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求圆满
“师父, 你的拳法让师兄继承就行。”谢泠伸出手指,举过头顶:
“我将来,可是要做那天下剑客第一人。”
说完顺手挽了个剑花, 目光转向斜躺在藤椅上的谢危。
谢危懒懒抬眼:“那要是有朝一日, 你遇到敌不过的高手,剑被人家随手丢到山沟里,你待如何?”
谢泠心想世上哪能有这种人?
山下的那些流氓土匪都被自己打得服服帖帖, 但还是乖顺地答道:
“那我就大喊师父的名字。”
谢危反手扔过去一个橘子:“滚, 我丢不起那人。”
说着起身来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看好了,别的你可以不学, 这套拳法可是我独创, 天下独一份。”
“有名字吗?”谢泠歪头问。
谢危眉头一挑:“当然,就叫吃我一拳。”
谢泠嘴角一抿, 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师兄:“这名字听着就不太行。”
师兄却专注地看着谢危, 轻声说道:“这招很厉害的,师父至今......只教过三个人。”
谢泠皱眉:“合着我是第四个啊?不学了不学了。”
说着转身要离开, 谢危连忙过来拉着小徒弟的胳膊:
“诶, 别呀, 你师兄我就不提了, 另外那俩兄弟资质平平, 一个榆木脑袋,一个心眼极多,定是不如你学得好。”
见她嘴角上扬,谢危装作痛惜的样子:“你若不学,我这拳法岂非后继无人?”
“师父又在骗人了。”谢泠嘴上嫌弃,却还是转过了身。
......
夜风吹过, 破庙前,谢泠与周洄皆瘫坐在地。
诸昱虽是站立,刚才那几拳下来,气息已然大乱。
他走到谢泠身旁,抓住她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他哪来的徒弟?”
谢泠眯起眼:“信与不信在你,我何必跟你解释。你既然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的本事,若是你今日杀了我,他定会为我报仇。”
诸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洄,目光又回到谢泠身上:“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啊。”
“诸昱!”周洄在身后喝道。
诸昱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走到周洄面前,一把从他怀夺过账本:“原来,你也会有怕的事啊。这样,你给我磕三个头,大喊三声,周家人都该死,我就放了你俩,如何?”
谢泠在袖中摸到最后那枚燕子金镖,眼神低垂,盯着那疯子的后背。
周洄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狂妄,幼稚至极。”
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踢翻在地,唇边渗出血来。
“我知道,你在激怒我,想拖时间保她,可我偏不如你——”
此时一只燕子金镖从身后射来,诸昱反应不及,金镖直直没入肩头。
他闷哼一声,转身骂了一句,提剑就要劈去。
周洄只觉心神一震,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谢泠!”
忽然,伴随着一声鹰叫,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擦过诸昱的脸,又留下一道新伤。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少年带着官兵正从远处赶来。
“随便......”谢泠此时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气音。
诸昱见情况不对,趁机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谢泠!”周洄见谢泠倒了下去连声喊了出来。
随便大老远就看到满身是血的谢泠,边哭便跑过来:
“谢泠!你怎么成这样了,谢泠……”
周洄此刻也是伤痕累累,只得将谢泠扶起,靠在自己腿上。
肩膀疼,手腕疼,后背疼,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恍惚间她想到了师父:若是这次死了,师父可怎么办,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师兄被骂。
脸上忽地落下一滴温热,是下雨了吗?
她费力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周洄的脸。
他的嘴唇似是在颤抖,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滴泪沿着脸庞滴落。
谢泠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浅笑着,近来好像还爱生气了些。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更难过了,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手指动了动,却连半点力气也无。
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哭。”
......
