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碎星滩上,利爪与微光
碎星滩并非沙滩,而是一片广袤的、布满大大小小发光星纹石矿脉的海底台地。星纹铁矿石就蕴藏其中,开采出的矿石经过初步打磨,会在表面呈现出美丽的星点状纹路,是炼制中低阶法器、构建水族建筑的常用材料。
然而,当侦查梭悄然抵达碎星滩边缘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与紧张。
台地上,由坚固石块和珊瑚构筑的水獭族村落,外围的防护栅栏有多处破损,地上散落着战斗的痕迹——断裂的骨矛、破碎的鳞甲、以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暗红色污渍(魔化海兽的血液)。村落中,气氛压抑,随处可见面带惊恐或愤怒的水獭族民,他们大多身强体壮,皮毛油亮,此刻却聚在一起,警惕地望着村落入口处。
那里,正对峙着两拨人马。
一边是数十名手持粗陋矿镐和鱼叉、怒目而视的水獭族青壮,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爪痕、眼神如磐石般坚定的中年水獭,应是村中首领。
另一边,则是约二十来个身着统一黑色鳞甲、腰间佩着弯刀与分水刺的“访客”。他们大多是鲨族、鳌虾族等凶悍水族,气息精悍,眼神冷漠,带着明显的优越感与不耐。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皮肤呈灰白色、眼珠凸出的鲨族男子,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玉简,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不快的假笑。
“黑潮商会,巡察使,利爪。”敖青透过观测法阵,低声报出来者身份,语气冰冷,“商会里专司‘谈判’与‘催收’的角色,心狠手辣。”
侦查梭悬浮在远处一块巨岩后,隐匿了形迹。林晚月等人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对话。
“……石猛首领,何必如此固执?”利爪的声音尖细而滑腻,像是用砂纸摩擦贝壳,“市价三成,已是看在你我多年(实则并无)交情,以及贵村刚刚受惊的份上,格外开恩。有了这笔钱粮,贵村才能修补防御,治疗伤员,渡过难关不是?总好过守着这些挖不出来的石头挨饿受怕。”
名叫石猛的水獭首领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利爪巡察使!碎星滩的星纹铁,向来由‘碧波商行’以公道价格收购,契约明晰!你们黑潮商会突然压价强买,还纵兽伤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就是让矿石烂在矿洞里,也绝不卖给你们!”
“纵兽伤人?石猛首领,这话可不能乱说。”利爪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魔化海兽袭扰,乃是归墟常有的天灾,与我黑潮商会何干?我们只是恰好在灾后前来,想帮衬一把而已。至于碧波商行嘛……呵呵,听说他们最近船队也遇到了些麻烦,恐怕无力再来收购了。这碎星滩的矿石,除了我们黑潮商会,还有谁要?难不成,你们要自己游到千里之外的集镇去卖?”
他身后的黑衣护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哄笑。
水獭族青壮们气得目眦欲裂,手中武器握得咯咯作响,却投鼠忌器。他们不怕战斗,但刚刚经历袭扰,伤员不少,村落防御破损,若再与这群明显有备而来的凶徒冲突,后果难料。更何况,利爪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信息更让人心寒——碧波商行可能真的出事了,他们失去了稳定的销售渠道。
石猛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发白。他身后,一些老弱妇孺从屋舍缝隙中担忧地望出来,孩子们惊恐的哭泣声隐约可闻。那是沉甸甸的责任,压得这位首领几乎喘不过气。
“看,大家何必闹得这么僵?”利爪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柔和”了些,“这样吧,价格,就按市价三成半。不过,我们需要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契约,今后十年,碎星滩出产的所有星纹铁,都需优先供应我黑潮商会。价格嘛,自然随行就市,绝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这所谓“随行就市”,主动权显然完全掌握在垄断收购的商会手中。
十年长约,近乎卖身契!
