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下第一
谢泠指尖一紧, 只听得一声惨叫,转头便看到云景正有气无力地斜睨着她。
“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又觉得没必要, 立刻板起脸冷声道:“疼也是活该, 忍着。”
云景如今双臂都被布带死死裹住,动弹不得,只得微微翘起一根手指, 又默默垂下, 敢怒不敢言。
谢泠全当没看见,随口问道:“你方才说每月都进山,是不在这儿住吗?”她俯身仔细检查着布带有没有缠好。
“我家在附近的云水镇。”云景垂眸望着她的发顶, 微微出神, 可一想到她方才下手毫不留情,便只觉这心思来得荒唐, 偏过头不耐烦道:“还没好吗?你那夫君人都没影了。”
谢泠闻言抬头一扫木屋, 周洄已不知踪影,当即皱眉:“这么大的人了, 半点不让人省心!”
她低声念叨两句, 起身抬脚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迎面撞上正端着木盆的周洄, 气一下子涌上来:“不是让你别离开我吗?大半夜乱跑什么?”
周洄抿紧唇, 蹙起眉:“我没乱跑......我只是去外面接了些溪水,想让你洗手。”他垂头盯着盆里的水,不再吭声。
谢泠立刻伸手去接木盆,讨好道:“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床上歇着。”
周洄没松手,端着盆径直绕过她进了屋, 嘭地一声将木盆墩在桌上。
谢泠回头时,他已经脱了鞋,自顾自蜷到木床内侧。
这喜怒无常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吗?谢泠无奈地摇头。
溪水冰凉刺骨,她也不敢直接下手,便将桌上的烛台挪到盆边,想让水暖和些,抬眼见云景又盯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想死啊?”
云景一怔,神色微妙难言,方才还娇滴滴地用指尖在桌上写名字的女子,去哪儿了,想来是他许久未沾荤腥,见到个女人便心头一热,念及此处,索性闭上眼,不再说话。
谢泠打量着他,长得倒是周正,怎么偏偏是个浪荡子,视线忽地移到他腰间,似是想起什么不适的触感,浑身一激灵。
云景压根没睡着,不过是眯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出声道:“看我便看我,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谢泠淡淡道:“你难道不是?”说着轻哼一声:“山中色鬼。”
云景此刻已是完全暴露了本性,笑道:“那也是个好看的色鬼,说真的,你对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谢泠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
“难不成你见过比我还好看的男子?往日与那些夫人欢好时,她们可都说我是最好看的。”
他说得坦然,谢泠顿时目瞪口呆:“那些?夫人?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剩下的话她实在羞于开口,只得堵在喉间。
云景一脸得意:“自然是骗你的,我这般好的身子,怎么能只给一个女人,岂不是暴殄天物?”
谢泠默默往后挪了挪木凳,同他拉开些距离。
云景瞧着她反应有趣,忍不住逗她:“难不成你还没——”
“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谢泠转头拾起墙边的孤光剑,再回头时,云景早已闭上眼。
“你小子——”
“好吵......”
床上传来一声低语,谢泠立刻收声,转头见周洄侧躺着,头也未回。
她忙起身就着溪水净了手,轻甩两下,吹灭桌上的烛火,这才走到床边。
回头见云景仍闭着眼,抬手便在挂着的兽皮上蹭了蹭,屈膝轻跪上床,将兽皮轻轻盖到周洄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吵到你了?你睡觉怎么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他如今头上伤还没好,要是再染上风寒,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周洄一动不动闷声道:“天都快亮了,你才发现我没盖吗?”
兽皮不就在床上铺着吗?
谢泠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巴掌,可一想万一他日后恢复记忆同自己算账怎么办,只得握拳放下,咬牙挤出笑:“是我疏忽了,快睡吧。”
见他没反应谢泠刚要起身,兽皮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得俯下身。
谢泠一怔,整个人横在他上方,两人呼出的雾气彼此缠绕,融到一处,又轻轻消散。
四目相对,谢泠脸颊一热,周洄却一脸坦然,理直气壮道:“我一个人害怕。”
谢泠闭上眼无言以对,这么小的木屋挤了三个人,他在怕什么,可想起他如今心智不过五岁,也只得顺着他的心意点点头。
周洄松开她的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谢泠叹了口气,脱掉靴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身子紧紧贴着床沿,大气都不敢喘,碧溪村又不是没一张床睡过,怎么此刻反倒如此拘谨,她索性不再想,两眼一闭强迫自己入睡。
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手臂,她猛地睁眼,一动不敢动,身后人直接将她圈进怀里,牢牢扣住她的腰,脸轻轻贴着她的后背,一声不吭。
她缓缓抬手,想拨开那双手,可刚碰上便被他握住,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她彻底放弃,只好拼命伸出另一只手,摘下墙上的松果,屈指一弹,悬梁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木屋登时陷入黑暗,谢泠刚想挪个舒服姿势,身后之人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嗓音黏糊糊道:“别动,我可困。”
困困困!睡一天了还困!