贺府。
裴思衡见诸昱带着一身伤回来,不由得眯起眼: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诸昱跪在地上回话:“遇到个棘手的。”说着从怀里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账本已拿到,只是官兵随后赶到,郭子仪恐怕也已知情。”
裴思衡接过账本,随手一翻,却发现中间竟被撕去一页。
他猛地将那账本砸到诸昱头上:“这就是你办的差事!怪不得都说你不如诸微,我看你这兄长干脆让他当好了。”
诸昱将头埋得更低,当时情急,他也没顾得上细查,他握紧拳头,没想到还是被周洄摆了一道。
贺恺之上前:“那一页若是落到郭子仪手中......”
裴思衡轻笑道:“不过是张无凭无据的纸罢了。”他转向贺恺之,看似随意地说道:
“贺大人,我看这江州你也别待了,兵部武选司尚有空缺,我会替你求一道圣旨,你就去京城养老吧。”
贺恺之拱手:“多谢王爷。”
裴思衡端起茶杯似是想到什么又放下:
“那书生和那女人不是都被关进牢里了吗?”
贺恺之摇摇头:“那女人死活不肯进牢狱,郭子仪将她暂且软禁在了别的地方。”
裴思衡轻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贺大人,有情人要终成眷属啊。”
贺恺之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王爷说的是,我明日就去安排。”
……
谢泠睡着时,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走动,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又好像有好几个。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索性就继续睡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睁开眼,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环顾四周,应当是回到了客栈。
她垂下视线,看见随便正坐在榻前,头趴在榻边睡着了。
谢泠想起来,最后是随便带官兵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想必是且慢领着找到了破庙。
她缓了缓,试着起身,却惊醒了随便。
随便抬头时还有些茫然,忙揉揉眼:“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吃点东西,不对应该先喝点水,不对应该先去找何掌柜......”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谢泠嘴角一弯,声音沙哑:
“我没事,别担心。”
一句话让少年瞬间静了下来,随即扑到谢泠怀里哭起来:
“谢泠,我真以为你要死了,要不是且慢带我找到你们......”
谢泠轻轻摸着随便的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说着推开他:
“周洄呢?我记得他也受伤了。”
随便点点头:“他伤得没你重,当晚何掌柜就帮他处理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
谢泠见他垂下头,心下一紧,刚要追问。
他却站起来:“还是让周洄跟你说吧,他刚来看过你,这会可能在休息,不过他肯定希望见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洄推开门。
谢泠见他无恙,扬起一个笑:“这次可比上次引开追兵凶险多了,得加钱。”
周洄快步走到榻前坐下;“还疼吗?”
谢泠说话还是有些无力:“有点。能让大夫开些止痛的药么?或者你那儿有没有像玉肌丹那样的灵药,叫我一下子好起来?”
周洄笑了笑:“玉肌丹已经给你服过了,只是你伤势太重,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若是真有那种灵药,我早就给你用了。”
谢泠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别过头:“这可不能算到酬金里。”
周洄不语,只是盯着她笑。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我昏迷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方才不肯说。”
周洄收敛起笑意,语气凝重:“我们猜的没错,那个阿青不是真的阿青。”
谢泠追问道:“那真的阿青呢?”
“......死了。”
谢泠愣在原地 :“怎么会?”又急忙道:“那,那绝不能让魏冉和现在的阿青见面,他会受不住的。”
周洄垂下眼:“已经见过了。”
谢泠想起那两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笑,好似死也不过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又些哽咽:“他怎么样......是谁杀的?贺元朗?不应该啊,魏冉已经答应为他顶罪了啊。”
见谢泠有些激动,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说着垂下眼:“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过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伤,无暇再顾及阿青那边,次日,次日郭大人开堂重审溪湖巷女尸案,因那具女尸无人认领,无法确认身份,虽凭动机与不在场证明洗脱了魏冉的嫌疑,却终究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
谢泠垂下头,魏冉在狱中同她讲过。
......
