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禁制内, 是一冰雪琉璃小天地。
冰棱悬在柱壁上,晶莹剔透,却又如利剑挂悬, 极其美丽, 静悄悄, 毫无声息, 有种庄严清净。
少女却丝毫未曾顾及眼前美景。
脸蛋娇俏,却发白,如涂上一层脆弱的白釉, 鼻尖因冰冷而冻得通红, 怯生生低头,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苏梦妩自踏入禁制后,便一直惶惶不安。
这种惶恐, 随着她越是往里走,便愈发浓烈。
因为这越来越深入骨髓的严寒。
手背覆了雪意, 仿佛要穿透皮肤,钻入骨缝中, 锥心刺骨的寒。
她的灵力运转,一遍一遍温暖身体,但也无法阻挡这寒冷的侵蚀。
她垂着眼睫,遮住惶恐不安的眼眸。
尚且在外部,还未曾往里走, 便如此冰寒。
若朝里走,越来越接近师姐所在地,那……
少女身体紧绷,如待发的弦, 在这冷意下,身体战战兢兢。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骨压在一枚小巧、仅有手掌大小的木剑上。
仿佛是感受到拥有者的紧张,毫不起眼的木剑散发着金色光芒。
下一秒,灵力沛然强劲,浩浩汤汤灌入她体内,如脉脉流水一般舒展她体内的每一寸筋骨。
在这灵力作用下,苏梦妩便与这小天地间的冰冷隔开了,不再受到其侵蚀。
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稳下来,奶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透出薄红。
没事的,没事的。
她于心中安慰自己,强忍住害怕。
她还有“安心符”。
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便没必要害怕了。
苏梦妩攥着小巧木剑,一瞬间又有了勇气。
她朝里慢慢走,很快便看到了师姐。
只是,见到宋乘衣的那刻,苏梦妩却是愣在原地。
她的睫毛颤了颤,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
她无法准确表述她所看见的场景。
但那一切是如此的梦幻、光怪陆离,有种诡异的艳丽。
女人盘腿而坐,只身着单薄里衣,整人嵌入冰块中。
冰块纯白,本该是晶莹剔透。
但在这一片纯白中,却滚动无数鲜红的线。
这些红线如细细的蛛丝,将宋乘衣裹挟其中。
血色如雾,轻薄如纱。
缓慢漂浮、交缠着,将这纯洁的冰化为血红、流动的琥珀。
那经过冰的映照,形成昏暗的微芒,虚虚地照在师姐脸上。
清冷淡漠的脸,粘上红色的薄光,寡淡肌肤,显出逼人艳色。
那是种绚丽的光彩,过于漂亮,却并不脆弱。
苏梦妩一进入其中,便感受到一股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师姐闭关之时,亦有如此强的存在感。
想必等其出关后,他们都无法与之相较了,甚至不会放在同一个层次内。
苏梦妩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天才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苏梦妩拿着早已准备好的器皿,走到师姐面前。
她指尖轻轻敲在冰块前,小声地喊了几声,但宋乘衣却毫无所觉。
来回几次后,苏梦妩才稍稍放下心。
她特地寻找了师姐闭关是时机是有道理的。
大多数修士闭关,会沉浸入一个神奇境界,忽略对外界的感知。
越是实力强劲之人,越是会如此。
因而在此种情况下,她做很多事,师姐都是无法知道的,只要她小心处理,便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她融了宋乘衣身上的冰,但那红线却并未消失,仍在空中漂浮着。
冰完全消失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味道却并不如铁锈一般难闻。
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流动的红线,竟是师姐身上的血。
苏梦妩只觉得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迅速拿出器皿,收集着空中的血线。
直到五个细口的白瓷瓶都收满了,她便立即收了手。
她迅速抬头朝师姐看了一眼,仍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无所知。
除了这血线的颜色变得微淡,一切如旧。
苏梦妩彻底放下了心。
她本该离开的。
但苏梦妩却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头,舔了舔唇,喉间忽觉干涩,难以忍耐。
这血如焦糖一般,甜美的香味。
苏梦妩这才知道,为何所有妖都如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师姐身上。
