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灵芽幻境
谢泠手猛地一顿, 身下肌肤紧贴的触感此时方才传来,这般半俯在人身上的姿势委实有些难为情。
她一脸窘迫想站起来却又寻不到借力之处,只听得身下低低一声笑, 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身, 向前一送将她扶起。
周洄随即单手撑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抬眼询问众人:“都无事吧?”
那三人此刻目光还落在谢泠身上。
随便连忙捂住脸:“对不住, 对不住, 都怪我手太快,险些害大家中箭!”说着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祝修竹,只是光线太暗, 轮廓都看有些模糊。
祝修竹刚回过神, 神色一顿又恢复如初:“无妨,想来这石勺便是机关。”
一旁的阙光已上前一步, 俯身细细打量石勺, 又抬头望向那七颗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谢泠趁此间隙凑到周洄身旁, 悄声问道:“没事吧?本想拉你躲箭, 反倒让你摔着了。”
她记得碧溪村时, 他为救贺庭嫣, 背部曾撞上树干, 如今又因自己再摔一次,心中难免愧疚。
周洄借着微光淡淡瞥香立在对面的祝修竹,嘴角微勾,抬手扶住额角,声音也轻了几分:“不太好受,头有些晕。”
谢泠忙靠近扶住他的手臂, 周洄顺势虚虚地靠了过去,眼中倒映着她的侧脸,轻轻道:“有劳你了。”
谢泠稳住他的手臂,好让他倚着更舒服些,转头看向阙光:“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阙光沉吟道:“看模样应是司南和北斗星。”
“所以这大石勺和洞顶那几颗晶石是连在一起的?”随便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再碰着机关,双手握在身后,抬头仰望。
祝修竹望着洞顶晶石缓缓开口,“我记得,书上有云,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北斗七星的斗柄于傍晚初昏时所指的方向对应四季更迭。”
谢泠嘴角微扬,真心赞叹:“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你学问大。”
肩膀忽地一沉,她下意识皱眉侧头,刚对上周洄略带幽怨的目光,他便垂眸移开视线,软软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带着些许喘息。
谢泠无奈低声道,“还晕得厉害?我劝你别来,你非来,这不是自讨苦…”
话未说完,周洄稍稍抬眼,侧头便隔着衣料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力道很轻,只微微含住用力,又很快松开,洞内昏暗朦胧,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泠险些没喊出声,一时又羞又怒,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静静立在原地,任他靠着。
心中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等出了山洞她就替天行道。
祝修竹即便看不真切,也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暗 流涌动,目光一沉,仍淡淡开口:“如今已是深秋入冬,斗柄应朝北。”
“可这洞里昏暗哪里是北?”
祝修竹上前一步:“方才进入山洞我便有所留意,我们一路向前,只拐了一次方向。”他手按在勺柄上:“应当是这个方位。”话音刚落,他便用力一推。
此次竟格外费力,阙光上前一同推至北向。
洞顶晶石缓缓转动,又在一个方位定住,随后洞顶嵌着晶石的石板徐徐收回,天光自上方倾洒而下,昏暗的洞内,霎时一片亮堂。
阙光目光落到一旁依偎着的两人身上,周洄此时仍半靠在谢泠肩头,姿态亲昵,半点不见对外时的疏离,脸上还挂着几分慵懒闲散。
忽地他斜眼探了过来,阙光忙低下头,一段往事,不知怎么撞入他脑海。
他是第二年才入的护卫营,那时谢危已是营中校尉,见他勤苦,常亲自指点,还让谢绝教他剑法,闲时还爱拉着他传授些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经验。
“诸微那么闷,你怎么不说他将来讨不到媳妇,偏说我。”阙光立在一侧,有些不满。
谢危入营一年,名气威望见长,性子也越发洒脱,他叉着腰摇头:“你还是不懂男人,闷可以,但不能怂,诸微他看着老实,实则该上就上,从不含糊。”
阙光皱眉:“好难。”
他看向刚步入营门的裴景和和周家兄弟,随口叹道:“找不到便找不到吧,像太子那般清心寡欲也挺好的!”
“狗屁!”谢危狠狠拍了阙光的头。
“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人小鬼大。”谢危嘴上嫌弃,唇角却已扬起,遥遥朝着远处的裴景和挥了挥手。
“眼下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姑娘罢了,他的心思,可比旁人重得多。”
阙光收敛杂念,再次瞥向身前二人,日光落在周洄侧脸,他正抬眼望着谢泠,眼底百转千回,哪里有半分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心中长叹一声,师父还是师父啊。
“前方有一道石门!”在场之人皆各怀心事,只有随便在张望四周,发现了出路。
谢泠侧头皱眉道:“还不起?晕这么久?” 即便是谢泠也觉出不对劲,周洄不敢再放肆,忙站直身子,笑眯眯道:“好多了。”
谢泠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这石门轻轻一推便可推开,她刚踏入一步,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花草,“你们看,这个地方,”
她转身半截话被堵在喉间。方才的石勺已不复存在,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片花海中,其余人也都不见踪迹。
“周洄!随便!师兄!修竹!”
