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鸠占鹊巢
众人听到宝儿的话都大惊失色。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刘大的媳妇儿, 此刻正跪在地上痛哭。
刘二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刚要开口问清楚。
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女人,面色苍白, 像是久不见光, 说话却中气十足。
“我早说,应该离开这个村子!”她冲到刘二面前,双手握拳, 整个身体向前倾, 声音也越发颤抖。
“听那个僧人的话迟早把大家都害死!”
谢泠的手还覆在周洄眼上。
他指尖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慢慢将她的手拉下。
谢泠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垂下来的目光。
周洄摇摇头, 声音放软了些:“无妨, 我不看便是。”
贺恺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四!”刘二搀扶着刘大媳妇儿,侧目喝道。
谢泠转过头打量那女人, 看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 她竟是刘四?
刘四却不理会:“我现在就回家,等官府来人砸开了路, 我立马走, 再也不——”
“你要去哪儿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一旁的屋舍中走出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却腰背如松, 步履沉稳。
他背着手缓步走到人群中站定,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那吊在树上的尸体上。
刘四和刘二连忙低下头:“五爷。”
谢泠心中疑惑更重,这名字难道不是按照年纪大小排的?
此时卞氏先开了口:“少在这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路封着出不去,还死了人, 你们这村真是够邪气的!”
那位被称为五爷的老人转身朝着众人说道:“诸位莫慌,雨师妾娘娘是不会害好人的,想必是刘大夜里偷偷上了凤灵泉,才会遭此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谢泠留意到,五爷在说这话时,刘大媳妇的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如今,进山的路被封,官府来人也要些时日,大家不妨先在客栈住下。”说着看向刘二:“老二,这几天客人的住宿钱就免了吧。”
那刘二抬眼看他,又低头应了声是。
卞氏听了非但不领情还破口大骂:“我呸!少来这套,我看着凤灵泉定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如今出了人命,几天破房钱就想打发了?!”
钟闻达瞪了她一眼:“少说几句,现如今你还能住哪儿,跟那雨神娘娘住一起?”
卞氏这才讪讪收了声。
一旁,那青衫剑客一直仰头看着树上的尸体。
他歪了歪头,忽然开口:“他不是死于诅咒。”
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那青衫剑客身上。
“是被人杀死后又吊上去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四周却忽然静了下来,连方才嚣张的卞氏都脸色发白,往一旁缩了缩。
五爷蹙眉向前一步,看向那青衫剑客:“这位小兄弟,何以见得?”
青衫剑客抬头看着尸体,缓缓解释道:“无论是上吊还是被勒死后再吊到树上,死前因窒息挣扎,面部必定呈现青紫色,可你看他。”
众人顺着望去,刘大面色惨白,并无窒息之相。
“再者,死者生前遭人勒颈必定会拼命挣扎,衣袍凌乱,断不会像现在这般,衣裳齐整,毫无半分挣扎痕迹,分明是死后才被人挂在了树上。”
“说不定是那雨神娘娘先杀了他再将他吊起。”贺庭嫣似是对他的话很有兴趣,忍不住插话。
青衫剑客摇摇头:“若真是鬼神,何必如此麻烦,再者掌柜的也说了,雨神降罪是被蛇缠绕至死,这死因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失礼了。”
话音未落,一枚飞镖从他袖中射出,削断那吊在树上的麻绳。
他飞身上前稳稳接住下坠的尸体,右手快速在他颈间,胸背,头部检查。
下一瞬,他掀开死者的衣领,脖子处有一黑点,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毒针。”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刘二腿肚子发软,上前一步:“怎么,怎么会?凶手是谁?”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这山路被封。”青衫剑客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
“外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这凶手必定在我们中间。”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各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人,气氛霎时有些凝重。
五爷忽地开口:“既如此,大家先随我回客栈大堂。”
谢泠拉着周洄坐到了客栈角落里,不停偷偷打量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无恙。
周洄看着她从方才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眸下垂,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见她抬眼看过来,连忙转过头,却与那青衫剑客目光相接,眼神又冷了下去。
五爷站在门口,语气沉静:““官府来人之前,诸位最好就待在此地,避免节外生枝。”
钟闻达忽然拍桌起身,语气不善:“你这意思是怀疑凶手在我们这外乡人里了?”
