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着茶盏,夹了茶叶,慢慢放于茶盏中,滚烫热水一冲,热气瞬间扑腾而上。
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于一旁。
谢无筹道:“距试剑会结束,过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来才一月不到吗?谢无筹却仿佛觉得过了很久。
谢无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茶盏内,那缓缓向上漂浮、舒展的茶叶,最后温和问:“你相比那时可有进益?”
宋乘衣道:“进步斐然。”
谢无筹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轻飘飘道:“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满瓷盏,推到宋乘衣面前,“尝尝。”
宋乘衣没有拒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便握在手心。
热气冲上来,她的脸被雾气所笼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错的脸色。
这些时日,与萧邢住在一起,她过的倒是好。
这想法刚一冒出,便头疼欲裂,他额边的青筋又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却偏偏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宋乘衣,就这么直面着。
那痛楚越强烈,但他却丝毫未动分毫。
这一切不过是戒断过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罢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谢无筹眼眸逐渐幽远、冰冷,分明是笑着的,但神色却愈发陌生、淡薄、危险。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无筹打断。
谢无筹看着她,道:“乘衣,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润,好似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
但却仍然掩盖不了,那陈述的、不容拒绝的本质。
宋乘衣攥着茶盏,陡然笑了笑,摇头,回道:“不。”
谢无筹自年少时,捡到宋乘衣,便从未见过其有过叛逆期,在他面前,她总是谦逊的、内敛的,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刻。
更别提,有拒绝的时刻。
但人是会变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终于在此刻,也迟缓的到来了。
他并不生气。
“为什么?”他只是这般问道,极为疑惑:“为何不愿意呢?”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某种可能性,扯了扯唇,道:“乐不思蜀了?”
“叮当”一声。
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异常冰凉,茶水从盏中撒出来些许,瓷身有一丝裂痕。
“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宋乘衣并未回复他的话,只如此道。
谢无筹道:“你生气了?为何生气?因为我说中了?”
他额边的青经跳的愈发剧烈,心中那股戾气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一时间竟怒极反笑,声音却愈发凉薄。
谢无筹心中一时似火烧,一时又似置于冰天雪地中。
他终于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问,但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欢上萧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一点,他想,若是他无法明白,便无法真正的心静。
宋乘衣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有意义。
谢无筹见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个回答,至于逼出回答后,要如何做,他却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阖眼帘,只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与你争辩,因而不愿回。”
谢无筹问:“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与你一战,以求胜负。”
“是因为苏梦妩?”谢无筹的嗓音淡淡,无比平静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与我以死相搏?别激怒我,乘衣,对于苏梦妩,你若不喜,我可——”
瓷盏被摔于地面,清脆的一声,脆弱的瓷器顿时粉碎,冰冷的茶水泼了一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够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气实在难以自抑:“这已经与苏梦妩无关系了,你不会明白的。”
谢无筹注视着她,质问:“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问题的根源,”
谢无筹怒极反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是了,你要与我一战,是想让我承认你能打败我,承认你做的都是对的?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好过一些吗?乘衣!”
谢无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实在是怒极,却寸寸扣紧,“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挣扎,你做的,便是你以为的正确的、有意义的事吗?愚不可及!”
谢无筹的脑海中剧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寻不得乘衣时的剧烈情绪,想到了他曾经发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静时,那交缠的身体,绮丽的梦境……
醒来,却是想到现实——宋乘衣与萧邢同住的时日,便是极怒。
她究竟要什么?
痛怒极致,终是化为无法释放的怒火。
他当真是被宋乘衣逼疯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声声质问萦绕在这片狭小的空中。
终是撕开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层,最里层的矛盾与冲突。
宋乘衣肩膀上传来刺痛,却只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彻,浑身却是无比暴戾之气,檀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住了她,混杂着滚烫的气息,仿佛是一张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谢无筹的腕间。
谢无筹一愣,敏锐地感受到,腕部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那触感极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体被驯服的很温顺,几乎立刻,变得炙热,一股无法自拔的愉悦闪过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紧,肌肤贴的更紧张,感受着掌心下渐渐鼓涨的经络、滚烫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贴着划过去,尖锐,带出一条血痕。
“别太傲慢了,谢无筹。”宋乘衣缓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谢无筹看着腕间那道血痕,清晰异常,带来真切的刺痛,随着宋乘衣力道逐渐变大,他的掌心被渐渐移开女人肩上。
他一动不动,未曾抵抗,只见宋乘衣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却偏偏认为我做不到?却偏偏要让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彻底掰开男人的手,松了手,站起,厉声:“别小看我!”
