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崖边夺印
净明净空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再度掌风相击,内力相撞间两人踉跄倒地,净明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此次对掌双方皆用尽全力, 余波阵阵, 竟使得这山洞剧烈晃动,洞顶岩石层层龟裂,细小碎石裹着尘土向下砸落。
净空强行动气, 飞身至一处石台, 用力扣住一凸起的石块,狠狠按下。
通往山外悬崖的石门缓缓碾开,一道天光破门而入。
“走!”他厉喝一声, 目光仍锁定在自己师弟身上, 二人任凭碎石砸落肩头,也半分不退, 强撑着一口气也要分出个胜负。
山洞坍塌在即, 谢绝回头瞥了眼缠斗的二人,不再犹豫, 率先抬步朝石门奔去。
谢泠尚在原地, 不明白二人为何要打得如此惊天动地, 腕间一紧, 被周洄握住, 强拽着向生门逃去。
众人涌至石门前,谢泠却驻足回头,见净空、净明此刻皆已力竭,跌落在地,净明嘴角溢血却兀自低笑。
她低骂一声,猛地甩开周洄的手, 落下一句:“你先走!”
说罢提气跃至净明处,单手抓起他手臂将人捞起,背到背上,转头再看净空时,却见谢绝不知何时去而复返。
谢泠目光一凝,轻笑一声。
谢绝未曾理会她的目光,两人各自背负两个重伤之人,向石门奔去。
到底是多了份重量,再加乱石如雨,谢泠脚步愈见沉重迟缓,每落到一处,都需稳住身形半刻,如此耽搁下来,洞口已被落石堵去大半,眼看就要彻底封死。
谢绝力气大,几个起落便已冲到洞口,望着还在石台上的谢泠,口中低骂:“死了最好。”
可手上却半点不犹豫,一剑斩碎洞口落石,将背上的净空朝外掷出,随即又挥舞长剑将迎面砸落的石头劈到地上,这才抽身出洞。
谢泠咬紧牙关,加快脚步,任由飞石砸在后背,石棱滑破衣衫嵌入血肉也浑然不觉,终是冲到洞口,正暗自松口气,头顶一块大青石轰然坠下,躲闪不及之时,背上之人忽地抬掌向上一击,青石应声碎裂。
谢泠不敢耽搁,快步冲出即将坍塌的山洞。
刚到山洞外站稳脚步,眼睛尚未适应外头的亮光,一道身影就急冲冲奔至面前。
谢泠眨了眨眼,见是周洄,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好着呢。”
周洄胸膛剧烈起伏,绷着脸,垂眸扫过她磨破的衣衫以及脸上被石子划过的伤痕,喘着气顿了片刻,才低喝道:
“你是疯了不成!哪有你这么救人的!”
谢泠笑意一僵,嘴角往下一撇,目光幽怨地瞅着他:“怎么又生气呀。”
阙光连忙上前将净明从她背上搀扶下来,谢泠扫视一圈见众人都在坐地歇息,一个不少,这才彻底放下心,目光落回眼前这位喜怒无常之人。
她不敢直视他的视线,只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这不好好的吗?”说着眼神飘向四周,低声道:
“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成不?”
周洄没理她这副软乎乎、可怜兮兮的模样,冷冷地撂下一句:“下次你要再如此救人,说好的酬劳,一文钱我都不会给。”
“你想赖账!”谢泠一听火气腾得起来,刚伸出手指要谴责他这种吃白食的行为。
周洄已转身走到一旁,背过身不再理她。
谢泠气得脚尖奋力在地上刨着小土坑,索性将他埋了拉倒!
便在此时,又听得谢绝散漫开口:“我说老和尚。”
谢泠脚尖一顿,抬眼环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绝身上,看他要如何行事。
净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这里有两个和尚,不知施主说的是哪个?”
“自然是你,你自己天资愚钝习不得上乘功法,还要迁怒别人,我看那佛家经书,你是一句没往心里去。”
谢泠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刺激到这净明大师,将他们全杀了,身旁的师兄索性别过头,充耳不闻。
净明冷笑道:“看来施主对自己的天分很是自信了。”
谢泠暗自点头,谢绝并未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又闻净空在旁补充道:
“净明,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我不过追求武道巅峰,何错之有,即便我有愧于师父,也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说话间,两人剑拔弩张之势又起。
谢泠抬脚将那小土坑一脚抹平,迈步走到两人面前:“你们这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她先看向净空,恭敬道:“大师,你不是想杀了师弟为师父报仇吗?”