她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
周洄随谢泠踏入石门的那一刻便觉出不对劲。
明明是阴湿的山洞哪来如此甜腻的花香?
映入眼帘的也不是岩石洞窟,而是亭台水榭。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是京城的周府,或者说是原来的周府。
他随即盘膝坐地,闭眼调息,只当是药草作祟的幻境,可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并未变化,反而更加真实。
不远处木桥上,一道青衣身影正背对而立,他浑身一颤,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母,母后!”
那道身影忽地转头,起初还是记忆中的温润眉眼,一瞬间,面色发青,双眼凸起,舌头猛然伸出耷拉在嘴边,面相与当初悬梁自尽时一模一样。
周洄腹中一阵翻涌,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洄儿,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你兄长尚未脱险,你怎可耽于儿女私情?”
周洄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百口莫辩:“母,母后,我……”
“景和,你也喜欢谢泠吗?”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周洄僵硬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谢危竟站在他面前,眉眼淡漠。
“兄长!”
谢危垂眸望着他:“我不过就藏了那一个宝贝,你也要夺走吗,裴景和。”
周洄摇头:“不是的,兄长,我……”
“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冒死回京救你!”
静贵妃的脸因怒意而变得更加狰狞。
“你不是说长大后要护着我与静姑姑吗?如今有了心上人,便要将我们全都抛下?”
“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你怕将我救出,便留不住谢泠,对不对?”
“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
“你这般动心便是忘恩负义。”
……
无数质问的声音如同咒语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周洄捂着耳朵,声音却又从心中发出,他跪在地上,只觉头疼欲裂,心中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处。
……
谢泠在这花丛中漫步走了好久也未见一个人影。
又绕了一圈,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正是谢危,他缓缓转身望着她,沉声道:“谢泠,你为何不来救我?”
谢泠脱口惊呼师父,快步上前,下一瞬却抽出长剑,不带丝毫犹豫,一剑便将眼前之人劈开,幻象随即消散,化作一地花瓣。
谢泠收剑入鞘,撇撇嘴:“我师父才不会如此讲话。”
忽听到前方有孩童的哭泣声,她按住剑柄缓步走过去,伸手拨开枝桠,见一男童正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与身他平视:“你是谁呀,怎么在这儿哭哭啼啼?”
男童抬手抹掉眼泪,望着她脆生生道:
“我叫裴景和。”
……
天凝清洞,深处。
一道石桌上摆放着一方棋盘,一男子与一白发老人正对坐两侧,正是谢绝与净空。
谢绝眉头紧蹙,盯了半炷香方才开口:
“大师,我真不会下棋。”
净空手执黑棋,并未抬眼:“你的那些朋友都已进来寻你了。”
谢绝虽不明显,脸色仍旧一沉:“他不是我朋友。”
又霍地起身:“那些?还有谁?”
净空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清楚,既来之则安之,你便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谢绝打量着眼前这个怪人,心中仍有戒备。
自己依净明所言进山采药,可他说的那个位置实在难寻,什么见石壁向南三里,石壁处明明已是死路,焦急下无意踩中机关,这才落入山洞。
又被这个有些疯癫的和尚带到此处,他寻了几次机会动手,却都无法近身,只得暂且陪他在此。
他坐回原处,试探地问道:
“不知大师修炼的是何等内功?”
净空将黑棋下到一处,淡淡开口:“便是我那师弟费尽心思想得到的莲花生大士心咒。”
谢绝还未开口,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净空看向洞外,淡淡开口:“无相芳林有一种别处都没有的药草,名唤缠丝灵芽,能勾人心魔,使其陷入梦魇,沉溺其中。”
谢绝垂眸不语,并无兴趣。
“早年我游历江湖时,途径一座山村,误入禁地才发现,原村民竟被一伙流匪活活烧死,只为抢夺村里宝藏,这群人占了村落,落地生根,毫无悔意。”
谢绝心生不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讲故事。
“我便取了缠丝灵芽磨粉,投入井中,他们饮下泉水,日夜被冤魂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谢绝微微一怔。
“我假意告知他们,需世代驻守此地,布法阵压制亡魂,方能平息怨气,其实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永世困在此处受罚。
谢绝嘴唇微张,这出家人怎么比他还狠,不过他并未细想,对于平白无故听的这段往事,他也就听听而已。
净空却不在意,自顾自讲着:“那缠丝灵芽,入药都能如此摄人心魄,若是误入灵芽横生的花海幻境,更是难以挣脱。”
“你的那些朋友,眼下便被困在那片灵芽花海中。”
谢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