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想再对你说这三个字,可是惜茵,对不起,差点又要失信于你了,还好没有,还好还能同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惜茵吐息乱着,舌头尚还因为裴溯过于用力的缠吻而发着麻。周遭有人指着他们说了什么,但她没怎么听清,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仪容不太雅观,甚至称得上狼狈,墨发散了大半,虽有灵力相抵,玄衣还是被船头的烈风暴雨袭得湿透,船稳下来了,但他的体力几乎快消耗殆尽,呼吸带着喘。
沈惜茵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没有对不起,我都好。”
裴溯低下头去:“有。”
“对不起,在那场清谈会上对你视而不见,对不起,我自负得以为你深刻地倾慕着我,从来不是你缺丈夫,是我不能缺了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不曾想你会来,会为我而来。可你来了,却遇上这种事,对不起。”
“还有,对不起,我做了太多冒犯你的事,但,但这从来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或是情绪宣泄,更不是冲动,而是因为你很好,无人能比的好,我”
站在不远处的崔珩重重咳了几声,出言打断道:“御城君,暂且别对不起了,我知你总觉亏欠夫人,不过你这些话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不过裴溯未理会他。
在这之前,裴溯“等”了太久了。有些话,在他“夜奔”赶去襄阳寻她时就该说了,可他总想再等等,等他在她心中再多占几分,等到她想听,不急,他们来日方长。可方才以为要就此失去她的那一瞬间,什么来日方长,什么水到渠成,统统都碎了个干净。
裴溯几近力竭的身体,支撑不住过快的心跳,眼前阵阵发黑。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没有继续说完,又要等到几时才能告诉她?
他不想悔,何况他想告诉她的话,从来不是见不得人的话。
但这几句话听得裴峻脑袋倍感晕眩,僵直着身体,问身边站着的裴陵,希望对方能给他不同的答案:“他说什么?”
裴陵如实重复了一遍:“说离不开她。”
裴峻道:“还有呢?”
裴陵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说仰慕她,崇敬她。”
裴峻道:“然后呢?”
裴陵瞥他一眼:“说他没有她不行,就是想要她,很爱她,是爱”
裴峻问:“用得着这般肉麻吗?”
裴陵又瞥了他一眼道:“用得着吧。”
雨杂乱的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响。沈惜茵懵然听完了裴溯一长串情话,这、这……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她蜷着脚趾,耳朵仿佛在滴血,低头避过周围投来的目光,这、这……颇让老实怕羞的她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心里却翻涌起绵绵无尽的热。
裴溯很累,但没挨近她靠,他身上很湿,怕弄脏她的身子。
沈惜茵不怕这些,抬手圈住了他筋疲力竭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过快的心跳透过彼此湿透的衣衫,清晰传了过来。任由心跳乱撞了会儿,她提起勇气想回应些什么。
“我”
沈惜茵刚开口,前边忽传来一声惊惧的叫声。
“你们快来看,船尾那真死人了!”
才刚因为船稳下来了而松下紧绷心弦的众人,立刻循声而去。坍塌的船板下压着一具浑身青灰的死尸,众人合力将船板抬开,看清了死者的面貌。
裴陵一怔,唤出死者的名字:“罗宣。”
显然他不是被坍塌的船板砸死的,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是被尖利的东西弄断脖颈而死,像是牙齿……
“难道是、是水鬼干的?”
“可这船上哪会有水鬼?水鬼之所以叫水鬼,便是因为它是水里的鬼。”
“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有,好像真的有,湿漉漉黏嗒嗒的,好像是什么奇怪东西爬过来的声音。”
“啊——真的有水鬼。”
船尾坍塌处一只只湿黏的水鬼正顺着船栏而上,黑夜里透着幽绿邪光的空洞眼眶,密密麻麻挤开。
“怎么会这样?”
船上的修士为了稳下巨轮,都已疲惫不堪,身上灵力又几乎耗尽,根本无法与数之不尽的水鬼相搏,更何况这
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怎么办?”