谢泠闭上眼,心里又气又臊,也分不清哪样更甚,越想越觉得不甘心,低声说道:“就算你日后全忘了,也得给我双倍酬金。”
周洄早已半梦半醒,只在她发间蹭了蹭,含糊道:“给你,都给你。”
谢泠耳根倏地一热,今晚是别想睡了。
......
谢泠一觉酣睡至晌午,还梦见随便拎着和月楼的卤鹅来寻自己,那卤鹅皮酥肉嫩,香气绕鼻,她一时欢喜过甚,竟直接滚落到床下,发出一声巨响。
“没事吧?”一道身影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谢泠捂着腰缓缓起身,抬头见周洄正对着自己笑。
“我刚去林间射了只野兔,烤好放到桌上了。”
怪不得梦到吃卤鹅呢,谢泠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你箭术这么好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一旁传来云景揶揄的声音:“是挺好,费了我十支箭,才射中一只。”
周洄脸色一沉,回头瞪向那个讨厌的男人,再看向谢泠时声音软了下去:“我平日练箭都是固定靶,那野兔跑得太快,我才多用了几支......”
谢泠心头一软,温声道:“已经很厉害了,昨夜多亏你那一箭救我。”
周洄立即喜笑颜开,拉起她的手:“你快来尝尝,方才就好了,见你没醒我便又烤了一次,有点焦。”
谢泠任由他拉 着坐到桌边,可桌前只有两个木凳,云景早已占了另一张。
周洄侧目看去:“你方才还说木凳硌得慌,不如回床歇息?”
云景悠然翘起二郎腿:“笑话,这是我家,我想坐哪儿坐哪儿,你别以为失了心智我就会让着你,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才失了心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同我说话?”
云景好笑道:“谁啊,你就是天王老子在这休云岭也得听我的。”
周洄说不过他,转头看向谢泠,却见她只顾低头吃肉,全然没有帮自己的意思,心中更气。
“他这般欺负我,你不管就罢了,看也不看,若是去京城路上我被人拐走了,你怕是都察觉不到。”
谢泠将嘴里的肉咽下,舔了舔嘴唇道:“这种事还要别人帮?再说人家也没说错,我们如今确实得仰仗他才能出去。”
她说这话完全是给云景听的,虽说他眼下没什么威胁,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个色狼,也不能太不讲理,可这番话落在周洄耳中便成了明目张胆的偏袒。
见那云景笑得更加得意,周洄别过脸,气鼓鼓道:“你就是馋他身子!”
谢泠冷不防将一细骨吞下,忙灌下一碗清水,又羞又气:“小小年纪怎么能说这种话!”
周洄气道:“你俩昨晚说那么多污言秽语可半点没想避着我!”说罢,一扭头便冲了出去。
谢泠愣在原地,满心错愕,怎么失个忆,这性子好似换了个人?
一旁的云景笑得伤口都要裂开:“哎呦,我的姐姐,你这夫君往日里定是黏你黏得紧吧?”
谢泠瞪他一眼,抬步追了出去,周洄并未走远,只是静静地站在溪边,她快步走到他身后。
“你若是讨厌他,我们待会儿便走,好不好。”
周洄转过身,语气还带着别扭:“那你的伤......”
谢泠摇头:“我都是些外伤,无妨,倒是你的头,若不尽快让大夫诊治,怕有危险,外面也还有人在寻我们。”
周洄点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该乱发脾气。”
谢泠忍不住笑出声,心道:怎么会有人如此可爱,踮起脚伸手便要去揉他的发顶,周洄顺势弯下腰,轻轻凑了过来。
“可以发,但不能乱发,更不能暴露身份,你是受了伤记忆才退回到五岁,可你对着溪水看看自己,哪里像是五岁的孩童。”谢泠耐心地同他讲。
“我也察觉了,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见他一脸苦恼,谢泠连忙安抚:“没事,那就先不想,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周洄乖乖点头,又问道:“你之前同我是什么关系啊?难道......我真是你夫君?”
谢泠忙摆手:“不是,不是,都是云景在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朋友!”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周洄闻言眼尾垂了下去:“......只是朋友吗?”他皱眉追问道:“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谢泠哑然失笑:“你以前也很爱问这种话。”
说到这她忽地垂下眼,万一他一直是这样再也好不起来怎么办?
眼前之人明明依旧信她,依赖她,却半点也不记得她。
谢泠竟突然开始想念那个总笑着唤她小谢女侠的周洄。
周洄将她这副低落的模样看在眼里,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你是不是......更喜欢之前的我呀?”
“啊?”谢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都是你吗?”
周洄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他怎么就偏偏把她忘了呢?害得她这么伤心。
他没再多说,只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抱住:“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又有一种熟悉感,总想与你亲近些……”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也轻轻抬手回抱住他,咧嘴笑道:“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好的谢泠啊!”
周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冬日的阳光铺洒下来,透过对岸的枯树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落到缓缓流过的溪面洒下点点碎金。
四下只余轻轻的风声。
周洄缓缓松开谢泠,若有所思道:
“难不成,我从前一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