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达成交易
夜色中, 朱红色的宫墙显得更加沉闷。
周洄再次踏入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宫阙,裴思衡在身侧说着什么,时而讥诮, 时而含沙射影。
他像没听见似的, 目光直直落向前方,一步步走进那座宫殿。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上,他缓缓跪下:“儿臣, 参见父皇。”
裴思衡瞥见一旁垂手而立的张太尉, 掀起衣摆也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御座之上,承平帝宽大的龙纹袍袖随意垂在扶手上,眼帘半垂, 缓缓扫过阶下。
“思衡, 你可知罪?”
裴思衡抬起头,露出额头那道旧疤:“儿臣不知。”
“胡闹!”
承平帝一挥衣袖, 猛地站起身。
“你刚调龙虎卫围了长宁街, 你舅舅便进宫禀报于朕。”
他语气加重了些:“难道?你要弑兄不成?”
裴思衡忿忿扫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好舅舅,坦然道:“儿臣奉命护卫京城, 例行检查时在客栈偶遇皇兄, 言语间起了些冲突。”
“两个皇子, 当众打架, 你们不要脸面, 朕还要!”
承平帝气得浑身乱颤,指向裴景和:“景和,你说,怎么回事?”
周洄回道:“父皇知晓,儿臣与思衡向来不和,此事没什么好遮掩的。”
“此次回京, 一则是皇后娘娘与父皇寿辰在即,儿臣该来表表孝心,若非如此,儿臣更愿为大朔守好边境。”
承平帝表情缓和些:“此次入京,可还顺利?”
周洄正色道:“麻烦鲜有,强盗倒是有几拨,幸而有诸微和阙光一路护送,什么东西也没少。”
承平帝闻言坐回龙椅,面上不变,言语间已不再追究:“无事便好,既入京,就暂且住在宫里吧。”
他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余光瞥向离宁:
“先住在……”
离宁欠身,上前应道:“圣上,承乾殿还空着。”
裴思衡垂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承乾殿虽只是偏殿,可父皇当年为皇子时,便住在那里。
承平帝道:“那就暂住承乾殿,你二人到底是兄弟,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惹出祸端......”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二人异口同声。
承平帝面色稍霁,目光审视一圈落到张柏身上:“你作为舅舅,也该多教教他,不能总等他犯了错,才来提醒朕。”
张柏几步上前,跪到殿中:“是臣失职,只是臣不仅是昭亲王的舅舅,更是圣上的臣子,为圣上分忧,才是臣的本分。”
“臣牢记圣上君子不党的教诲,不敢越过红线半步。”
承平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松声啊,你就是太过谨慎。”
话里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赏,张柏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承平帝又看向周洄:“进京之后,可曾去见过你舅舅?”
周洄回道:“儿臣本想客栈稍歇片刻便进宫面圣,却被思衡拦下,一路没去别的地方。”
承平帝神色淡淡,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朕同景和还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纷纷告退。
出了宫门,裴思衡快走几步,与张柏并肩。
他目视前方:“舅舅为何让我去激怒他,转头又去告发我?”
张柏脚步不停:“只是想看看我们这位殿下还有几分少年心性。”
当时舅舅让他去惹怒裴景和时,他还不理解,这让父皇知道了不得大发雷霆,可他却说不会。
果然,父皇虽动了怒,却并未罚他。
他垂首沉思,再抬头时张柏已走出几丈之外,他站在宫街上,回头看了眼仍旧亮着灯的养心殿。
殿内。
“如今,只剩你我父子二人,你老实同朕讲,此次回京,究竟为何?”
周洄道:“一是父皇寿辰将至,二是,边境苦寒,”他缓缓抬头:“儿臣恐不能自保。”
承平帝不再追问:“身上的毒,如何了?”
周洄垂眸:“早些年靠熏香尚可压制,后来需得药浴,如今药浴也疗效甚微。”
承平帝重重叹口气,朝他招了招手,周洄如同小时候那般起身走到御前。
父子时隔多年再次相见,承平帝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周洄心中亦有动容:“父皇,老了许多。”
承平帝扫过他腰间:“你娘留给你的玉佩呢?”
周洄道:“怕丢了,收在了安全的地方。”
承平帝话锋一转:“这一路可有什么见闻?”
周洄摇头:“儿臣一路并未停歇。”
承平帝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江州花船案闹得轰轰烈烈,你也不知?”
周洄回道:“当时儿臣不在江州,只是后来听闻江州牧升迁之事。”
承平帝嗯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来也怪,你都入京了,那贺恺之却迟迟未到,也不见有人上报。”
周洄摇头:“举家入京,许是路上耽搁了。”
......
谢危顶着裴思衡的名号再次进入天牢。
牢中的人显然是有些不耐,看见来人先骂了一句,谢危笑道:“有劳,有劳。”
两人瞬间换了身份,谢危坐回牢中,谢绝侧头看他:“我出去之后可不会帮他们。”
谢危笑道:“那你还愿意同我换?”
谢绝皱眉:“不是你跪下来求我的吗?”他也没想到,为了个女人,谢危能给自己跪下。
谢危只装作没听见:“别死啊,谢安。”
谢绝背过身刚要出去,又觉出不对劲转过来:“你回京去见裴思衡了吗?”
谢危眨眨眼。
谢绝咬牙道:“他给你的任务你一件都没完成?”
谢危眨眨眼。
“你!”谢绝气得抬手点了几下,奋力将门关上,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谢危爽朗的笑声。
......