水獭族众人哗然,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压过恐惧。
就在这紧张得几乎要爆炸的时刻——
“哦?不知这‘随行就市’,是随哪里的行,就哪里的市?”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利爪瞳孔一缩,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水流微微分开,数道身影缓缓浮现。
为首的男子,月白长袍,墨发玉簪,面容俊美得不似水族,周身气息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仿佛与这片海域格格不入的尊贵与疏离。他身旁,是一位身着浅青劲装、眸若晨星的女子,神色沉静。其后,是身披镇守府制式甲胄的敖青、煞气隐隐的常远山、气质清冷的白灵素,以及沉默如山岳、巧手两位阵法师。
胡云轩与林晚月一行人,现身了。
敖青上前一步,亮出镇守府令牌,声音冷肃:“镇守府,巡海司执戟郎敖青,奉命巡查碎星滩魔患袭扰一事。尔等在此聚集,所为何事?”
镇守府的名头,在水族中拥有无上权威。利爪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眼中闪过惊疑、忌惮,还有一丝被坏了好事的恼恨。他身后的黑衣护卫们也收敛了气焰,微微骚动。
石猛等水獭族民则是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向敖青等人行礼,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原来是敖青大人!”利爪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一副恭敬面孔,躬身道,“在下黑潮商会巡察使利爪,正在与碎星滩的石猛首领洽谈一笔矿石买卖,乃是正经商事,绝无干扰镇守府公务之意。” 他将“商事”二字咬得略重。
“正经商事?”林晚月开口了,她目光扫过破损的村落和村民脸上的伤痕,最后落在利爪身上,“洽谈商事,需要带这么多武装护卫?需要在村落刚遭袭扰、人心惶惶之时,以市价三成半,逼迫签订十年长约?利爪巡察使,贵商会的生意经,倒是别致。”
她语气平和,却句句如针,刺破对方伪善的言辞。
利爪脸色微变,干笑道:“这位仙子言重了。价格乃是双方协商,契约更是你情我愿。至于护卫,归墟水域不太平,带些人手也是出于安全考虑。石猛首领若不愿,我们商会自然不会强求。”
“是吗?”胡云轩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淡淡地落在利爪手中那枚黑色玉简上。
利爪顿感手中玉简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骇然变色,差点将玉简脱手,连忙运转灵力抵抗,才勉强稳住,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这玉简是商会高层赐予的联络与某种“控制”法器,内含隐秘。对方仅仅一眼,竟似能看透其中关窍?!
“买卖讲究公平自愿,亦需合乎法规。”胡云轩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镇守府既已介入此地袭扰事件,在查明真相前,任何可能影响村落稳定、胁迫村民意愿的交易,皆需暂停。敖青执戟郎,依律是否如此?”
敖青立刻领会,肃然道:“正是!根据《归墟水域安防律》第七条,发生重大安全事件区域,镇守府有权暂时冻结可能引发进一步动荡的商业活动,直至事件调查完毕,秩序恢复。”
利爪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今天这趁火打劫的算盘是打不响了。镇守府的人来得太快,太巧,而且……那个白袍男子,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感。
他不敢发作,只得强笑道:“既然有律法规定,我等自然遵从。只是希望镇守府能尽快查明真相,也好让碎星滩的乡亲们早日恢复正常生计。商会事务繁忙,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石猛一眼,带着手下黑衣护卫,灰溜溜地迅速离去,消失在水流深处。
黑潮商会的人一走,碎星滩的水獭族民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与对镇守府的感激之声。石猛更是大步上前,对着敖青、胡云轩和林晚月深深一拜:“多谢诸位大人及时援手!碎星滩上下,感激不尽!”
“石猛首领不必多礼,分内之事。”敖青扶起他,“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修复防御,并详细说明袭扰经过。”
林晚月则走向那些聚集的老弱妇孺,白灵素默契地跟在一旁,开始查看伤员情况,分发随身携带的伤药。她的温和与切实的帮助,很快赢得了水獭族民的信任与好感。
胡云轩站在原地,目光却追随着利爪等人离去的方向,眸中星海深处,一丝冰冷的银芒一闪而逝。他“听”到了利爪在远离后,通过黑色玉简发出的、充满怨毒与急切的低语:
“计划受阻……镇守府插手,还有不明高手……必须立刻上报‘主上’……碎星滩和澜光村……都不能留……”
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胡云轩收回目光,看向正在协助白灵素为一个受伤水獭孩童包扎的林晚月。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微光虽弱,却已让黑暗中的利爪感到刺痛。那么,接下来,就该看看这黑暗,到底有多深,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虫豸了。
而守护这微光,让它在更多像碎星滩、澜光村这样的地方亮起,或许,就是刺破这漫长黑夜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