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龙陨空洞(二) 白骨镇城
藤曼缓缓收回,杜溪陵也在这一刻捏了一把姑获鸟,将幻境空间覆盖在监控之上。
在这样的黑暗中,一瞬间的凝滞似乎并不起眼。
矮门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杜溪陵下意识回头去看藤曼退去的方向,它不再向前,似乎意味着里面开始都是荒木菩提树无法进入的区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杜溪陵觉得似乎有风从矮门的内侧向外吹来,阴森森的叫人生惧。她伸手将手臂向矮门内送去,里面没有其他机关,她上下大致地摸了摸——
矮门内连接着一道同样狭小的通道,就连她也只能勉强缩t着身体挤进去。
“唔——”
“唔——”
“唔——”
进入通道之后,这股奇怪的阴风似乎更重了,杜溪陵顺着风来的方向艰难爬行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一路都没有回过头,终于伸在前头的手摸到了挡板,她抵达了终点。
“吱呀——”
杜溪陵向前挤出一道缝隙,她所在的位置会通向什么地方?
下水管道?实验室?或者是荒木菩提树的树根?
地底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打开小门的刹那, 眼前的黑暗中应声亮起四道道红光, 圆筒形的机械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警告!警告!”
杜溪陵呼吸一滞。
......
荒木城的地下没有地下轨车这类常见的交通工具, 因为地下的大部分空间都由荒木菩提树的树根占据了, 剩下的空间实在不多,且常年生长植物的土质实在不适合压力过强的建设。
于是在后来的时间里, 许多实验室瓜分了这些地下空间。
当然,每间实验室都必须经由联邦备审。地下空间的好处不少,首先它处于护城树的根脉之上,可以说是荒木城最为安全的地方。此外, 荒木城中许多研究员都对这颗护城机械幻兽兴致浓浓,更希望能够借此机会近距离的接触到荒木菩提树。
然而可惜的是,哪怕经过多年的研究,学者们也没能得出许多关于荒木菩提树的新结论,似乎这颗古树从多年以前就陪伴在人们身边,存在在无数人的生活之中,从来没有任何变化。
而就在此时,其中一间实验室中。
这间位置边缘的实验室里,所有的器械都有些老旧了,而这些早就停用的实验器具在多年后的今天重见灯光,却不是为了重新记录什么数据或是进行什么实验。
五官精致,四肢纤瘦的少年站在中央大屏幕前,高高地仰头向高处望去,光屏打出的蓝光将他本就漂亮的五官更衬得多了一分妖异。
艾莫手中捏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试管,里面原本似乎装着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底部的透明浊液。
“唔,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一个身材魁梧的姑娘站在他身后,实验室高处的冷色灯光照下来,和她身上鼓起的一块块肌肉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若是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身后衣摆间垂下的一条尾巴——
这正是幽冥虎。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室内,最后只回答道:“我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
“这样啊。”艾莫并不在意这个没有回答的回答,口中拉长了尾音,“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幽冥。”
“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在这里出生。”艾莫说着,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一双眼俏皮地眨了眨,“我以为你能想起来什么,真是可惜。”
幽冥有些怔愣,这间实验室的空间不大,墙壁一圈摆着圆柱形的透明胶囊,复杂的器材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令她心底无端地生出一些恐惧来。
“大多数人都在这里出生吗?你也是?”她下意识反问道。
“当然。”艾莫一口应下来,缓缓伸手指向其中一间胶囊,声音又轻又软,“那个地方就是我的位置。”
“这里曾经是荒木城最大的混血培育基地,我们的同伴每年都像是流水线上的玩具一样被生产出来,其中大部分在有记忆之前就会死去,能够真正闻到新鲜空气的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这里只是培育室,基因库还在其他的位置。”
“我曾经就被关在那里......他们一次次用更高水平的灵兽基因哺育我的身体,一次次挤爆我的血管,试图供养出一只乖巧忠诚又强大的宠物。”艾莫说着笑起来,露出了两侧的尖牙。
“幽冥,你要知道......只有我们这些同类才能够互相交付信任,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艾莫更靠近一步,那双横瞳的羊眼慑人心魄,幽冥几乎有种无法动弹的感觉,像是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起吸进去了,“其他人都是为了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甚至要你成为永失自由的阶下囚!”
“所以——我逃走之后又回来了,我发誓要亲手砸烂这个地方,杀死他们所有人,让他们全部都付出代价。”艾莫弯起眼来,笑眯眯的样子令人心中发怵。
“全部都付出代价......”幽冥有些茫然地重复着,艾莫的疯狂似乎在影响着她。曾经被囚禁,甚至成为货物时的痛苦重新席卷上心头,那些伤疤永远地留在她的身上,就像是在心底留下了一道道的刻痕。
幽冥一时没办法回话,艾莫追问道:“你认为的自由是什么?”
“吃得饱,穿得暖。”看似简单的问题把她迷茫痛苦的灵魂扯了回来,幽冥回答得朴实,思考之后又补充道,“有尊严的活着。”
“很好!就是这样!”艾莫随手丢掉手中的试管,试管在地上“碰”的碎裂开成无数碎片。
“警告!警告!”
也就在这一刻,光屏上传来警报声,红色的灯光在实验室中亮起,像是一点火花引爆了摇摇欲坠的炸药桶。
“有人闯入?”艾莫回头望向光屏,眼中闪烁起危险的光芒。
他忽然咧嘴一笑,对幽冥唤道:“无论来了多少人,一个都不要留,知道吗?”
幽冥听到自己的回答,她说“好”。
......