他扫过刘二:“我看是你们村里人自己心里有鬼吧。”
“就是,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凤灵泉,如今不让我们出去算什么道理!”卞氏在旁搭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人对视。
五爷并未动怒,只抬眼看向那二人,掷地有声道:
“人命关天,如今山路封死,谁都脱不了干系,我此举也是为诸位的安危着想。”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还望见谅。”
见气氛有些僵持,青衫剑客站了出来:“争执无用,不如趁此机会,各位自报下家门,也好让彼此安心。”
说着他先率先开口:“我叫魏名,江湖游侠,途径此地听闻雨神娘娘的传说便想来看一下,与那刘大素不相识,昨夜在房中歇息,未曾外出。”
话音刚落,身旁的面具刀客沉声道:“沈浪,昨夜未曾外出。”
谢泠眯起眼,听这语气二人并非同行。
见纷纷开口自证清白,那一家三口也忙报了身份并说昨夜并无外出。
到贺家时,说话的是侍卫贺遇:“我家主人此次也是为了来看雨师妾神像,并不认识刘大,昨夜也并无外出。”
目光都聚集到谢泠二人身上,贺庭嫣支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等着周洄开口。
周洄神色淡淡,抬眼道:“密云郡,周必,这是我妻子许氏,我们也是来看那雨神像,昨夜并无外出。”
贺恺之在听到周洄的姓氏时,抬眼看向周洄,又很快收回目光。
魏名说道:“如今山路封死,官府赶来还需许久,与其坐着互相猜忌,不如选三人查探线索,尽快找出凶手。”
五爷抬眼看他:“不妥,万一凶手恰好在这三人中间,又当如何?”
魏名点头:“五爷担心有理,不如抽签决定如何?若是还不放心就选四人,这样就算凶手混在其中,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做什么手脚。”
话一说完,在座的外乡人都觉得有理,一旁的刘二却有些面色低沉。
五爷沉吟片刻:“可以,但要再加一人。”说着看向一旁的刘三:“老三,你对这山上最熟,你领着他们,其余人,在官府来人之前,不准出这个客栈。”
最后抽中的四个人是,魏名,谢泠,周洄,贺庭嫣。
谢泠有些意外,自己和周洄竟能一同前去。
周洄此刻却在盯着那个青衫剑客,抽签的纸团是由他随机分的,可如此巧合,未免有些奇怪。
他还注意到一旁的宝儿神色有些异常,发觉自己在看她后又连忙低下头。
贺恺之想要贺遇替自己女儿去,贺庭嫣哪里肯依,非说要自己去,还拍着胸脯说能保护好自己。
几人从刘大媳妇口中得知,刘大因为管着神像祭祀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山打扫神像、摆放供品。今天迟迟没回来,她便出门去找,结果在半道上发现了尸体。
谢泠开口:“既如此,我们不妨先去凤灵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魏名点点头:“就依许夫人所言。”
谢泠被这称呼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刘三领着头,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凤灵泉走。
路过那些刻满符咒的大青石时,贺庭嫣忍不住问:“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的?”
刘三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村里习俗而已。”
见他不想多说,贺庭嫣也不好再问。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周洄,本想这一路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兴许能套出点什么。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旁那女人身上,不是提醒她小心脚下,就是给她讲路边的花草,这会儿看着,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妇了。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想着等到了神像那儿,可得好好许个愿,若能再见到那个人一面就好了。
正想得出神,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踩空,顺着岔路的斜坡就滑了下去。
好在斜坡尽头有棵大树,把她挡了下来。
众人听见动静连忙回头,贺庭嫣却趴在地上冲他们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她一边笑着赔不是,一边手撑着树下的草丛站起来,“走吧走吧,怪我自己不小心。”
“山路陡峭,跟紧些。”刘三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等众人转过身去,贺庭嫣才敢把刚才在树下摸到的东西偷偷拿出来看一眼,是一把小的长命锁,只是已经发旧,表面的银色已经发黑。
她飞快把长命锁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追了上去。
这凤灵泉的瀑布从半山腰坠下,虽不是雨季,瀑布的水流仍旧要比别处的汹涌许多。
那雨师妾神像立在潭中,因年代久远,一旁的蛇身的眼睛都已被侵蚀地没了轮廓。
刘三领着众人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祭拜,谢泠忽地发现不对:“这刘大都没来到凤灵泉就死了。”
众人顺着看向祭台,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供品,还落着几片枯叶。
“这么说,他确是被人所杀。”魏名转头看她。
谢泠走过他身边,趁机拍拍他肩膀:“那你好厉害,第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走近些,谢泠才发现,此人戴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面具,都会在耳朵边缘有不易察觉的破绽,只是她和周洄有头发遮挡,看不出来。
魏名瞥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过奖了。”
谢泠心下更觉可疑,又上前一步盯着他。
“许夫人...”魏名抬手抵挡在胸前,语气无奈:“是否离在下太近了些?”