从前,她没有机会得知,加之身为半妖,只要不主动接触,便有抵抗的能力,也自然从没体会过这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但现如今,随着苏梦妩泡在这蜜缸中时间变长,眼神也肉眼可见地失焦。
舔一口,就舔一口。
师姐也不知道,无人知道她来过。
她的脑海中,在疯狂地转动着念头。
血液香味距她越来越近。
宋乘衣正在修补筋络。
她的筋骨脆弱,需重新缝补凝聚。
她将筋络中的血液抽出,一遍一遍运转灵力,让强劲灵力冲刷重塑着筋络,承受着断脉之痛,再一寸寸接上新的筋骨。
最后再将化为血雾的鲜血,重新纳入体内。
这过程极为漫长且煎熬,但宋乘衣一刻也未曾停下,全身心地投入这痛苦中。
筋络崩坏,重新弥合,崩坏弥合……
不断往复中,她的筋络已逐渐被锤炼的浑厚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在收回鲜血时。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为关键、凶险的一步。
苏梦妩浑然未觉,她只觉两世加在一块,也从没体会过这种轻飘飘的快活感,身体也轻盈。
仿佛全部的烦恼都无了。
温暖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口,灵力充沛。
与那木剑灌入的灵力不同,这灵力仿佛是从她自身体内深处涌出的,源源不断,带来充实的力量感。
她神识如泡在泉水中,四肢骨骸酥酥麻麻,身体愈来愈热,如发烧一般。
那很不舒服,却又很舒服。
少女脸颊升起异常嫣红,模模糊糊地想。
直到白蒙蒙的雾喷在她脸上,模糊她视线,她才猛然回了一丝神志。
不知何时,师姐的脸已近在眼前。
苏梦妩这才惊觉,哪有什么白雾。
而是师姐的血线带着热气,在冰冷之地,凝成的缥缈雾气。
苏梦妩身子一抖,骤然清醒。
这才发现了,师姐周身原本萦绕的血线,密密麻麻。
但此刻,只有寥寥几条。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竟是无意识地汲取了如此之多。
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想要离开。
但也就是在此刻,师姐的额间、脖颈、手腕、手背间,青筋开始剧烈抽搐。
师姐薄薄的皮肉下,筋骨不断拉扯,扭曲。
如小蛇般游走,仿佛有生命般的错位。
此刻,
经络仿佛如线穿梭在师姐体内。
时而绷直,时而弯曲。
苏梦妩毫不怀疑,也许下一秒,这些筋脉便会从血肉中穿透而出,只徒留下一道骨骼。
看之恐惧。
但那却恐惧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经络也逐渐平息。
苏梦妩刚要庆幸。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
只见,那青色筋络寸断。
师姐洁白肌肤上,透出粉红,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变为鲜红之色,看不出一丝本来的肤色。
雪白的画布被染的鲜红。
仿佛是无声的血花绽放,很漂亮,只绽放在人的体内,便显得格外惊悚。
苏梦妩无意识,恰好撞入师姐的眼眸中。
眼中一片通红,仿佛浑然失了神志。
睫毛上豆大汗水滴于眼中,师姐却一动不动。
冷漠、无情、漠然、毫无情绪,如同睥睨着陌生之人
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师姐醒了!
师姐的视线是那样无声无息,未曾透露出一丝情绪,却仿佛将所有的热气都带走了、
苏梦妩心中咯噔一声,瞬间冷汗涔涔,布满红晕的脸,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苏梦妩便被一巴掌掀翻在地,白皙面皮上骇然有几道红痕。
师姐力气很大,但苏梦妩此刻却浑然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更大的凶险置于眼前。
师姐平静地拢着衣袖,缓缓站起,脚背踩在寒冷冰石之上,走到她面前。
周围有寥落的风,在小天地间横空直撞,剜得人皮肤生疼。
宋乘衣垂着眼,慢慢道:“你是谁?”
宋乘衣看着身下的少女神色惶恐,乌发散乱,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
但宋乘衣一句也未曾听入耳中。
她试图分出注意力,去理解那些话语,但痛苦如同个巨大的口袋,吞噬她全部的神思。
她无法思考,无法知晓。
就如同她此刻仿佛在分崩离析一般,整个人撕碎的痛楚。
四肢五骸,仿佛是个破烂的口袋,她口中泛着血腥,仿佛流窜的血液要从口中喷涌出。
她抿唇,死死压下去。
但很快,宋乘衣又发现眼眸传来巨痛,眼眶温热湿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
她微微闭上眼。
但无济于事。
她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过眼睫,顺着脸颊流淌。
就如同流泪一般的触感,眼前模糊。
她在流泪?
