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各怀心事
法华寺, 深夜,厢房烛火通明。
周洄躺在床榻上,颈间的黑线已蔓延至眼角, 苍白的皮肤下看得格外清晰。
烛火明明灭灭, 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间,祝修竹发觉他的眼皮好似动了一下, 又很快沉下。
净明为他诊过脉后转身问道:“这位公子是何时中的此毒。”
谢绝抿嘴:“不知道。”
“那他近来可有情绪波动?”
“不知道。”
祝修竹在旁打量着眼前的黑脸男人, 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不认识这位公子吗?”
谢绝不耐烦道:“认识我就得什么都知道吗?”
祝修竹暗自收声,不愿与这种人过多交谈。
净明瞥见谢绝脖颈处露出的半张虎头,眼神一沉:“这位公子所中之毒名为滴水观音, 乃是用七种毒草炼制而成, 解毒也需要七种对应药草。”
谢绝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我闻他身上带着淡淡药香, 想必平日里一直用这七种药草熏疗压制, 只是这毒奇特之处就在于,解方与毒方必须严格对应, 哪一味药、用几分、先后顺序, 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否则只能缓解, 并无法根除。”
谢绝眉头一拧, 他只知道裴景和被下了毒,没想到中宫那婆娘竟如此阴狠,可如今他去哪儿找当年下毒的方子。
“能不能让他醒过来片刻,我问几句话就行。”
话音一落,祝修竹眉头紧蹙,隐隐觉出不对劲, 见净明脸色微变,忙出声道:“我记得大师曾说过,可封住中毒者穴道,延缓毒素蔓延,或许能让他暂时清醒。”
净明与他对视一眼点头道:“是有这个法子,只是耗时比较久,且施术期间不能被人打扰。”
谢绝眼神一利,扫过对面两人:“我在旁守着,绝不妄动。”
净明微微一笑:“老衲治病,向来不喜旁人在场,何况封穴需全神贯注。若是阁下不肯回避,那便请将人带离此处吧。”
谢绝手已按上剑柄,却又不敢发作,杀他容易,可裴景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垂下头:“有劳大师,我就在门外侯着。”
净明转身道:“此间不得受凉,还得劳烦祝公子在旁帮我看着烛火。”
谢绝大步向前:“为何他留得,我留不得?”
净明淡淡瞥他一眼,谢绝不再多言,抬脚踏出房门,关上门后便静静站在门口,一动未动。
这两个人他都未曾见过,看反应想来也不认识裴景和,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屋内。
祝修竹轻声道:“公子可以睁眼了。”
床榻之上,周洄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并无半分迷离,他侧头看向祝修竹,轻声道:“为何救我?”
祝修竹笑道:“救你的是净明大师,并非在下。”
净明沉声道:“公子与那屋外之人可是仇敌?”
周洄目光平静:“算是吧。”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祝修竹眼眸微变:“还会有人来吗?”
周洄闭上眼,声音更轻了些:“不清楚,应该会。”
他既盼着她能来,又不愿她来。
祝修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多了层思量:“可是一位女侠?”
周洄双唇一抿,侧头看向他,并未开口。
祝修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笑意也渐渐褪去,两人静静对视,霎时间屋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净明适时出声打断:“稍后我让慧觉去门口等候公子的朋友,眼下还是疗伤要紧。”
周洄收回视线,唇色苍白,轻轻开口:“有劳大师。”随即又补了句:“我姓周。”
......
谢泠赶到法华寺时已是半夜,只见马车被弃在路边,马匹倒地气息全无,心下一沉,便要往寺内冲去,被阙光一把拉住:“眼下还不知寺内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他看向谢泠,自与车夫分别后,谢泠一刻未曾歇息,疾驰到山下,山路崎岖马匹走得慢,她便索性弃了马,仗着轻功一路轻点上山,发丝散乱,脸颊被树枝划出数道伤痕,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阙光还拎着随便,一路紧随,险些有些跟不上,随便暗自下定决心,此间事了,轻功也要学。
谢泠被他一拽才缓下身来,深呼一口气,勉强压住直冲头顶的慌乱。
“你们是周公子的朋友吗?”一个光头从一旁树丛中探出,正是小和尚慧觉。
谢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他在哪儿?”
慧觉小声说道:“他眼下昏迷不醒,师父正在为他治疗,你们先随我来。”
谢泠三人随慧觉从后门进入,拐到一处僻静别院,只见一青衫男子正立在院中,背对着他们。
“祝公子,人带过来了。”
祝公子?谢泠蹙眉,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含笑看着她:“许久未见,谢女侠,随便。”
谢泠眼前一亮冲过去,急急问道:“周洄呢?是不是你救了他?他现在如何?”
