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寿宴前夕
谢泠自从应下周礼, 帮他推脱相亲之事后,已在周府住了三日。
这三日险些将她憋得喘不过气,整日只得困于一方庭院中练剑解闷。
这几日她能见到的人, 也只有周礼一个。
他说, 如今龙虎卫在京城各处搜查得紧,待风头过去,再带她出门走动。
谢泠伏在庭院石桌上, 盯着从腰间取下的玉佩, 百无聊赖地数着上面的水纹圈数。
周洄此刻,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有点想他,不, 是很想很想了。
周礼早前应承她, 只要帮他推掉那门亲事,便设法带她入宫, 可自打那日定下约定, 他竟一连三日不曾露面。
换做以往,她早凭着一身轻功溜之大吉, 可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 她怕自己稍有行差踏错, 便会给周洄惹来祸端, 思来想去,留在周府反倒最是安稳。
“谢泠啊~”
周礼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眉头微蹙,回身望去:“你这般叫我,总让我觉得自己活不过明日。”
她两眼圆溜溜地扫过周礼身后立着的两个丫鬟,还未等她回过神, 便被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往屋内走去。
一番梳洗打扮的折腾后,谢泠再走出房门时,已然换了副模样。
内里着一袭雪白色绫绸中衣,外罩一件荷绿色狐裘小袄,腰间系了条素色织锦腰带,那枚翠绿的定情玉佩,依旧垂在腰侧。
原先利落的高马尾被松松地挽成垂鬟,插了支赤金点翠玉簪,耳上坠着一对透亮的明月珰,走起路来轻轻摇晃,明媚动人。
周礼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耐人寻味。
谢泠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抬手扯了扯衣摆,开口问道:
“是不是看着很奇怪?”
周礼点头:“确实。”
谢泠闻言眯起眼,没好气地怼道:“衣裳是你挑的,要怪也只能怪你眼光太差。”
前几日在街上,看京城女子的妆造都格外妩媚,怎的到了自己身上,竟处处透着不协调。
周礼上前一步,抬手让丫鬟退下,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沉声道:“这玉佩,得摘下来。”
谢泠有些不情愿,刚想开口拒绝,便见周礼伸手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就要往她腰间系去。
谢泠忙向后退了一步,摇头:“摘就摘了,新的就不必戴了。”
上次修竹送的香囊,周洄每见一次便要闹次脾气,她无奈之下,只得将香囊好好收在包袱最深处。
如今若是再戴上周礼的玉佩,被他瞧见,指不定又要别扭许久。
“他的玉佩你戴得,我的便戴不得?”
谢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周礼伸手摸了摸鼻尖,慢悠悠唤了声:“谢泠啊。”
谢泠浑身一哆嗦。
周礼笑道:“随便他们还在我手里呢。”
谢泠满是委屈地取下腰间玉佩,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双手递到周礼面前,刚要去接他手中的玉佩,却被周礼抬手推开。
他俯身靠近,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玉佩系在她的腰带上。
谢泠闭上眼,一时悲愤交加,周洄,我已经尽力了,你这个表哥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周礼直起身,围着她细细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点头:“走吧。”
“去哪儿?”谢泠忙小跑跟上。
周礼悠然道:“和味楼,相亲宴。”
……
周洄吩咐诸微在和味楼附近守了两日,始终没见到云景的身影,而后日上朝,必须交出印章。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一来寻云景拿印章,二来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谢泠。
她既没被龙虎卫抓走,也没住客栈,更没入宫找自己,周洄实在想不通,她究竟能去何处。
他换了身素色便装,未乘马车,独自步行到和味楼,进门便问掌柜,可曾见过一个叫云景的人来过。
掌柜刚摇头,二楼便传来女子的怒骂声。
周洄抬眼望去,雅间的门被猛地合上,只依稀瞥见个模糊的身影。
“楼上是什么人?”
掌柜低声回道:“是周老爷给大公子安排了亲事,双方正在楼上见面呢。”
周洄不禁一笑:“是哪家的小姐?”
掌柜的答道:“听说是城东沈家的二小姐。”
周洄点头:“倒是般配。”
他压根不认识沈家。
说着又抬眸往二楼望了一眼:“我就不上去打扰了,你同他说一声,我来过便好。”
掌柜连忙笑着应了。
二楼雅间。
谢泠一把拽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沈知微:“沈小姐,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来羞辱你的。”
沈知微本是奉了父亲之命,来同周家大公子见面,为此还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可一进雅间,便见周礼身旁立着个女子,那女子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只当是周礼身边的寻常丫鬟。
谁知周礼开口便说,这是他的心上人。
沈知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羞辱是什么?周礼,你们周家即便从前风光,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真以为我稀罕来赴这约?谁不知你周大公子脾气差,爱算计,也是我父亲顾着情面才让我来见你,你竟还带着别的女人过来!”
