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灰仙报信
重阳节过后,辽东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了田野、屋顶和远山。林家屯裹在一片素白中,安静得只剩下风过树梢的呜咽。
林晚月坐在炕上,就着窗外的雪光翻阅《出马仙规》。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微红。胡云轩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棋盘上星罗棋布,是一场未完的残局。
“通灵御物之术,重在心意相通。”胡云轩落下一子,“器物有灵,尤以古物为甚。你既得萨满神鼓认可,学习其他御物术应当事半功倍。”
林晚月放下书,取出那面神鼓。这些日子她与神鼓越发契合,有时甚至能感觉到鼓中传来的细微情绪——喜悦、警惕,或是如现在的慵懒,像只晒太阳的猫。
“师父,这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胡云轩微微一笑:“万物有灵,何况是传承千年的圣物。假以时日,你说不定真能与它对话。”
正说着,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晚月推开一道窗缝,只见一只灰毛老鼠蹲在窗台上,前爪抱拳,像人一样作揖。
“灰明堂?”林晚月认出这是灰家的报信仙。
灰老鼠吱吱叫了几声,胡云轩翻译道:“他说西边百里外的靠山屯出了怪事,想请你去看看。”
林晚月好奇地问:“什么怪事?”
灰明堂又是一阵比划,胡云轩的眉头渐渐皱起:“他说靠山屯最近丢了好几个孩子,都是在雪夜里不见的。屯子里传言是雪妖作祟。”
“雪妖?”林晚月从未听过这种精怪。
胡云轩示意灰明堂进来细说。灰老鼠灵活地跳进窗,蹲在炕桌上,前爪挥舞着讲述起来。
原来靠山屯坐落在老林子深处,往年冬天也偶有孩子走失,都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可今年不同,丢失的孩子都是在自家炕上不见的,门窗完好,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像是什么光脚的孩子留下的。
“最奇怪的是,”胡云轩转述灰明堂的话,“每个孩子失踪前,家人都梦见一个白衣女子在窗外唱歌。”
林晚月听得脊背发凉:“这...真是雪妖?”
胡云轩沉吟片刻:“听着不像。雪妖害人,不会如此迂回。倒像是...某种精怪在收集童男童女修炼邪功。”
他看向灰明堂:“你可看清那脚印的模样?”
灰明堂用爪子在炕桌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脚印前宽后窄,脚趾分明,但脚心处却多了一个圆形印记。
“这是...”胡云轩面色微变,“山魈的脚印!”
“山魈?”
“一种山精,形似孩童,赤足,脚心有吸盘,能攀岩走壁。”胡云轩神色凝重,“山魈通常独居,以野果为食,不会主动害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被人操控。”胡云轩看向西方,“靠山屯再往西,就是幽冥教活动的地界。”
林晚月立刻明白过来:“又是幽冥教!”
她起身收拾行装:“师父,我们去靠山屯看看吧。那些孩子...”
胡云轩按住她的肩膀:“莫急。若真是幽冥教作祟,必定有所准备。我们需从长计议。”
他让灰明堂先回靠山屯继续查探,又请来黄小跑和白灵素。
黄小跑一听要对付幽冥教,兴奋得直搓手:“终于能大干一场了!我老黄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白灵素却比较谨慎:“山魈力大无穷,又擅长幻术,硬碰硬恐怕吃亏。我建议先配制些克制山精的药物。”
柳青风不知何时也现身了:“我可布下‘缚灵阵’,困住山魈。”
见仙家们如此热心,林晚月心中感动。她对着堂单恭敬行礼:“多谢各位仙家相助。”
胡云轩微笑道:“这就是堂口的力量。出马弟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准备妥当后,二人翌日清晨出发。雪已经停了,但山路难行,直到日落时分才赶到靠山屯。
屯子比林家屯更偏僻,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此时家家门户紧闭,不见人影。
灰明堂早在屯口等候,引着他们来到屯长家。
屯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李,听说来了出马仙,激动得老泪纵横:“仙姑可来了!再晚几天,不知还要丢多少孩子!”
他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小巧的银锁:“这是那些孩子戴的长命锁,都是在雪地里找到的。人不见了,就剩下这个...”
林晚月拿起一个银锁,入手冰凉。她闭目感应,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和诡异的歌声。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是个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却让人毛骨悚然。
她将感应到的景象告诉胡云轩,胡云轩点头:“是迷魂咒。看来这山魈确实被人控制了。”
正说着,屯子西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狗蛋!狗蛋不见了!”
众人急忙赶去,只见一户人家院门大开,炕上被褥凌乱,窗户上结着霜花,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小手印!
“是山魈!”屯长声音发颤,“它又来抓孩子了!”
胡云轩仔细查看手印,又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还没走远!晚月,用神鼓追踪!”
林晚月取出神鼓,轻轻拍击。鼓声在雪夜中传得很远,带着奇特的韵律。
片刻后,鼓面微微震动,指向西北方的山林。
“在那边!”林晚月率先追去。
胡云轩对屯长道:“你们留在屯子里,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追入山林。雪很深,每走一步都没过膝盖。好在有神鼓指引,不至于迷失方向。
越往山林深处走,气温越低。林晚月呵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连眉毛都白了。
“师父,好冷...”她声音发抖。
胡云轩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流渡过来:“是阴寒结界。看来幽冥教在此经营已久。”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被冰雪覆盖,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鼓声在这里变得急促,显然目标就在洞中。
胡云轩示意林晚月停下,自己先探查洞口。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在虚空中画了个符印。
符印触及洞口,突然爆出一团黑气!