贺庭嫣看向一旁的周洄,脸上依旧挂着笑,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夫人。”
谢泠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有些忘形,忙退回到周洄身边。
周洄不再看她,只盯着那雨神像后的瀑布,忽然开口问道:“这瀑布后可有山洞?”
刘三正蹲在地上擦拭祭台,闻言顿了顿,头也没抬:“没有。”
周洄见问不出什么,便没再说话。
四人在周围看了一圈,并无其他发现,便决定先回客栈。
回去路上谢泠一路低头沉思,没有和周洄说话。
回到客栈已是下午,大厅里只剩贺恺之和贺遇。
五爷见他们没查出有用线索,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先上楼歇息。
房门一关,周洄便将门反锁,轻声问:“有什么发现?”
谢泠抬眼看他:“那人果真戴着面具。”
周洄深吸一口气:“一路上都在想这个?”
谢泠撇撇嘴,坐回塌上:“你呢?发现了什么?”
周洄在她身旁坐下:“那瀑布后定有一个山洞,水流自中间一处便有所减少,可那刘三却一口咬定没有。”
谢泠凑过去:“那现在怎么办?”
周洄静静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睡觉。”
谢泠眨眨眼,一时没回过神。
周洄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抬手轻弹了下她额头:
“我是让你先歇息片刻,咱们半夜再去那凤灵泉一探。”
谢泠咽了下口水:“晚上?去那神像啊?”
周洄歪着头,眉头轻挑:“怎么?怕了?”
谢泠闻言忙直起身:“笑话!我是怕你又跟上回那般,我可招架不住。”
周洄眼中笑意更深,语气也软了些:“有你在,不会了。”
谢泠闻言连忙背过身,只觉得心口有好多且慢的羽毛在挠来挠去,偏又抓不住。
侧头一看这人还在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你怎么近来总是对我笑眯眯的。”
周洄有些意外:“有吗?”
谢泠转身,眯起眼,抬手指着他:“这般殷勤,难不成真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眼睛一亮,抬头望着她眨了眨眼,却又见她摸着下巴,自顾自点头:
“心想着同我交情深了,到时候那五十两黄金就能赖账是不是?”
周洄一口气噎在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刚想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周洄起身开门,是贺庭嫣。
“有事吗?”
门一打开,贺庭嫣只觉得那个药草味更浓了,可眼前之人却神色冷淡,全然不见对着屋内那位姑娘时的温软笑意。
见她不说话,周洄便要关门,贺庭嫣连忙伸手挡住:“我能进去说吗?”
周洄摇摇头:“不方便。”
贺庭嫣只好将长命锁递给他:“这是我今天在树底下捡到的,我不相信旁人,只能给你了。”
周洄接过锁,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才对贺庭嫣点了点头。
贺庭嫣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周洄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贺庭嫣咬了咬下嘴唇:“你认识一个叫谢谢的人吗?”
周洄面不改色:“不认识。”
贺庭嫣见状只好悻悻离开了。
周洄关上门,谢泠连忙凑上前:“怎么了?”
周洄拿出那把长命锁:“这是贺庭嫣今日在山上捡到的。”
谢泠接过,细细端详,银锁上刻着一个字:“文。”
长命锁上刻的通常都是姓氏,可这村子里的人明明都姓刘。
谢泠抬眼:“会不会是借宿的客人掉的?”
周洄摇摇头:“看这锁的样式,起码也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谢泠猛地想起那日墓地的事,忙说:“上次还有件事没来得及说,那墓地还有些古怪,这村子的人名字都是按照一到五排的,可我分明在墓碑上见过刘大、刘二的名字。”
“哪有人起名,会跟祖辈用一样的?”
周洄摩挲着那把长命锁,沉吟不语。
谢泠歪头想了想:“难不成这村子杀了过往的旅客,谋财害命?”
周洄缓缓摇头,抬眼看向她,说出自己的猜想,谢泠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他们杀了这村子原本的住民,鸠占鹊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