谢泠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坊间流言,果然半点不虚。
“谢泠啊。”
谢泠被叫得头皮发麻,连忙转身换上一副憨态可掬的笑容:“您说。”
周礼悠然地坐在桌后,手指时不时敲打着桌面:“她这般骂我,你不帮我回上几句?”
谢泠眨眨眼,心里暗自腹诽,谁在骂人?这位沈小姐说的分明是大实话啊。
周礼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中摸出周洄的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故作叹息:“可惜了,我们周家如今确实不如从前,养一个孩子,护一个女人,怕是都有些吃力了……”
谢泠立即回身,对着沈知微义正词严道:“沈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周大公子何等人物,那是天边高悬的明月,脾气差但是心眼小啊,心思深但是年纪大啊,你们俩真不合适!”
谢泠一脸虔诚地盯着她,他配不上你啊,沈小姐。
沈知微一把将她推开:“那你们俩就合适?”
谢泠拨浪鼓似地摇头,感受到身后视线,又连忙拼命点头。
周礼起身走到她身侧站定:“沈小姐,既然你本就不愿这门亲事,不如劳烦你回去同我父亲说一声,就说,”
他一只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谢泠肩头:“我年纪大,心眼小,实在不是你的良配。”
谢泠目视前方,只觉肩头重如千钧。
沈家二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眼眶一红,抹着眼泪便跑了出去。
谢泠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直白道:“人都走了,该把玉佩还我了。”
周礼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随意问道:“这是你的定情信物?”
谢泠神色一凛,正色道:“我说了,你会还给我吗?”
周礼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谢泠径直往前走:“那我无可奉告。”
周礼也不介意,施施然跟在她身后。
谢泠刚走到楼梯口,忽然猛地转身,将脸轻轻埋在周礼胸前,压低声音急道:“完了,是诸昱!”
诸昱奉了裴思衡的命令,一路跟踪裴景和到了和味楼。
正如张太尉所料,裴景和定会在某处,与持有印章的人接头。
裴景和和诸微来此之前,都特意绕了不少弯路,可二人都来过的地方,唯有这和味楼。
只要在此守株待兔,定能抓住拿印章的人,弥补自己的过失。
若是印章恰好在谢泠手里,那便更好,即便他失手杀了谢泠,也绝不会有人怪罪到他头上。
诸昱环顾酒楼一圈,没见到眼熟的人,视线转而投向二楼,恰好与楼梯口的周礼对上目光,而周礼怀里,正抱着一个女子。
他当即抬步,踏上第一层台阶。
周礼率先开口:“前几日你才带着龙虎卫来这儿滋事,今日又来,诸昱,你未免太不把我周家放在眼里了。”
诸昱本就没把如今的周家放在眼里,可唯独对周礼忌惮三分。
当年他还在龙虎卫时,裴思衡失手摔死了裴景和养的一只鸟。
景和气得攥着木剑,就要去找裴思衡算账,就连谢危都拦不住他,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了周礼。
周礼看着盛怒的裴景和,淡淡问道:“你很生气?”
“当然!那可是母妃送我的生辰礼。”
“有多生气?”
“比捅我一刀还要难受。”
周礼递给他一把短剑:“那你便去捅他一刀,让他也尝尝这份痛苦。”
诸昱瞥过他怀里的女人:“想不到你也同那裴景和一样,玩起了女人。”
周礼感受到怀里少女紧绷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善解人意道:“我懂你的心情,毕竟这种事,就连诸微都比你强上几分。”
诸昱脸色一沉,又觉得那女子的背影莫名眼熟:“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能得你周大公子这般青睐。”
诸昱说着,便要迈步上楼。
“诸昱,你是一心求死吗?”
诸昱右脚悬在台阶上,抬眼便见周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方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诸昱缓缓收回右脚,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还能嚣张到几时。”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和味楼。
直到诸昱的身影彻底消失,谢泠才松了口气,抬眼便见周礼又换回了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忍不住问道:“诸昱怎么这么怕你?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周礼摇头:“一般。”
“同周洄比如何?”
