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光与影(五) 我剑悬天
“什么声音?”凌今越低呼。
迟穗心头一跳, 暗道还好自己之前谨慎,在院子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隔音法阵, 否则这动静非得惊动巡逻不可。
“好像是门口传来的。”
宿泱身形一闪便到了院门口,另外三人也鬼鬼祟祟探出脑袋。
只见原本悬挂在门口的牌匾“听雨轩”此刻竟然掉落在了地上,摔成两半。而那之后,竟然又露出另一块匾额。
“是障眼法。”
月光洒落,照亮那块新显露出来的木牌。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能看出它被时光侵蚀的痕迹, 但上面镌刻的四个大字,却依旧清晰可辨、笔力遒劲,透着冲破一切桎梏的昂然意气——
我剑悬天。
“我的剑当悬于青天之上。”十一喃喃道。
这是何等的傲气, 何等的志向。
不惧天道所谓神罚,不畏家族千年陈规, 要将自己的锋芒与意志昭示于朗朗乾坤之下。
这名字本身就是最激烈的反抗宣言, 最骄傲的自我期许。难怪要以障眼法遮掩, 这样四个大字若堂而皇之挂在慕容家内院, 无疑是在和天命与族规宣战。
不过这般看来,用障眼法掩盖这四个字的, 或许不是慕容遥本人。
敢起这样的名字, 难道还怕被人发现吗?
院中一时寂然,四人皆被这四字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决绝意志所震撼。
“所以这棍子插回去就是触发机关, 让这真正的牌匾显露出来。”凌今越最先回神, 摸着下巴, “但除此之外, 好像也没别的变化了。”
他不信邪地上前握住那根插在窗台边的木棍,运足灵力用力向外拔,棍子却纹丝不动。
“咦, 怎么拔不出来?”他又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棍子依然稳如泰山。
慕容十一见状,默默走上前。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伸手轻轻往上一提,棍子应手而出。
凌今越:“……”
他瞪大眼睛看十一,又僵硬转头看看棍子,表情像是见了鬼。
迟穗忍了很久才没笑出声。
“你……”宿泱刚想开口,身后却忽然出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感受到灵力波动,那人仿佛本就是月色的一部分,悄然凝聚而成。
迟穗猛地转头,全身肌肉骤然紧绷,灵力瞬间运转起来。
这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近在咫尺,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谁?!”她低喝出声,鬼面下的眼神警惕又锐利,右手已经按在了尽渡剑上。
沈善渊安逸太久,只要神识不外放,就没办法透过尽渡剑去为迟穗放风,此时看清来人,倒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慕容黎,千年不曾见,你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啊。
月光勾勒出来者的轮廓。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正是当代慕容家主。那个已满万岁修为、深不可测,但对家族内务放任不管的慕容黎。
他此刻就静静地站在落下的牌匾旁,却没有分给那显眼的“我剑悬天”半分目光,直直望着两个站在一起的女孩。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穿透了漫长的时光,仿佛又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景象,翻涌着震惊、追忆、审视,还有一丝灼热的期盼。
莫名其妙的视线让迟穗感到很不舒服,皱着眉头,还没发作,凌今越和宿泱就齐齐挡在她身前。
许是因为迟穗被挡住,慕容黎的目光才微微一动,从奇异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十一手中那根棍子上。
“这个院子真正的名字……”
“已经一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夜风骤起,吹动窗外竹叶萧萧。掉落的旧匾躺在月光下,我剑悬天四个字熠熠生辉。
慕容黎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处,神色莫测,而握着那根关键钥匙时的十一则成了所有目光交汇的焦点。
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掀开了冰山一角。
寂静持续了半晌,慕容家主才取出一个箱子来。
“慕容遥离去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她说,这里面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她要我发誓,把这个交给下一个让‘我剑悬天’重见天日的人。”
“她没说里面是什么?”迟穗问。
慕容黎摇头,眉眼间尽是痛楚与茫然,“……我从未了解过她。”
“她究竟想要什么,在坚持什么,死之前叫得是谁的名字,我这个作父亲的通通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信守承诺。
箱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几人都围上前看。
一枝失去主人灵力滋养而枯萎的桃花。
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
一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酒,还有一本纸张已然泛黄发脆的册子。
这就是慕容遥此生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迟穗的心却慢慢静下来,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窥探到一丝那个传奇人物的灵魂。她翻开了那本册子,大家都屏息以待。
这是一本日记。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迹,初看笔迹有些稚拙。
“今日是惊蛰。他们说女子识字无用,我便偏要记,就要识,气死他们。”
迟穗指尖抚过那行字,继续翻页。无数页纸张,记录着一个庶出女孩在庞大在陈府家族中的最初印记。
“今日母亲又被正室夫人寻衅罚跪,原因是我昨日在庭院中多看了两眼兄长练剑,他们说女子的眼睛不该盯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我跪在母亲身边,看着她鬓边早生的白发,指尖掐进了掌心,很疼,但没有我心疼,为何我连看的权利都没有呢?”
“偷偷捡了兄长丢弃的旧木剑,藏在床底。夜里等所有人睡着了,我才敢拿出来对着月光比划白天记住的招式,很笨拙,恐怕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但握住它的那一刻,心里那团憋闷的火,好像有了去处。”
下一页写着:
“今天教小九认自己的名字,她学的很慢,握着树枝在地上画出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被管事的儿子发现了,他用树枝抽小九的手心,骂我们痴心妄想,不安分。小九没哭,把红肿的手藏到身后,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
慕容黎神情并未变化,显然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十一没什么表情,一贯呆呆愣愣,迟穗怀疑她都没有认真看。
看来在慕容遥此人横空出世之前,家族里的风气比她想象中还要离谱。
那是慕容遥十三岁的冬天,寒风凛冽。
小九瑟缩在柴房角落,手心红肿破皮,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过早染上哀伤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户透进的一线天光。
慕容瑶蹲在她面前,拉过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涂抹药膏。
“遥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她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女孩脸上布满的惶恐,心痛得难以呼吸。
慕容家的每个女孩都是在这样的打压和嘲讽中被毁掉的。
但凡生出一丝逆反心理,就会不停被辱骂、欺负,直到你那刚刚生出的傲骨被折断,灵魂打趴在地上,这些人才好出一口恶气,神气扬扬地走开。
“没有。”
“我们没有错。”
什么命运、什么诅咒,让这些东西去死吧。
下一页的笔迹稍显轻快,少女似乎遇到了什么罕见令人高兴的事情。
“今日前往闻人家参加春日宴。冗长乏味,人人脸上带着假面。我趁没有人注意,溜到后院,对着假山胡乱挥剑,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一回头,竟然看到一个绿衣少女立于廊下。”
那是慕容遥一生宿命的转折点,是她此生最幸福快活的一天。
哪怕临死之前再次回忆起来,也能因为那日的相遇,说句“不悔”。
“力道尚可,下盘虚浮。”少女抱着剑轻笑,神色漫不经心,靠在廊柱上不知看了多久。
春日,桃花漫天,洋洋洒洒落
下,映在她少年意气的眼中。
“我叫闻人枝,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