宋乘衣惊讶,微微发愣。
这一发现,让她忽然又感受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比身体的痛苦要疼出百倍、千倍。
她用手指揩去脸上湿润,但手指上传来的黏腻和腥味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眼泪。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瞳孔猛缩。
鲜血从师姐的眼眸中流出,带着绮丽色彩。
眼眸仿佛是个出口。
身体内的红晕色彩,都从这出口中,朝外涌出,崩坏之感。
但师姐却在微笑,只她的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下一瞬,苏梦妩只觉得手臂传来剧痛。
她的手臂被牢牢钉在石窟中。
苏梦妩疼的冷汗直冒,身体如离岸的鱼,想挣脱,却被师姐单脚牢牢禁锢在地面上。
很快,接二连三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传来。
太疼了,她的眼泪哆哆嗦嗦地流下来。
师姐神志不清,定是会杀死她。
也许是生死之间,苏梦妩的思维竟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敏感地意识到师姐失了神志,因而无法很好的控制身体。
师姐有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对师姐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若她能努力,只要是师姐一瞬间恢复冷静,她便能制造一瞬间活命机会。
坏事是,师姐若一直无法恢复神志,总会有一击能杀了她。
她紧紧攥住巴掌大小的木剑。
这木剑实质上是一枚剑印。
师尊的剑印。
她也是靠着这枚剑印,才成功进入结界中的。
苏梦妩不知道这剑印有多大威力,师尊曾赐予她的剑印,能斩出一剑。
因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苏梦妩咬住唇,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这时,宋乘衣却慢慢停了手。
苏梦妩一瞬间以为师姐恢复神志了,但但入目所见,却仍然是一双猩红的眼。
师姐的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甚,浓稠的危险气息。
她如坠冰窟,原来师姐停下,只是为了蓄力最后一击。
想来,师姐也不愿意自己再失败了。
苏梦妩的双目晕眩不止。
“师姐,师姐……”
遥远的,宋乘衣听到微弱的呼唤,带着剧烈的喘息,仿佛就在她周身。
她的视线中的薄红浅浅褪去一丝,她看见了躺在地上少女。
苏梦妩?
鲜血淋漓,如泉喷涌,血肉被黏在冰中。
苏梦妩乌发散在身后,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眼中尽是眼泪,又惊又怕。
而她一只手掐住苏梦妩瘦弱脖子,一只手凝聚杀机,就悬在其额发上空,穿透苏梦妩掌心,鲜血摔在苏梦妩的脸上。
师姐忽然安静下来,眼眸仍猩红,但眼珠却恢复漆黑。
与夜空同色,神色完全沉淀下去,如化不开的墨,泛着点亮光。
苏梦妩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看到神志正常师姐,竟会如此激动,甚至是异常亲切。
少女声音哽塞,被血染湿的指尖死死攥住她的手,哀求道:“师姐……求求你,不要杀我……”
宋乘衣动作未收,但也未曾继续。
她漠然道:“你如何……”
在此处?
只宋乘衣话音未落,便看到腹部一丝金光泛开,有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金光一点点刺破腹部,带出血肉,看上去极慢,但却是很快。
周围的噪杂声在一瞬远去,视线中的一切在极速后撤。
剑印洞穿她的心肺,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她朝后猛贯,石窟逐渐土崩瓦解开。
但她却没有任何感受。
先前,筋脉寸断的痛感,在此刻完全消失。
身体连一丝感觉也无了。
这冰雪世界自然也逐渐消弭。
一切都变得雾气朦胧起来,泛着梦幻泡影的光。
她看到清清冷冷的雪色不断融化,水静静从她身旁流淌而过。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世界都空旷无声。
宋乘衣的眼眸中,所有画面都在不断旋转颠倒,蒙上一层薄红的雾,让她看不分明。
她的视线中,仿佛看见跳跃着的雨滴,雨滴透明,落于半空中又变成金色的金线,金色雨线扫过她的掌心,又化为一滴血色琥珀,融入她的肌肤中。
挥之不去的昏沉,似梦还真的是非感。
她因这奇异的一幕而放松。
她眼睫半敛,意识陷入昏暗中。
血液慢慢裹住了她。
粘稠,带着热意,有种温暖的触感。
剑印的光消散之际,女人失去了支撑,也缓缓倒下。
苏梦妩全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站起身,跌倒又站起来,手脚发软地走到师姐身边。
苏梦妩看着女人单薄里衣被血整个染透。
女人身上愈是不断渗血,那艳红的肌肤便愈苍白,仿佛是身上的血都不断排出去了。
苏梦妩心乱如麻。
她没想杀师姐的。
师姐没事的吧?