谢泠记得在金泉郡时,她曾夸周礼人好,周洄当时嗤之以鼻:“你从哪儿瞧出他人好的?”
她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她深以为然。
谢泠坐在桌前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凄楚道:“在金泉郡,我稀里糊涂信了那游秀才的话,好心办了坏事,后来在平东郡,又救了个小秀儿,把自己送进了大牢......周大公子,我真不是不信你,这种事情我怎么能随口说出,更何况,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周礼倚在椅子上,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泠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颤声道:“不行你再让人把我打晕送回去?”
她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不让我走,也不给我饭吃,那你救我做什么?”
周礼点点头,似是被她感动到:“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吧,我问一个关于你的事,你总能回答吧。”
谢泠双手合拢,掌心朝上向前一递,垂下头,活像个领旨的小太监:“您说。”
“你同裴景和在一起了吗?”
谢泠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试图装聋蒙混过关。
“谢泠啊。”不知何时,他开始这般唤自己,亲切又带着威胁。
“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吗?”
怎么光问一些她难以回答的问题,谢泠沉吟片刻,终于憋出一句:“还没有。”
周礼挑眉:“还?”
谢泠正色道:“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能吃饭了吗?”
周礼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下人又送了几道饭菜上来。
谢泠也顾不了那么多,吃饱穿暖睡得香就是她的人生准则。
风卷残云般扫荡完,谢泠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
“多谢周大公子,劳烦您受累,把我送到随便那儿吧,我这个徒弟可粘人了,一会儿见不着,怕是会哭。”
周礼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让我来算一下,也就是说我救了你和你的徒弟还有朋友,还请你吃了顿饱饭,你口口声声说会报答我,却连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收回手指,看着她:“眼下,还要我送你回去?”
谢泠眼珠一转,向前凑了凑:“这样吧,不如你带我进宫,等见到周洄,你的这些问题,就都能有答案了。”
她笑得一脸真诚。
“谢泠啊。”
周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我看起来,是那种很好说话的人吗?”
谢泠收起笑意:“那你说要我做什么?”
周礼缓缓道:“父亲为我安排了门亲事,我希望你能帮我挡掉。”
......
回到承乾宫,周洄卸下了一路紧绷的神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诸微:
“今夜务必送到郭大人手中。明日朝堂之上让他重提江州花船案。”
诸微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没入夜色。
周洄转向阙光:“这几日你留意着龙虎卫的动静,他们应当还没找到谢泠,我们动作得比他们快。”
阙光点头:“是。”
......
次日,朝堂。
周洄与裴思衡位列前排,张柏、郭子仪分列左右。
昨夜的伤还挂在脸上,一个眼角青紫,一个嘴角破裂,谁也不比谁体面。
百官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又飞快收回,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承平帝刚在龙椅上坐定。
“圣上,臣有本奏。”
御史大夫郭子仪已出列。
承平帝轻轻抬手:“准奏。”
“圣上,新任江州牧林文乐上呈奏折。”郭子仪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
“其在整理江州旧档时,发现一页残缺账本,似与江州花船案有关。”
他双手捧起那页纸:“此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定夺,只得呈请圣上评断。”
裴思衡垂下眼,面色如常。
“呈上来。”
离宁接过那页账本,双手呈上。
承平帝展开那张纸,目光扫过,账上列着数笔款项,数目不等,皆以采买名义自花船支出。
经三道转手,最终流向一处,落款处,一个昭字赫然在目。
承平帝脸色铁青,将那张纸团成一团,掷到裴思衡面前:
“昭亲王,这便是你当初跟朕保证的绝无干系?”
裴思衡面色镇定,跪在地上:“父皇明察,儿臣从未收过江州一两银子,这定是有人伪造证据,蓄意陷害。”
承平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周洄,周洄此刻面无表情,好似神游天际。
“景和,你怎么看?”
周洄像是刚回过神,微微一怔,随即行礼:
“儿臣刚回宫,朝中诸事尚不熟悉,既有冤情,何不等贺恺之赴京上任,一问便知?”
裴思衡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承平帝落在吏部尚书卫敏身上:“卫敏,贺恺之进京已有数月,为何迟迟未到?”
卫敏额头冒汗,颤声道:“已,已派人去查,几日之内,必有结果。”
承平帝目光落回裴思衡身上:
“先起来吧。”裴思衡刚要起身。
“若查明与你有瓜葛,朕定不饶你。”
“是,儿臣绝无贪墨之举,望父皇明察。”
周洄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圣上对贪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撬开一道口子,他们做的那些事,便会源源不断抖出来。
“圣上,臣亦有本请奏。”
张柏忽然出列,承平帝看了他一眼,竟笑了:“往日你们个个惜字如金,今日朕想早些歇息,你们倒冒出来了。”
他靠回龙椅: “准奏。”
“圣上,储君乃国之根本,圣上迟迟不立太子,长此以往,恐怕民心难安。”
承平帝脸色微沉:“此事朕早有谕旨,暂且搁置。”
张柏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即便再议也请圣上先行收回景王爷手中的太子印章,印章留在景王手中,不仅于礼不合,更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承平帝面色不变:“此事朕已有定夺,暂不收回。”
张柏不退反进: “圣上,太子印章事关重大,微臣只是担心,景王爷初回京城,若保管不善,万一遗失……”
承平帝看向周洄:“太子印章你可带在身上?”
周洄摇头:“如此贵重物品,儿臣自然放在稳妥之处。”
承平帝察觉出他的迟疑:“那便三日后,将印章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