祝修竹眼神一暗,笑意也淡了些,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鬓发凌乱,尘灰满面,衣袍上还挂着尘土与枯草,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却看不到半分自己。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净明大师此刻正在为他疗伤,不必担心。”
“那我能去看他吗?”谢泠浑然不觉眼前之人气息低沉,一双眼只剩焦灼。
“眼下,”祝修竹垂下眼:“那位送他来的人还在门口守着。”
谢泠还想问什么,随便抢先插了一嘴:“修竹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随便一问,谢泠才好似回过神,挠挠头:“都忘了问了,你怎么正好在这里?”
祝修竹涩然一笑:“我若是不在,谢女侠今日,恐怕就见不到在意之人了。”
谢泠当即双手合十,满脸笑意,带着真切与感激:“就是说呀,还好有你在。”
她甚至都没有否认,祝修竹偏过头。
随便站在一旁,看看谢泠又看看祝修竹,神色愧疚,满脸歉意:“......修竹哥。”
祝修竹再回头时神色已恢复温和,抬手摸了摸随便的脑袋:“长高了些,也黑了些。”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长剑上,笑意浅浅:“如今都背上真剑了,那柄桃木剑,想来有些累赘了。”
“怎么会!”
随便眼中瞬间有了泪光,扑进他怀里,闷声道:“你送我的桃木剑,我一辈子都不会丢的。”
谢泠点点头附和道:“随便如今剑术能小有成就,全靠桃木剑打下的底子。”她忽地想起什么,神采奕奕道:“还有你送的地图也极好,帮了我们大忙!”
祝修竹眉眼这才稍稍舒展些,微微点头:“能帮到你最好。”
随便一听只觉心头更酸,心中更是愧疚,双手抱得更紧,哽咽道:“对不住......”
祝修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阙光在旁却看出些端倪,心里暗暗犯愁,这到了京城见到师父后,他该如何开口解释,一个裴景和已是棘手,这怎么又冒出一个祝公子。
他忽然想起在山上时的旧事。
谢危待谢泠一向宽松纵容,唯独在交友二字上,格外地严厉。
谢泠常年在山上待着,没什么朋友,便常下山与一些流氓打架,一来二去竟和一个流氓头子关系熟络起来,有次两个人还偷偷去喝酒,半夜还未回来。
阙光便陪着谢危站在山门等,夜色沉沉,他只觉得师父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壮着胆子劝了一句:“师父,师妹如今身手极好,整个浅水镇没人能近得了她身,应当不会有事。”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谢危霍然转头,目光阴沉:“你这师兄是怎么当的?我才下山几日,她就被人拐得夜不归宿了?”他越说越恼火,环顾四周,随手捡了半截树枝,便要下山寻人。
“当初我就不该好心放了他们!”
话音未落,山门外晃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谢泠脸颊红透,眼神迷蒙地出现在山门前,看见谢危咧嘴傻笑:“师父!”
谢危面色一沉,冷冷道:“还知道回来呢?”
“我给师父带了酒!
”谢泠兴冲冲地拎起手中酒壶,摇晃了几下,才发现空空如也,挠挠头,乐呵呵道:“呀,回来路上,好像被我喝完了。”
阙光扶额,明日怕是又要绕着雾隐山跑圈了。
谢泠见谢危还站在原地,耷拉个脸,身子摇摇晃晃道:“师父,我好像喝多了,你能背我吗?”
谢危闻言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我背你个鬼!”说着手中树枝就要扔过去,阙光忙闭上眼。
再睁眼时却见谢危已上前稳稳扶住少女软软的身子,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她拉到背上,缓步向前走去。
“师父,我想喝菊花茶。”谢泠趴在他背上,声音软乎乎的。
谢危斜眼一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酒鬼没资格提要求。”
“师父......”
“说。”
“你这次能待多久啊。”
谢危脚步顿住,抬手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闷闷:“你都有新朋友了,还要师父做什么?”
谢泠急急摇头,嘴里嘟囔道:“那怎么能一样,不一样的......师父是师父,朋友是朋友,师父是最......”
剩下的话都变成了呼噜声。
谢危侧头看着已然熟睡的少女,方才的怒气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柔和,片刻后又看向一旁的阙光:“我屋里备着菊花茶,待会儿送到她房里。”
阙光松了口气刚要过去,又听得背后冷冷的声音:“明日等她睡醒,你们两个,一起去绕山跑五圈,跑不完都别吃饭!”
阙光闭上眼,这大师兄当的太难了些。
那夜,谢泠喝完醒酒茶昏昏睡过去后,谢危越想越气,独自下山将那个带谢泠喝酒的小头领,狠狠教训了一顿,索性打昏挂在了树上,自此他再也不敢靠近雾隐山半步。
......
阙光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小和尚轻步来报:“施主,师父唤诸位去厢房,周公子醒了。”
谢泠猛地回头:“他醒了?可是......”
慧觉轻声道:“师父说方才已让那位送他来的施主,进后山寻药去了。”
阙光有些意外地挑眉,这大师当真功夫了得,竟能使唤得动谢绝。
谢泠再按捺不住,脚步一移就要往厢房冲去,就在此时,
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后山方向忽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