只依稀记得,她最后勉强挤出笑容,欢快道:“是开玩笑的。”
谢无筹便也笑了。
师姐当真抢先一步了,苏梦妩有些茫然。
“你再听我说话吗?”萧邢敲了敲桌面,吸引少女看过来。
少女失神眼眸终于略微漂移,朝他望来。
“啊?”她疑惑,手足无措,令人怜惜。
萧邢却皱起眉,冷冷道,“我不是在请你帮忙,而是在请你做交易,若是你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是只能找你一个人。”
苏梦妩见脸色苍白的青年似生气模样,强行打气精神,从纷杂思绪抽身,专心一些听他说的事。
却是越听越被震惊了。
“那是什么丹药?”她问。
萧邢却冷漠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
只需要将卫雪亭带到我面前,我们的交易便结束了,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任何丹药。”
苏梦妩的心猛烈跳动,却是再次执着地问:“你必须告诉我,那是什么,否则交易取消,你可以去找别人,但我相信,除了我以外,你基本上见不到卫雪亭。”
苏梦妩是第一次这么强硬,心仿佛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说话声也有细微的颤抖,但她却顾不得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想,也许,她有办法从师姐那抢回师尊了。
刚这么一想,她便是一哆嗦。
不,应该说,师尊本来就是她的,没有师姐的话,师尊是爱她的,何来抢这一说呢。
她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