又转身看向净明:“你不是想学莲花生大士咒吗?”
谢泠摊手先指着净空又挪向净明:“你便将那心法给他,他练得走火入魔,岂不是省得你亲自动手?”
净空垂眸不语。
谢泠笑眯眯道:“看来大师也不舍得杀自己师弟呀。”
净明闻言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师兄又何必惺惺作态?”他看向谢泠,话头一转:
“小姑娘,我告诉你,你那心上人所中之毒——”
“大师!”谢泠慌忙伸手制止,脸颊微热:“经可以乱念,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朋友。”
说着她侧目去看周洄,却见他神色自若,甚至在两人目光相接时,还轻轻弯了弯唇角,倒显得她有些扭捏了。
净明叹口气扶地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阙光与谢绝,最终落到周洄身上:“敢问,诸位可是来自京城?”
众人心下一惊,齐齐眼望周洄,看他如何作答。
周洄并未迟疑,坦荡点头:“是。”
“你倒是实诚。”净明此时话语间早已没了先前在寺中那般和善恭敬,他抬手指向阙光和谢危:
“那这两位,想必是龙虎卫的人。”
谢绝抬手摸上自己颈部的刺青,想来初次见面时他就已经识破自己身份,才会诱他来此禁地。
净空对此并不知情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净明不予理会,语气已恢复平静:“承平十一年,一位苗疆女巫祝曾入住本寺,当时由老衲亲自接待,她向我求得无相芳林的一味药草,作为回报,赠予我一本名叫碧蛇印的功法,我暗自修炼才知,此功练到第五层,便可吸收他人功力,占为己有。”
谢泠垂眸,心下了然,只替清虚真人感到心寒。
“她在寺内住了十日有余,整日闭门不出,膳食也是由弟子送入房中,可忽然有一天——”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冷箭自山顶俯冲而下,如白虹贯日般直直钉入净明后脑。
他双目猛然睁大,嘴唇微张,鲜血从口中流出,缓缓转身面向净空,却吐不出半个字。
变故发生不过转瞬之间,众人尚且沉浸在秘闻中,抬眼却见净明已倒在地上。
“人倒是凑得齐,省得我一一去找。”
谢泠猛地抬头,天凝清洞上方的山顶处,诸昱正一脚踏在青石之上,不紧不慢地自身后抽出一支新箭,弯弓上弦,箭头扫视一圈后,对准周洄。
在他身后,十余名弓箭手不知何时就位,分散在山尖各处,弓弦尽数拉满,箭尖齐齐朝下。
净空几步上前接住净明倒下的身体,手指探过鼻息后,猛然闭眼,两行泪随即落了下来,祝修竹紧随而至,蹲下身,声音中带着悲恸:“净明大师!”
谢泠来不及多想,横在周洄身前,长剑铮的一声出鞘,随便也反手拔出身后长剑,与阙光站于两侧。
谢绝身形向前,足尖点地,飞身掠上崖顶:“你怎么来了?”他扫过诸昱身后的龙虎卫,冷笑道:“怎么,信不过我啊。”
诸昱虽对他有几分忌惮,如今也公事公办道:“诸微也朝这边奔袭,公子怕你一人难以对付。”
谢绝轻笑一声,缓缓抽出长剑,目光往下掠过崖边众人,近乎无情道:“是怕我心软吧,放心,我向来忠心无二。”
诸昱不再理会,朝下扬声:“我只要印章。”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朗声道:“那你下来呀。”
诸昱眼神一厉,指尖轻松,箭矢悄无声息射出,掠风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贴着周洄脸颊擦过,立刻划开一道血痕。
谢泠猛地握紧剑柄,方才那一箭太过迅速,她连拔剑都未来得及。
周洄抬手,用指腹擦掉脸颊边的血迹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记仇。”他扫过四周,山洞已塌,身后便是悬崖,再无路可退,“你放他们走,印章我自会给你。”
诸昱闻言竟真的纵身跃下,无视身后谢绝投来的冷眼,径直走到周洄面前伸手:“这次可不会轻易让你逃掉。”
“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驴踢过!”谢绝站在山巅厉声骂道:“他会乖乖交印吗?直接放箭便是,啰里啰嗦,是想待会儿跟你那好弟弟叙旧不成?”