那具女尸是当夜从贺府逃出时被打死的女童,被贺府家丁随意地埋在一处,谁料当夜下起了暴雨,尸体竟被冲了出来。
贺元朗见事情闹大,才找上魏冉顶罪。
她想起在牢中时曾问魏冉为何会认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别无选择,夜闯贺府那晚,贺元朗将我们围住,他让人按倒三个女童,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她们的腿。”
“一声声,一下下,至今我耳边还响起那些女童的哭喊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砍断的那锁链,所以当时被围住时,虽然害怕,却并不后悔。”
“可他却蹲下来,指着那些孩子对我说,看到没,这几个本是后院学艺极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能送上花船,凭本事为自己赎身,现在倒好,全被你自以为是的善良毁了,我是利用她们赚了些银子,可如果没有我,她们连去年的冬天都活不过!”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竟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跪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后来是贺恺之出现制止,让他近日勿再生事,这才放了我和阿青,还派人将我们送回住处。”
“我以为事情总算过去,直到小秀儿找到我,我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也下决心要离开平东郡,带着她和阿青一起。”
“那时游南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张银票,竟借了我五十两。我揣着那些银子,觉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终于能带她走了。”
“可我刚出家门,贺府家丁就拦下了我,他们要我顶下那具女尸的罪名,我不肯,他们便用阿青来威胁我。”
“小秀儿想替我去认罪,我拦住了她。最后……我把赎身的银子塞给她,托她交给阿青,自己走进了衙门。”
......
周洄转过身:“小秀儿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谢泠猛地要起身,却因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跌坐回去。
周洄见状连忙上身扶住她:“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了。只是......眼下账本被拿走,她杀人也是亲口承认的事实。”
“怎么会这么快?”
周洄解释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须报刑部复核,大理寺复审,最终由圣上亲自裁定后才可施行。”
他顿了顿:“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亲王特批,所以缩短了时日。”
“混账!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能定罪?证据呢?”
周洄静静地看着他:“贺恺之同意剖尸验毒了。”
谢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父亲?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释放魏冉后,贺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将他引至馆驿,他抱着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却没想到......是小秀儿。”
谢泠别过脸,极力克制,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天上人间,我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选择救人吗?
谢泠泪眼模糊,带着哽咽:“魏冉呢?有没有让人看着他?”
周洄点点头:“小秀儿一见是他,直接哭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前都是血。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县衙便求郭大人,说愿替小秀儿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暂且将他安置在一处,派人守着了。”
谢泠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贺元朗?”
“她……”周洄停顿片刻,“是投湖自尽的,尸身至今未寻到。”
谢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为什么呀,为什么?贺恺之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周洄任由谢泠发泄着情绪,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恺之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杀人又诛心的是他那位十八岁便被封为昭亲王的弟弟。
谢泠眼中带着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难,你听我说,我手上虽有一些证据,可是不够扳倒贺家,我已让郭大人将奏折上达天听,如果,明日郭大人无法赶到,我替你去劫法场。”
谢泠有些动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却在平东郡处处隐藏,定是有难言之隐:“你有几成把握?”
周洄摇摇头:“我会尽力。”
眼下看,诸昱并未将自己在此的消息告诉裴思衡,若是他露面,兴许能为郭大人争取些时间。
只是......他看向谢泠,终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说:
“不必担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
不到午时,菜市口便挤满了人。
往日问斩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今日却听说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周洄与谢泠头戴斗笠,隐在人群中。
谢泠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跟来,周洄知道拦不住她。
不远处街角,一个少年蹲在墙边,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
随便小声说道: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紧剑柄,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
随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可平东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
小秀儿被押了上来。
她虽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淤青,眼神却依旧明亮。
经过贺恺之时,她轻蔑一笑:“老东西,你的报应在后面。”
贺恺之充耳不闻,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
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随即抬手示意。
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请了个人上台。
谢泠在看到来人后,险些冲出人群,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
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眼中满是恨意: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不怕遭天谴吗?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惊堂木:“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
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张口说了句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小秀儿却浑身一颤,仰头哭了起来。
他说的是:“对不住。”
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她却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泪,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周洄看了眼南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谢泠扭过头,只见周洄眉眼弯弯: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说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时,只听得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皆向南望去,来人却不是郭子仪,而是裴思衡。
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参见王爷!”
