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徐彦行呆怔着笑了几声,恍若失魂。
此刻一切疑惑皆明了,裴溯不远千里赶来这偏远之地是为了寻什么人,他纡尊降贵邀他前去赴那场夜宴是为何,又是出于何种私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回想起先前裴溯深望向他时意味深长的神情,徐彦行浑身寒毛倒竖。
他终于认清了那个和他夫人一起锁在迷魂阵的野男人是谁,可他连怒骂那个野男人一句也不敢,他便是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眼前这个男人在实力上的悬殊。
怎么会是裴溯呢?他在那座设有迷魂阵的荒山附近仔细探过,那地方了无人烟,荒得连鬼都没剩几只,离那山数十里才有个不入流的小宗门,寻常根本没有玄门中人会去那地方,亦没听说有哪位名士那晚在附近夜巡,他猜想那日大抵是有迷路途经荒山的猎户和采药郎误入了阵中,总以为借来的种虽不如人意,但好歹还能凑合着用,若是实在不怎样,等用完了之后随意找个理由解决掉便好,总比没有要好。
上天何以要这般玩弄于他?
他如愿让他夫人肚子里有了优质的种,还是整个玄门最优的种,可他心中无法品尝到丁点为人父的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
不,不能这样。
徐彦行退后几步,险些瘫倒在地上。
他睁大了双眼望向裴溯。对方在听见沈惜茵说出那句“我怀孕了”后,便怔在了那。
裴溯看上去并无半分得喜的样子,也对,这种事要他如何能欢喜得起来。
没有比男人更懂男人的。
露水姻缘,不过贪图一夕欢.愉。不论嘴上说多爱,从前表现得多真诚,真到了危及切身利益的关头,哪还顾得上谈爱?名声、前程、脸面没有一样不比女人重要。
眼前这个男人,天之骄子,毕生受人赞誉,是顶流世家的家主,更是玄门中人仰望的楷模。他如何会要一个能证明自己曾经失控、荒唐,做过淫人之妻那等见不得人事的孩子?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心想:沈惜茵,你怎么敢呢,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心?
方才看见我这般狼狈,这般难堪,你一定很得意吧?但很快你就得意不起来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彦行的目光从裴溯挪向沈惜茵,在瞧清她的那一刻,心中顿时酸意翻涌。
沈惜茵从来也没有用这样无畏的目光看过他。
没等他缓过心中酸劲,就见方才还在那发怔的裴溯,一个大步上前,紧紧拥住了他的妻子。
沈惜茵被他拥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扯了扯他的衣襟,唤他道:“尊长……”
裴溯连忙松开她些:“对、对不起……我失态了,实是情难自禁。”
沈惜茵轻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说话舌头打结的时候。
裴溯打横抱起她:“走。”
沈惜茵身体忽地悬空,只能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走去哪?”
裴溯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去找可靠的医师,我得先确认你身子无恙。”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是否也安好。”
沈惜茵道:“我、我还有很多话要同您解释。”
裴溯稳稳地抱着她走出水榭:“说吧,我听着,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你说多久都成。”
沈惜茵小声说:“也不用很久。”
裴溯笑应:“好。”
徐彦行听见沈惜茵向裴溯隐晦地提及他房事萎靡,脸霎时青白交加,他望着离他远去的两人,见那两道身影掩不住的亲密,恨极怒极忍无可忍。
他们这算什么?
他才是沈惜茵名义上的丈夫!
他们怎么能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可耻之事,怎么能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此刻之辱,又想到今后自己会有的下场,徐彦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咕哝一声,猛地呛出一口血来,整个人一僵朝后倒了下去……
裴溯抱着沈惜茵回了他歇息的雅间,来雅间的路上,裴溯便用传信符同他信赖的医师通了信。沈惜茵才被他抱着躺在榻上,便见那位医师风尘仆仆的赶来。
那位医师替她仔细号完脉,朝裴溯探究地望了眼,又低下头去,复又仔细替沈惜茵探看过后,告诉她一切皆好,无需多虑,而后请裴溯到外间一叙。
沈惜茵抬眼望去,透过水墨屏风隐约看见那医师正同裴溯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却看见裴溯在听见那医师说了什么话之后眉心骤然一紧,神色变得尤为严肃,又着急向那位医师问了什么,听到那位医师肯定的答复才松了口气。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小腹。
她想要留下孩子。
在来此地寻裴溯之前,她便将后路都想过了。
倘若裴溯也想留,要么他们成亲,一起养育这个孩子,要么不成亲但他会为孩子铺好后路,往后她独自养育孩子也宽松些。
最坏的情况,哪怕真的不得已,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裴溯懂的玄门术法多且奇,或许也能有更安全的落胎之法。
无论怎么选,往后要走的路都不容易,但她主动做的选择,怎样都会比,等着被徐彦行迫害要好。
沈惜茵想了会儿,疲惫地闭上眼,昨夜彻夜未眠,这会儿却是困极了。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窗前明月高挂,周遭安静得出奇,裴溯正闭着眼靠在她床畔小憩。
她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沈惜茵轻轻挣了挣,没能挣开他。他像是觉察到了动静,睁开眼来。今日她做了许多出格之事,做的时候不觉得,冷静下来之后,又觉赧然,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她一时也没想好要同他再说什么,连忙闭上眼去,装作未醒的样子。
裴溯朝沈惜茵看了会儿,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下了一吻。
夜静谧流淌,有些情愫在静流之下暗涌。
次日,两人商量了一番,决意一同启程前往长留山。原本没那么着急,不过而今有了肚子里这位,沈惜茵婚籍的事需尽快解决了,免得让孩子同徐彦行扯上干系。有裴溯在,一切都会顺利。至于脱籍之后的事,等脱了籍后再想吧。
另外她也想回去见见她远在长留的父母,把父母坟前的草修一修,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
徐彦行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跑了,不知所踪。不过他再跑也逃不过裴溯的耳目。
临行前,沈惜茵回了村屋去收拾行李,婶子见了她,又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裴溯,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决定了就好。”
沈惜茵谢过了她,又道:“我得出一趟远门,这阵子劳您看顾我家门了。”
婶子问道:“你还回来吗?”
沈惜茵余光悄然落在裴溯身上,顿了半晌,轻轻“嗯”了声。
裴溯凝了她的背影许久,双手紧握成拳。
昨日他从医师口中得知了她曾中过助孕丹。那一刻他才恍然悟到,在迷魂阵中,她的情动因何而起,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情难自禁,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
好在这丹药无甚后患,不至对她身子有碍。
沈惜茵回了自己寝屋,理了些路上要换的衣裳,裴溯默不作声在外头替她把院子清理了。
等收拾好一切,天上落了雨,阴沉沉的视野不佳,不便御剑,两人便暂留在了村屋里。
沈惜茵呆在寝屋里,望向窗外落不停的雨,想起在迷魂阵中那些迷蒙的雨夜。
门外忽想起轻浅的敲门声,她望了眼门上映出的身影,起身前去开门。
雨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渗了进来,她抬头望向门前半湿的男人,连忙从衣袖中取了素帕来,替他擦拭。
裴溯握住她朝他伸来的手:“不要紧的。”
沈惜茵收回了手。
裴溯又重新捉了回来紧握住。
“惜茵,我们成亲吧。”
就算你没对我动过情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