“没办法了,先进船舱去躲一躲。”
众修士争先恐后地朝舱门涌去,惊叫声、咒骂声搅成了一团,混着水鬼撕咬人肉的声音,响彻整座巨轮。
裴溯用身上仅存的丁点灵力甩出道咒,暂时逼停了行进的水鬼,众人趁着这个间隙顺利地都躲进了船舱。
舱门在水鬼追上来前的一刻紧闭,一只水鬼的手被夹断掉落在地上,蹦跳了几下,化作了黑气。剩余还有灵力的众人合力用咒术将舱门封死,将水鬼挡在了门外。
磨砂的琉璃船窗上看得清外边交叠往上冲的水鬼。尖利的牙和染血的舌头清晰可辨,叫人触目惊心。
舱内大堂众人心有余悸的喘息声和伤口撕裂的呼痛声回荡在舱内。
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谁也不知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靠岸。
沉滞的气氛中,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携弟子走到裴溯跟前,同他行了一礼。虽然不大看得惯裴溯,但方才若无裴溯相护,他和他的弟子恐怕无法安然活到现在,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一句“多谢”还是要说。
谢完裴溯又朝沈惜茵也行了礼:“多谢夫人。”
这声谢他说的有些羞愧。方才这位夫人替他门下众位受伤弟子悉心处理了伤口,可先前他还曾出言嘲讽,说裴溯那位夫人,成亲两个月,肚子却显怀了,乃是携子上位,哪里知道是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缠着她不放。
船舱里回荡着不君山弟子的哭声,他们不忍大师兄罗宣遭水鬼践踏,将他的尸身一并带进了船舱。
“不君山接连遭逢不幸,恩师病故身败名裂,现在连大师兄也被水鬼咬死了,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裴溯由夫人扶着走了过来,道:“他不是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人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朝罗宣的尸身望
去。先前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细细瞧去,果从尸身上发现了端倪。
这人不是死于水鬼所袭,而是被人用剑刺死后,伪装成被水鬼咬死的。
堂内众修士面色皆是一沉,目光防备地在周围人身上打转。
方才忙着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无暇多思,而今回味起今日之事,当真细思恐极。
水鬼非属恶鬼之列,寻常不会主动袭击他人,除非有人用玄术邪法控制了它们。
他们身上的灵脉骤然被封,致使灵力尽失,险些命丧江中,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那么这个人是谁?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就在他们之中,就在这大堂之内。
昏黄的烛火打在众人面上,忽明忽暗。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人望去。
王玄同连连退后,甩了甩道袍,惊恐地辩解:“不、不是我,跟我无关,我真只是想寻宝而已!再说了,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裴溯认同道:“不是他。”
裴峻跟着冷哼了声:“你们仔细想想,在这的都是玄门之中修为扎实深厚的名士,倘若这位王家主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在短时间内将大家的灵脉封印,还有余力召集那么多水鬼作乱,他也不至于苦心经营多年,还屈居于叔父之下了。”
崔珩一捶掌,附和道:“有道理。”
越骋道:“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的目光很快锁在了在场修为最强之人身上。
裴峻气愤道:“你看我叔父做什么?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难道忘了方才是谁拼尽全力护住了大家?若是叔父想要你们死,用得着这般费心费力吗?”
这时,裴陵忽道:“你们看,罗宣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尸身上,见其左手上确实紧握着什么。人之将死,还死死握在手里的东西,要么是对他而言比命更重要的物件,要么便是能指认凶手是谁的物件。
越骋上前,将罗宣僵硬的左手掰开,看见他手里紧握着的东西,眉心紧皱。
一根木条。
这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那么这东西多半是在暗示杀他者是谁人。
不过一根木条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众人思索间,外头水鬼不停冲撞着船身,好不容易稳下的船身又开始晃摆起来。
沈惜茵低头皱起眉。
裴溯凝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沈惜茵摇头:“没,还好……只是从方才起便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她正说着,船身忽剧烈晃荡了一下。
舱外甲板上聚集的水鬼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这船就是不被水鬼撞毁,也会因过载而翻沉。
“谁?到底是谁?我这辈子从未做过恶啊,为什么要这样死掉?”舱内一受伤的修士,崩溃地惊呼。
船舱内众人骤然沉默,等死的恐惧笼罩在舱内,死到临头,难免有人会想,如果把这船舱里除自己以外的人都弄死,说不定就能活下去。
舱内气氛愈显凝滞,裴陵扫过周遭众人,见裴溯朝他看来,会意道:“凡事发生必留痕,与其各自瞎猜瞎想,不如大家合力集智,想想有何线索。”
崔珩干笑了一声:“线索我是想不到,惊吓倒是有一堆。”
立刻有人应和道:“原以为数月前不君山那场追悼会已
经够惊吓的了,谁想还有今日。我早就该想到,跟这什么鬼通天塔有关的就没有好事!”
“谁说不是呢,当初云虚老儿尸变化邪从棺材里钻出来,一掌捅穿了那位曲家长公子的胸膛,那血可是溅了我满身,前阵子我夜夜都能梦见那场景。”
“那位曲家长公子也是倒了血霉,就这么死了。”
“他也不算倒霉了,他曲家全族就他死得最体面,想想曲家其他人,哪个不是被谢玉生分尸断骨的。”
“还不都一样,反正全族都都死干净了,不久前那场大火,不光烧毁了曲家仙府,家陵里葬着的尸骨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这位玄友此言差矣,曲家也不是全族都死光了,不是还有一人活着吗?”
“你是说数月前离家远行的那位曲家家主。”
“谁曾想,最该死的那个反而活得好好的。”
话说到这,有人不合时宜地长叹了声。
“你叹什么气?”
“也无甚,只是想到那位曲家家主年轻时,也是盛极一时的玄门名修,修为化境,有不少人慕名前往曲家求学,谁能想到此人背地里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几些个绯玉屠人全村呢?”