殿外,乌云从远处飘散而来,乌云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阴影,不消片刻,便是风雨潇潇,淅淅沥沥。
最终,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什么了。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要的是这个,那便来吧,来试试吧,试着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会超越他的。
就在此时此刻。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对苏梦妩,还是对她。
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
顾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应,”
宋乘衣慢慢移开了头,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个观念,那便是犯罪受罚,天经地义,人如果犯了错误,却没有受到相对应的惩罚,这对那些接受了处罚的人而言,极为不公,这是一种正义的秩序,不是吗?”
顾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声道:“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无吗?”
但宋乘衣沉默无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无情与毫不动容。
顾姝便也不再多言。
刚开始,她本想为宋乘衣补脉,来换取苏梦妩,这是条件相等的交换。
但宋乘衣却是决绝得拒绝了。
后来,苏梦妩被谢无筹带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战了谢无筹,最终夺回了苏梦妩的处置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姝本以为宋乘衣已有了决断,要如何处置苏梦妩的决断。
因而她来了。
她无法再袖手旁观了,若是宋乘衣要杀了梦妩……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救下梦妩的。
哪怕伤害宋乘衣并不是她的本心。
这般想着,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极冷的温度。
她觉得,宋乘衣其实做出这种决断,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软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后,轻声道:“你看上去很怕冷,过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实在太漫长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会这么冷了……”
宋乘衣沉默着,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身上的衣服,带着女人身上的余韵。
她指尖微动,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方才,那鱼绕过指尖的触感,带着点轻微的痒。
直到女人走后很久,宋乘衣都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深不可测的深渊。
宋乘衣身侧,那鱼缸里泛起层层涟漪,鱼尾在水中摆动,仿若浮尘。
*
苏梦妩处在极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种种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极为恐惧场景。
在生死之际,她不得不做出种种抉择。
这些抉择,有些会让她活下来,有些会让她当场死去。
她惊叫着醒来,那些幻境中的痛楚仿佛都带到了现实中,
无论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极致。
她流着泪,凄惶不安,最终化为一滴又一滴绝望且无助的眼泪。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着师尊来救她。
她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就在这短短功夫,疲惫的精神竟是瞬间放松,瞬时陷入了梦境。
只这一次,她梦到了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师姐。
师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单单是看着她,便让她全身颤抖。
她语无伦次地向师姐道歉,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让她现如今后悔不已的事。
但师姐却抽出了剑。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还未说完,便见师姐径直一剑劈了过来。
全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惊醒,还没等她缓过神,便看见不远处昏暗处,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苏梦妩一时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区分。
她只颤着身体,唇齿都在打颤。
模糊间,仿佛听到了师姐问,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点头。
师姐似乎是笑了,说要与她赌一把。
也许是师姐的神情不似梦境中那般骇人,反而是温和平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一些,睁着眼,感到茫然无措,说她什么都听师姐的。
师姐道:“挑战我,哪怕是一丝一毫,只要能伤到我,你就能活。”
她几乎是瞬间魂惊胆散,剧烈摇头,几乎魔怔。
“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活吗?做出抉择,如果你不愿,你就得死。”
恍惚间,她听到师姐幽远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她耳边,又仿佛距离她很遥远。
她只能求饶,瘫软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当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师姐是那般无情,没有因为她而有丝毫动容。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锋利、泛着厉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锐,但她却避如蛇蝎。
也许是恐惧到极致,她开始哭着喊着师尊,期待着师尊来解救她于此等危难境地。
但没料到,这竟是忍怒了师姐。
只见师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疼痛感让她从万般恐惧中抽出一丝,她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师姐!当真是师姐!
这一切都不是梦,师姐来了,师姐来杀她来了。
苏梦妩哽咽着,漂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耳边却传来一道厉声——
“住口!你为什么要喊谢无筹的名字?你以为喊他,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愚蠢至极!刀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拿起来,这是你的机会,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却要将这机会丢给那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旁人?”