应该没事的,师姐也曾经受过很多伤,但都活下来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苏梦妩安慰自己。
心中那惶恐愈发蔓延。
师姐流的血太多,她喂给师姐吃丹药,又用手掌去压,但血却浸染了她的手掌,她又脱下身上的衣服去压,但仿佛是镂空的竹篮,压了这里又浸染到那里。
苏梦妩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心底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苏梦妩终于能思考了。
师尊不知何时会回来,若是师尊知道是因为她,那她……
没关系,没关系,没人知道她来过的。
她强自镇定下来,抖着手,收拾了下师姐的身体,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苏梦妩走的匆忙,没看到自己身上掉下的二张纸人。
石洞又恢复安静,一时间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有种死寂。
地上纸人却动了起来。
很快,两道人影便出现在这石洞中。
冉夏即便有心理作用,但看到宋乘衣的瞬间,仍是微微皱了皱眉,表情短暂变幻了下。
怎么成这样了。
他的身影未动,一男人却擦过他,径直朝宋乘衣而去。
绮罗伫立在一冰像前,眼神停住了,视线从上而下慢慢划过。
天光从洞的缝隙中渗入,落于女人的脸上。
女人眼皮淡淡阖着,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弧度优美,浅色的唇抿着。
像从前每个瞬间一般。
只不同的是,她却不会再睁开眼睛,与人对视。
“怎么成这幅模样?”绮罗喉结滚动了下,缓声道。
宋乘衣的血将冰染红,如鲜艳的红宝石,光的折射下,形成昏暗的微芒。
冉夏靠在石壁边,看着哥哥。
哥哥的脸笼盖在血芒中,神情看不分明,但那也绝不是开心。
哥哥将宋乘衣捞出来,指尖搭在女人胸口处。
进展的都如此顺利,其成果比预料中,更是要多。
原本他与柳弯弯只想,让苏梦妩为了柳弯弯取血,这血将由哥哥服下。
柳弯弯自愿为哥哥牺牲。
但未曾料到,苏梦妩竟能如此重创宋乘衣。
宋乘衣濒死,或者说是已经活不下去了,筋脉尽断,心肺已毁,血液流失大半,已无力回天。
冉夏知道,现在哥哥剜下宋乘衣的心尖血,这整件事便结束了。
冉夏心中对宋乘衣淡淡遗憾,可能死亡的戏剧性,反而让人没有真实感。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甩开了。
直到,他看到哥哥在做的事后,他才大惊失色,心上猛地一跳。
“不可。”冉夏声音急促,便要前来阻止。
绮罗眼帘微抬,冉夏对上他的视线,却是顿住了。
冉夏的心上猛一跳:“你是想舍自己一条命,来救她?”
“你本也只残留两条而已……”
哥哥明白、期待着与宋乘衣将有一战。
不死不休。
宋乘衣一直以为身为九尾狐的他仅剩一条命。
这信息便是为了最终决战而隐藏的。
在宋乘衣面前隐藏这么久的底牌,居然轻易送给了宋乘衣。
绮罗的脸色苍白,带着一种病恹恹之感,此刻竟比宋乘衣还要青白几分。
但他却展露一丝笑意。
冉夏见过哥哥很多次笑容,但那都带着某些利益。
却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展露了柔和的真切。
他道,“我要她死,但不是这样死。”
冉夏:“什么?”
他不明白,这算什么道理。
绮罗没有回答。
而是脸贴在宋乘衣的额发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眉眼轻闭。
冉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入喉中。
哥哥曾是宋乘衣的主人。
宋乘衣是走丢的狗。
而现在,谁是掌握大全的主人,谁是跟随的狗。
哥哥当真能分清楚这其中的界限吗?
无论怎么看,宋乘衣都已经抛下过往,朝前走了,而追逐宋乘衣,似乎也成为他的习惯。
*
宋乘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后,却是浑然忘了。
秦怀谨刚点了一盏香,回头便看到女人已睁开眼。
漆黑眼珠,无声无息,微微侧过,对着他的方向。
只从前漂亮、深沉冷寂的眼,此刻却是一片黯淡,毫无光亮。
宋乘衣已无法视物。
秦怀谨神情微微恍惚,沉默一瞬。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思绪,“你醒了,身体可都还好?”
宋乘衣没说话,眼睫扇动,片刻后,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搭在眼上。
久久沉默。
寒风将窗户吹开,簌簌雪花飘入屋内,吹到了卧床的女人脸上。
秦怀谨眼眸微转。
窗外已是寒冬,古松堆雪,残雪堆的多了,便从枝头簌簌落下,萧索冷清。
他走过去,掩了窗,隔绝风雪。
“你闭关失败,受伤太重,三月才醒,好好休息才是。”
“闭关失败?”
宋乘衣声音低微,低垂眼睫,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一遍。
秦怀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重伤的这些时日,无筹几乎每日,都会来看你。”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