“半斤八两。”
谢泠目瞪口呆:“那你方才还那般说话,我还以为你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呢。”
周礼浅笑:“或许是因为,我不怕死。”
谢泠显然没听懂,还是本能地往退了层台阶,恭维道:“不愧是周大公子。”
“谢泠啊~”
周礼俯身,慢慢凑到她面前。
谢泠屏住呼吸:“有事说事,别总这般叫我。”
他竖起两根手指:“方才你趁机骂我,加上我替你躲开诸昱,这两件事,可是要回报的。”
谢泠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折算成银子,回报给您?”
周礼亲切地点头:“自然可以,只是你身上有银子吗?”
“记周洄头上,他还欠我好多呢。”
“谢泠啊。”
谢泠立刻低下头盯着脚尖,摆出一副认错的模样,尽管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她家周洄真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
三日期限已至,周洄终究未能取回印章,只得跪在殿前推脱,称已派人前去取印,人尚未回京。
承平帝并未深究,又给了他五日宽限,五日后,便是张皇后寿辰。
届时满朝文武,宗室亲眷皆会入宫贺寿。
可偏偏在此时,贺家被灭门的消息加急传至京城。
龙颜震怒之下,承平帝当即下令彻查此案。
江州牧林大人早已拟好奏折,将案情调查结果逐一上奏,言称多亏江湖势力听泠阁协助,才在一处山崖下寻得被掩埋的几十具遗体,经辨认,确为贺家上下。
林文乐还在奏折中附上一片衣物残片,称是在现场发现,想来是争斗间被扯落,而那衣物,正是龙虎卫的制式服饰。
前几日,裴思衡曾擅自动用龙虎卫封街锁道,承平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追责。
如今此事牵连甚广,他竟将手伸向了朝廷命官,更是牵扯出灭门重案,承平帝盛怒之下,竟将一方砚台狠狠砸到了裴思衡头上。
裴思衡当即跪地,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对花船贪墨一事也矢口否认。
承平帝转而询问张太尉与裴景和的意见,二人的态度却出人意料。
张太尉身为昭亲王裴思衡的亲舅舅,竟主张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周洄却说,称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可妄下定论。
吏部尚书卫敏随即出列回奏:
“昭亲王为人处事确有莽撞之举,可若说他谋害朝廷封疆大吏,臣绝不敢信,此事事关重大,圣上万不可仅凭一片破衣残片,便定亲王之罪。”
卫敏是张柏一手提拔,如今两人意见相悖,反倒让承平帝对卫敏的直言更为看重。
最终因证据不足,承平帝仅收回裴思衡手中龙虎卫的兵权,并未做过多惩戒,并严令兵部彻查此事。
江州牧林文乐,江湖势力听泠阁在此次案件中,相互配合,办事得力,赢得朝堂上下交口称赞。
承平帝对这位新任江州牧颇为赏识,特准其回京参加寿宴,以示恩宠。
协助查案的江湖势力听泠阁,虽身处江湖,却能心系朝廷,承平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赏白银千两,由户部即刻拨付。
一时间,听泠阁之名,也在朝堂与江湖中,声名鹊起。
......
云景抵达京城时,距皇后寿宴已不足三日。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京城,他瞥见一旁路过的漂亮姑娘,就嬉皮笑脸地挤眉弄眼,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情,惹得那姑娘抬手遮脸,羞得快步走开。
他自是很受用,想来他这张脸,在京城也能吃得香。
不知这京城女子滋味如何,他眼前忽然浮现谢泠的模样,心头微叹,只觉可惜,若是能将她得手,他甘愿禁欲一整年。
只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男人,身份不一般,他事后特意去查过,带和字的店铺,皆是金泉郡周家的产业,想起谢泠曾唤那人周洄,想来便是周家的公子了。
他从不是什么贪财好利之人,云景掂了掂手中的印章,此次他分文不要,偏要让周家和谢泠都欠自己一份人情。
毕竟这世间,人情债最是难还。
他迈步走进和味楼,拣了张靠里的小桌坐下,点上一壶清茶,半点不急着寻人,目光慢悠悠扫过楼内往来的宾客,还暗自给路过的女子打着分。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云景眯起眼,不耐烦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
诸昱自他进来便一直看着他,见他眼神总在来往女子身上打转,便知他定是在寻人,他问道:“是在找谢泠吗?”
云景点点头:“是她派你来寻我的?”
诸昱笑道:“是啊,我是她朋友,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