师姐的面容平静,却更加让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来,那你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感到惋惜……”
她听到师姐这样说着,愣愣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但那把刀却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想到这些时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择,想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了无人可帮的处境……
非生即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如同被逼到极致的困兽,喘着气,手颤抖着,却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竟突然滋生了无尽的力量。
咬着牙,抓过眼前的那双手,将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递。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迅疾,也许是师姐没有反应过来,总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后,只听见刺啦一声。
刀口划破皮肉的声音。
刀尖挑上几缕鲜血。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长时间,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紧张到极致的脑子的弦仿佛绷断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但宋乘衣却独自靠在床榻上。
屋内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开,不再是阴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渐渐好了。
一小线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空中有似有似无的浮尘。
宋乘衣静静的看了很久,那浮尘在空中飘散,不久后,便是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时,她才转头,视线落在榻边。
透明的瓷缸,其上画着莲叶状的釉彩,莲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绿叶中,相映成趣,缸内,若干灵鱼,静止不动,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晕染出温暖的金黄。
也许是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这是最后了,系统这才敢探出神识来。
它心情很复杂,酝酿半天,才谨慎小心地问:“你为什么最后放了苏梦妩呢?”
“是她做出了抉择。”
“可是,可是,”系统顿了顿,半晌只涩涩道:“为什么呢?”
宋乘衣注视着那漂亮的鱼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内。
灵彩鱼半点不怕人,甚至是游过来。
鱼尾蹭在掌间,柔软如飘动丝绸的触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拢,那鱼也丝毫未曾感觉到危险,宋乘衣逐渐抬手,鱼寸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鱼终于察觉到危险。
鱼身在掌心剧烈翻腾,尝试数次未果,但它并没有放弃,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终于,鱼尾翻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它终于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与生存的机会。
宋乘衣的唇边也抿出一丝笑:“改变命运的机会,人人平等的。”
系统道:“我知道,是你给了她机会,她本没有机会。”
她道:“也许吧。”
系统还想问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来的谢无筹,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赢了谢无筹吗?比如宋乘衣下次重来,会回到什么时刻,她还会如此疯狂吗,她又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呢……
但它却看见宋乘衣倦怠地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样。
它瞬间闭了嘴,悄无声息地,没敢发出半分打扰。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转瞬间,便到了日暮时分。
宋乘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的尽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身影伫立无边无际,茫茫风雪中,隔着虚无的空中,与她遥遥相望。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看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被恨意、怨恨裹挟着的自己。
她问:“你想好了吗?”
她冷声道:“我必须要杀她。”
她问:“你有决心吗?即便周围人都挡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但渐渐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却化为光点。
宋乘衣神色安静,温温的看着。
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泯灭于空中。
看透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最难的,却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也有些了解自己了。
宋乘衣睁开眼,喉口涌上腥甜。
深红血液流淌,覆在洁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镯上。
殷红的颜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显得有几分沉静,露出一丝纯然的笑。
“罢了。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此刻,窗外雪已尽,漆黑的天空中忽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
空中绽放了数道烟花,瞬间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顺着窗户蔓延进入,铺在女人脸上。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烟花再美,也有熄灭的那一刻。
熄灭那刻,女人的脸也归于一片黑暗中,如烛火烧干,徒留惨白灰烬。
不远处,远远传来模糊的钟声。
众人们庆祝新年到来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平静、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静静躺在那儿,当真如睡着一般。
怨怼、愤怒、不甘皆烟消云散。
她就这么突然、平和的离开。
男人隐没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破晓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层光打在乌黑的案台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动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细微声音,几不可闻。
女人身后潮湿,无尽的血逐渐堆积,从椅处一角,安静往下落,地面缝隙处汇成血泊,最终留下惊心怵目的血痕。
他将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拢,慢慢放于其腹前。
“我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何放了苏梦妩?但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
秦怀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一样,最终言语却是未曾说完。
他只注视着宋乘衣身侧,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飘着几颗鱼食。
小小的、不起眼。
鱼尾一摆,吞了颗鱼食,继续欢快、无忧无虑游动着。
“死前,也没忘了它们吗?爱之欲其死,本以为你会因无筹而死,未曾你却是为了自己而生,却又为自己的爱而死。”
他长身而立,手指虚虚在背后握住。
然而,指腹间长好的伤口彻底崩裂开,带来漫长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