杜溪陵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圆柱形的房间,房间高处有着微弱的灯光,一侧连接着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的走廊,只可惜房间的这一头正好聚集着四个机械守卫。
“嗒”的几声轻响后,杜溪陵顺手将四个守卫全部放倒,只有光束作为攻击方式的破铁块子实在是不堪一击。
姑获鸟稳如泰山地蹲在她肩膀上,乌金豹红黑色的影子窜回她身边,太青羽蛇攀在她胳膊上观战,一双红眼睛瞪得滚圆。
她方才所在的小道在连向这个房间的一个排气管,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来路上排气管的管口已经被堵上了,这地方像是废弃已久的样子。
战斗结束后的短暂空隙内,杜溪陵向高处看去——
墙壁上突起的巨大不规则植物实在是令人眼熟,上面树皮参杂着芯片的纹路更是独一份,微弱的电流在其中流走,像是古树真正的血液。
原来荒木菩提树所谓的不能探测不是不能进入,而是不能暴露的意思。
在神秘而封闭的地下,能看到熟悉的存在实在是令人安心,杜溪陵心中松了一口气,狭小通道中积累的紧张消散了个大半。
她下意识抬起藤环,站在原地朝四周探了一圈,终于确定了一个光芒最亮的方向。
她沿着唯一的出路——那条走廊而去。
一步,两步,三步......
杜溪陵小心翼翼地向前去,眼前道路越来越黑,第四步开始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嗒。”
脚下忽然一声轻响,杜溪陵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向下的大洞,这个洞通向地底更下方。
她踩下的碎石从脚边向低处落地,许久之后才从底部传来微弱的声音。
杜溪陵按住姑获鸟,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灵兽的大翅膀这个时候起了作用,带着她缓缓漂浮起来,大洞不知道有多深,她一直在往下落,身边的阴风却源源不断,像是要将她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呼——”
地下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杜溪陵心中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连接地下河道的门是芯片解锁,外面的走廊上是机械守卫,偏偏她往下落的过程中,周围的墙壁变成了古老的岩壁。
一片辽阔的沉默包裹在她的心脏上,这里不像是人类的居所。
地下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她站在地上可以听到四方通道中吹来的风,却不知道风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徒然增添了一种阴冷的感觉。
杜溪陵虽然不至于感到寒冷畏缩,但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搓了搓两边手臂。
手臂上的藤环沉默地亮起,虫群在这个方向,杜溪陵自己的感知却告诉她,这附近没有人的气息。
“嗡!”
乌金豹身上的炽焰豹纹像是火把一样点燃,杜溪陵的手却忽然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以她为中心的区域骤然亮起一点光来,杜溪陵身在深坑的边缘,三四个长短不一的白色尖刺从地表破土而出,这些尖刺顺着一个个圆向中心弯曲,尖端处十分圆润。
这里没有人,没有机械t,只有一阵阵的冷风,
杜溪陵站在尖刺包围的圆形中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只巨型灵兽的脊椎骨中间向下看。
如果她有机会站在高处,或许就能真正地认出这具白骨的主人。
这是一具龙骨。
“呜呜。”乌金豹站到墙壁边缘张望着,杜溪陵于是上前去,深坑外围的墙壁上纂刻着古老的铭文,她对着微光瞧了半天,终于勉强辨认出大部分文字内容来。
“ ......龙陨空洞?”杜溪陵将这个陌生的名字重新默读了一遍,继续向下看去。
“迷雾首次出现的时候......雾中出现了后世名为灵兽的怪物,怪物尖锐的牙齿刺入人们的血肉,它们坚硬如铁的身躯撞开最初的城墙......灾难到来了......”
“人们的尖叫声哀泣哭声......都被迷雾所吞噬...”
“ ......荒木圣树...神圣的古树第一次死亡于最初的灾难中,为了守护城中的百姓...在那之后,全程戒严......之后的城市建立在荒木圣树的原初的残骸之上,我们围绕着它建立高墙...”
“龙陨空洞...即为巨龙葬身之地......恶龙为荒木菩提树所镇压,尸体化为遗迹残骸......全新的城市在此之上建立起来...”
全新的城市在此之上建立起来,于是人们在日复一日的过程中逐渐遗忘掉地底下的东西吗?
杜溪陵无端的联想叫她心中一凛,这是荒木菩提树所镇压的巨龙尸骨,而历史中记载的守城树从荒木圣树到荒木菩提树,名字叠代更新,似乎它的使命从未改变。
“嘀嗒,嘀嗒。”
杜溪陵心跳一停,她猛地回过头去。
这是水滴掉落的声音,这处空洞的高处,岩壁向下延伸出不规则的长尖锥形岩刺,有遇冷凝结的水滴从高处落下。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龙骨脊椎,水滴声传来的方向是龙骨面积更大的胸腔处,她警惕地向那个方向缓缓靠近。
“嘀嗒。”
杜溪陵的一口气始终绷着,她手上的藤环像是火燎那样发热,但眼前龙骨胸腔附近空空如也。
巨龙的尸骨半截埋在更深的地下,剩下半截在空洞中露出狰狞的本相,像是大地中伸出一双向内合拢的白骨之手,要将杜溪陵永远留在这地底深处。
虫群就在附近,但是她却看不到。
杜溪陵眯起眼,继续向前迈出一步。
此时的空洞中,沿着龙骨脊柱的方向吹来的一阵阵风像是高高低低的龙吟声,鬼使神差般,杜溪陵只觉得手上的藤环和肩膀上的姑获鸟全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不受控制地伸手抚上了最近处的一块龙骨。
尚未散去的魂魄在虚空中回荡,磅礴的悲伤从龙骨中满溢出来。
刹那间,杜溪陵听到来自过去的哭声,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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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跑来)来啦! !
(缓缓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