众人闻言连忙下跪,整个刑场内外,无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缓步上前,并未抬手叫起,目光扫过全场,在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
谢泠刚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抬头!”
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
周洄闭上眼,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连忙回话:“绝无冤情!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
裴思衡嗤笑一声:“胡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可不称职。”
说着冷声开口:“诸昱。”
诸昱应声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听到这个名字,谢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贺大人昨日已将一本花船秘账上呈与本王,并揭发其子贺元朗与卫文山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之罪。桩桩件件皆具实而奏,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堪称我大朔忠臣。”
周洄听完不由得冷笑,这次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贺恺之跪地哽咽道:
“是臣教子无方,实在有愧,无言再任这江州牧之位,已向圣上提交辞呈,求一个告老还乡。”
胡海跪在地上,瞪着眼看向贺恺之,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裴思衡点点头:“贺大人此举真是令人感人肺腑,众人听旨。”
“江州牧贺恺之,虽疏于管教,纵子行恶,然能自察其过,大义举亲,揭发逆子贺元朗勾结卫文山,以花船为媒,行逼良为娼、牟取私利之恶迹。”
“朕念其忠心可鉴,虽有失察之责,亦不忍重责。着免去其江州牧一职,调任兵部武选司,即日赴京履职。
“贺元朗、卫文山二人,狼狈为奸,强掠民女,罪证确凿,着即处死,以正国法。”
“民女小秀儿,涉事其中,情有可原,所控之罪,不予追究。”
“另由昭亲王奏请,花船上被拐女子,皆由官府出钱为其赎身,恢复良籍。愿归乡者,另发盘缠,遣返还家,愿留者,由地方妥善安置,勿令再陷风尘。”
裴思衡收起圣旨:“贺大人,领旨吧。”
周洄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双眼紧闭。
忽听到胡海问了一句:“可江州牧不能无人接替啊。”
裴思衡瞥了一眼这个能耐不大,心思不少的郡守,嗤笑一声:“新任江州牧,郭大人已有举荐,圣上也已应允,是那清水郡永安县令,林文乐。”
谢泠只觉得耳熟,那不是当日在驿站,替他和周洄处置了那对骗人夫妇的林县令吗?
周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为小心地吐了出来。
郭大人还是尽力了。
......
当夜,聚湘楼,二楼雅间。
众人聚在一起,美酒佳肴在前,却各怀心事。
魏冉头一个举起酒杯,面带微笑:“无论如何,多谢大家救我。”
谢泠看向这个此时最该难过的人,却笑得比谁都明朗:“魏冉......”
小秀儿先开了口:“你以后,有什 么打算?”
魏冉笑了笑:“我想游历一遍这大朔河山,阿青说她从小在平东郡长大,没看过外面的山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随便见他说得真切,也开口:“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不过都没有金泉郡和月楼的卤鹅好吃!”
魏冉点点头:“一定去。”
谢泠望向魏冉,似是已经放下,可眉眼间却总觉得不似初次遇见时那般乐观豁达,但还是举起了茶杯:“总之,往后定要顺心顺意。”
周洄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她......”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
魏冉看出了他的犹豫:“尽管问,若是避而不谈,岂不是更让人伤心?”
周洄点点头:“我原以为阿青姑娘是从外地流落到此,竟是本地人?”
魏冉解释道:“她同我讲过,自己原先也是个衣食不愁的小姐,不过因家道中落,被迫沦为贱籍,又被送上了花船。”
“原来如此!”谢泠见说起阿青,他似乎更开心,便也聊了起来:
“难怪你初次见她,就觉得她谈吐不俗。”
周洄手心微微出汗:“可曾问过她的本名?”