“丧心病狂的又何止曲某。”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不君山弟子,不君山众弟子心有怒而不敢言。
裴溯低头,若有所思。
沈惜茵看向他:“是想到什么了吗?”
裴溯道:“嗯,大体都想清楚,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沈惜茵正想问是什么事还不明,忽地听见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骂。
是王玄同,他甩了甩道袍,低头怒喝倒在一旁年迈的船工:“一边去,别挨着我。”
老船工瑟缩着避开他,往角落躲去。
众人见状心中对王玄同愈发鄙夷,今日算是晓得了,南裴北王的王竟是这等欺软怕硬之人。
沈惜茵却瞧着那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违和。
裴溯抬手遮住她的眼:“脏东西,勿瞧。”
沈惜茵扒开他覆在自己眼上的大掌,凑近他耳旁耳语了几句。
裴溯眸光陡然一沉。
船舱外,雨水击打甲板的声音愈发大了,江浪席卷着船身,巨轮吃水渐深。
船舱内,王玄同忽笑了起来,向众人道:“诸位,我想我已经知道,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越骋手里的刀紧了紧,问道:“是谁?”
王玄同道:“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锁在场诸位的灵脉,显然修为已是化境,与通天塔密切相关,又有如此修为的人,当世恐怕也只有他了。”
崔珩道:“你是说,曲家家主曲锋。”
王玄同道:“正是。”
“不。”裴溯出声打断了他,“不是曲锋。”
王玄同道:“你凭什么说不是。”
裴溯道:“因为曲锋早已经死了。”
大堂内众修士面面相觑。
裴溯接着道:“家中出了如此大事,玄门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纵使远游在外,也该有所耳闻。曲锋此人虽与家中不睦,亦非慈父,却绝非对家族之事漠不关心之辈。否则他当年也不会为了振兴门庭,弃青梅而另娶名门。而今他阖族几近覆灭,岂会半点动静也无?这不符合常理。”
裴陵接话道:“除非他死了。”为了严谨,他补话道:“的可能性很大。”
王玄同道:“既然不是他,那你说是谁?”
他冷哼了声,料定裴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知裴
溯却回他道:“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玄同一甩道袍,嗤笑道:“什么叫不存在的人?”
裴溯道:“因为他也死了。”
随着这声话落,堂中气氛陡然一冷。
“死了”
“啊?”
裴溯道:“我先前不解,那个人为何要指使徐彦行火烧曲氏仙府?他有那么恨曲家人吗?而今我才了悟,他不是恨曲家人,而是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毁掉一样东西。”
崔珩问:“什么东西?”
裴溯道:“一具尸体。”
越骋愣道:“谁的尸体?”
裴溯道:“曲家家陵里,唯一一个不是死于谢玉生之手的人。”
裴峻道:“是曲歪嘴!不……曲家长公子。可为何?”
裴溯道:“因为曲家长公子的尸身上,有能指认他是谁的证据。”
他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大堂中央死透的罗宣身上。
越骋疑道:“你是说这个死人就是凶手?”
“不。”裴溯否认,并道,“只是他身上也有能指认那个人的线索。”
越骋道:“那根木头。”
“不。”裴溯否定道。
越骋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裴溯道:“我们下意识地以为他紧握在手中之物,便是指认谋害他之人的线索。可倘若他留下的线索并非是他手中之物呢?”
“罗宣惯用右手,将死之际,倘若他想要抓取什么,人脑的第一反应,便是以惯用之手去抓取,因为这样更快更
便捷也能更精准的取物,可他却以并不惯用的左手去取物。”裴溯望了眼堂上众人,“在场应该有人记得,当时他左手是什么动作吧?”
立刻有不君山的弟子回道:“我记得,大师兄当时的动作,很像是在握剑……”
那弟子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噤声,面色一白。
裴溯道:“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手里抓握着的东西,而是他所做的动作。”
崔珩已经了然:“难道说?”
裴溯道:“对,他想告诉我们,杀害他的人是个惯用左手使剑的人。”
崔珩脑中浮现一人身影,寒毛霎时倒竖:“可那个人不是被封在不君山中的棺材里吗?”
“不。”裴溯道,“他就在这里。”
“对吗?”裴溯抬手指了个方向。
王玄同见众人齐齐朝他看来,打了个冷颤:“不是我!”
裴峻无语道:“没说你,让开。”
王玄同憋屈地退到一旁,藏在他身后角落里的年迈船工落入众人视线。
裴溯唤了他一声:“恩师。”
船舱内众人惊呼连连。
如果这人是云虚散人,那躺在不君山棺材里的那具邪祟又是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拥有一掌穿胸之力,修为化境的名修。
在场有修士忍不住恶心呕吐了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数月前的那场追悼会上,一个化邪失智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
年迈的船工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裴溯:“何时认出我来的?”
裴溯心说,这多亏了他夫人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