诸昱闻言胸口剧烈起伏,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怒意更盛,转头喝道:“闭嘴!如今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说罢又看向周洄:“上次是我急功近利,这次我只要印章,你交出来,我立马走人。”
“你想得美!”谢泠扬起下巴,上前一步:“上次还没分出输赢呢。”
诸昱似是刚注意到谢泠,唇角一扬,忽地向山顶喊道:“忘了告诉你,公子托我给你带句话,谢危愿意交出那份太子手谕,你最好回京,跟他告个别。”
谢泠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可听到师父名字还是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周洄,却见他双唇紧抿,笑意敛尽。
山顶谢绝眯起眼:“什么时候的事?”
诸昱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更觉有趣道:“就在你离京之后,所以你还是先回京吧。”
谢绝面色未改,只丢下一句:“别把自己玩死。”话音未落,人已飞身离去。
见碍事之人终于离去,诸昱不由得松松肩膀,目光掠过一旁的阙光:“作为他的大徒弟,你不去替他送行?”
阙光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提剑上前,盯着山上的龙虎卫,虽说走了一个谢绝,可这些龙虎卫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有一个重伤的净空,不会武功的祝修竹,真打起来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周洄实在不忍听他再讲话,径直开口:“让他们先走。”
诸昱抬手动动手指,山上的弓箭手齐齐收弓,周洄侧身对阙光说道:“带他们下山。”
阙光与他对视一眼,瞬间会意,扶着净空与祝修竹从一侧山路向山下退去。
谢泠转头对随便道:“你也一起。”
随便连忙摇头:“这次我定要同你一起,谢泠,我不会拖你后腿。”
谢泠皱眉正要劝他,周洄忽地拉住她的手腕:“你也走。”
她一愣,随即摇头:“我不要,我是你雇来的护卫,怎么能临阵脱逃?”
周洄闻言嘴角荡开笑意,声音软地好似撒娇般缓缓道:“走~吧。”
谢泠不知怎么,看他如此笑,心口便泛起一阵酸涩,鼻头一酸,转身瞪着诸昱。
“我不走,我信不过这个人。”
“你不走我便不能安心将印章给他。”周洄看向随便:“带她下山,我随后就到。”
随便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诸昱笑眯眯道:“放心,我真的只要印章,拿到手,我自会放了他。”说着笑意一收,眼神冷厉道:“不然,我只好当着他的面,一箭一个,我倒是不介意这么做。”
谢泠咬紧嘴唇,看向周洄:“你答应我,会回来。”
周洄点点头,谢泠一咬牙,拉起随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奔去。
待众人皆离开,周洄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印章,刚要抬手,诸昱却突然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周洄整个人被踹到崖边,脚下用力止步才将将稳住身子。
诸昱长长吐出一口气,活动着筋骨:“如今,总算没人能阻我了,裴景和,没了这印章,就算你真死在这里,公子也不会怪我吧。”
周洄抬眼望他:“不过一道疤痕,竟能让你恨我这么久?”
“不过?”诸昱的声音忽地变得尖锐,抬手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
“我当年也不过是教训了一下阙光,你当众羞辱我不说,还亲自拿刀要在我脸上刻字。”
他眼中怒火翻涌:“我凭什么不恨!难道就因为你是太子吗?”
说着他一步逼近,抽出腰间匕首,单手揪住周洄衣领:“今日,我便也在你脸上,划上一刀,如何?”
周洄抬眸眼中尽是嘲讽:“你空有一身蛮力,却半点脑子不长。”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扬,印章脱手而出,径直坠入悬崖。
诸昱气急败坏,又是一脚狠狠踹出,这一脚力道不重,可周洄本就位于崖边,一个冲力,脚下猛地一空。
整个人,竟直接从崖边坠了下去。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天地间好似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眼前偏偏浮现起谢泠的脸,只是有些许遗憾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忽又听到一声真切的呼喊,穿过风声,来到他耳畔。
“周洄!”
悬崖边,那道方才已经离去的身影,竟不顾一切伸着手朝他扑来,甘愿同他一起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