魏冉摇摇头:“她似乎并不想说,说自己就叫阿青。”
小秀儿忽然开口:“阿青姐姐同我讲过。”
她低下头:“那晚,她,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跟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她告诉我。”
“我的青其实是清水的清,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周洄此时已不敢再问下去。
小秀儿却了说出来:
“她说她叫谢清。”
众人纷纷点头,都在说,好巧,居然和谢泠同姓。
只有周洄僵在原地,好似被刀贯穿肺腑。
他忽地抬头,饮下手中那杯酒,好让眼泪落得不那么明显,却还是被呛到,狼狈地咳了起来。
谢泠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又惊呼道:“你喝的是酒?不要命了!”
周洄竟是咳出眼泪来,抬手擦拭笑道:“只是觉得,真是个好名字。”
......
人间事难求圆满,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
谢泠倚靠在窗前,看向桌旁,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不由得对身侧的周洄抱怨:“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否则真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周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便在和小秀儿正胡乱耍拳,魏冉被迫挤在中间,他侧头问道:“你这身剑术都是谢危教的?”
谢泠有些意外他会提及此事,也不再避讳:
“嗯,你也认识他吗?”
周洄想了想:“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
随便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秀儿却还醒着。
她忽地凑到魏冉面前,借着酒意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后悔救我?”
魏冉眼神也变得清明,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他抬眼与窗边的谢泠目光相接。
举起手中酒杯,谢泠笑了笑也虚握着拳头,隔空与他轻轻一碰。
......
这一夜,谢泠睡得很沉,自从到这平东郡,还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是她头一次睡得这样踏实。
醒来时,她试着抬了抬肩膀,还是有些疼。
自己还是要多练剑,下次若再遇见那个诸昱,定要叫他好好尝尝教训。
她起身下楼,刚走到客栈前堂,掌柜的便迎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姑娘,这儿有您一封信。”
谢泠有些意外,谁会给她写信?
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气,想也没想就往外奔去。
撞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周洄。
来不及解释,她只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便不顾身上的旧伤,咬着牙往淮河岸边跑去。
不要,求求了,千万不要,都怪我。
“谢女侠,对不住。”
“对不住,你们千辛万苦救我出来,到头来,我却还是这样懦弱。”
“人生不过百年三万日,可自从得知阿青死讯,我才发觉,我竟一日也无法熬下去,世上痴情者众多,定有伤心人懂我。”
“我与她,杨柳巷口相识,红烛桥上相约,说好要相守一世。”
“如今她先走了,我实在无法独活。”
“若她是病故,哪怕是为奸人所害,我或许还能撑着为她讨个公道。”
“可她投了湖,如今已是深冬,我总忍不住去想,那淮河水该有多冷,她一个人走向水里时,该有多绝望。”
“我还剩几两碎银,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烦请转交小秀儿,她往后日子还长,定能用上。”
“我知女侠心怀大义,前程远大,不必为我过多伤心,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请容我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替我安抚小秀儿。”
“告诉她,我与阿青的死,与她半分干系也无,我从不后悔救小秀儿,即便重来一次,我仍会打开那扇门。”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亦为之。”
“愿姑娘一生无忧,所求圆满。”
“魏冉绝笔。”
......
淮河岸边,天色刚亮,就围满了人。
“好像是个书生跳河自尽了。”
“哎呦,这秋闱不是早结束了,何至于此?”
“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那个刚被判无罪的谁来着。”
“还好有人看见,可惜救上来后,人就已经没气了。”
谢泠一路狂奔到河边,却看见堆叠的人群时,脚步顿住,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
她一下子没了力气,瘫了下去,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
“谢泠!”周洄看到信后也赶了过来。
他扶住谢泠将她抱在怀里,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谢泠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圆满,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却可以全身而退?
她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魏冉已经走出来了呢?
周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只得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
“相信我,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洄眼神一暗:“一个都不会。”
谢泠轻轻推开他,眼睛已经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着倔强:
“不要以后,我现在就要贺恺之死。”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帮你,只是他不能死在平东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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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