“有禁制!”胡云轩拉着林晚月后退。
黑气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鬼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啸声过处,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林晚月强忍不适,拍响神鼓。鼓声与啸声对抗,竟不相上下。
胡云轩趁机取出三枚铜钱,念咒抛向鬼面。铜钱发出金光,将鬼面打散。
“进!”他率先冲入洞中。
洞内比外面更冷,四壁结着厚厚的冰霜。借着胡云轩手中的灵光,可以看到洞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通道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一个巨大的冰窟。
冰窟中央,五个孩子躺在地上,面色青紫,不知是死是活。他们周围站着三个白衣人,正是幽冥教徒!
而在冰窟顶端,倒挂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侏儒,面目狰狞,脚心果然有吸盘——正是山魈!
“来得正好。”为首的白衣人转过身,赫然是赵无延!他胸口的大洞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胡云轩冷冷道:“赵无延,你命倒是硬。”
赵无延狞笑:“托你们的福,教主亲自为我疗伤,还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
他伸手一指山魈:“这畜生吸足了童男童女的精气,再过一时三刻,就能炼成‘雪山童姥’,到时候整个辽东都将在我教掌控之下!”
林晚月又惊又怒:“你们用孩子的精气炼尸?”
“能为我教大业献身,是他们的荣幸。”赵无延狂笑,“等炼成雪山童姥,第一个就拿你祭旗!”
他一声令下,另外两个白衣人同时出手!一人祭出幽冥铃,一人抛出缚魂索!
胡云轩迎上幽冥铃,林晚月则对付缚魂索。
有了之前的经验,林晚月不再硬碰硬,而是施展新学的御物术。她将灵力注入神鼓,鼓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将缚魂索挡在半空。
“咦?”操控缚魂索的白衣人惊讶,“小丫头进步不小啊!”
林晚月不答,全力催动神鼓。鼓声越来越急,冰窟顶端的冰棱纷纷震落。
倒挂的山魈被鼓声惊扰,发出烦躁的嘶吼。
赵无延见状,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一个血符:“幽冥血契,听我号令!去!”
血符射入山魈眉心,山魈双眼瞬间变得血红!它挣脱冰棱,咆哮着扑向林晚月!
“晚月小心!”胡云轩想要救援,却被幽冥铃缠住。
山魈速度极快,转眼就到面前。林晚月不及闪避,只能举起神鼓硬挡!
砰的一声,山魈利爪抓在鼓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神鼓剧烈震动,鼓面上的凤凰纹路再次亮起!
凤凰长鸣,振翅欲飞!
赵无延大惊:“快阻止她!”
两个白衣人同时攻来,林晚月腹背受敌!
危急关头,她福至心灵,将全部灵力注入神鼓:“凤凰真灵,助我退敌!”
凤凰虚影再次显现,但这次不再攻击,而是化作一道金光将林晚月笼罩。金光中,林晚月只觉得浑身充满力量,脑海中浮现出陌生的战斗技巧。
她下意识地拍击鼓面,鼓声化作道道风刃,向四周激射!
风刃过处,两个白衣人惨叫倒地,山魈也被逼退数步!
赵无延又惊又怒:“不可能!你怎么会‘凤舞九天’?”
林晚月也惊讶于自己的力量,但此刻不容多想。她连续拍鼓,风刃如雨,将赵无延逼得节节败退。
胡云轩趁机摆脱幽冥铃,来到孩子们身边探查。
“还好,只是昏迷。”他松了口气,取出丹药喂入孩子们口中。
赵无延见大势已去,咬牙道:“好!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他抛出一枚黑色符箓,符箓炸开,化作浓密黑烟。待黑烟散尽,赵无延和两个白衣人已经不见踪影,连山魈也消失了。
“逃得倒快。”胡云轩冷哼。
林晚月收起神鼓,关切地问:“孩子们没事吧?”
“精气受损,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但性命无碍。”胡云轩看着林晚月,眼中满是欣慰,“方才那招‘凤舞九天’,是神鼓传授给你的?”
林晚月点头:“危急关头,自然而然就会了。”
“看来神鼓与你的契合度越来越高。”胡云轩若有所思,“假以时日,你说不定真能重现萨满辉煌。”
二人将孩子们送回靠山屯,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屯长非要重金酬谢,被林晚月婉拒,只收下了一些山货。
回程的路上,林晚月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胡云轩问。
“师父,幽冥教为什么非要炼制雪山童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胡云轩望着远山积雪,目光深邃:“辽东自古就是龙脉交汇之地。我怀疑,他们是想利用雪山童姥的极阴之体,寻找并破坏龙脉。”
“破坏龙脉?”林晚月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怎样?”
“轻则天灾人祸,重则...国运衰败。”
林晚月握紧神鼓,感觉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胡云轩拍拍她的肩:“不必过分忧虑。邪不胜正,这是天地至理。只要我们守住本心,终能化解危机。”
当晚,林晚月在《堂口簿》上记下:
“十月初五,破幽冥教炼尸阴谋,救孩童五人。”
她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
“凤舞九天初成,道心愈坚。”
窗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
但在那白雪之下,暗流依旧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