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龙族 你是我的家人
师姐立刻抓起筷子, 狼吞虎咽起来。那份足够迟穗吃两顿的饭菜,在她手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迟穗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心里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了——万一这位师姐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师姐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
“师妹!”她一把抓住迟穗的手,握得紧紧的,“你真是个大好人!三生有幸遇见你啊!”
迟穗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 试图抽回手,没成功。
“他们都不懂!”师姐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 “修炼很耗体力的,不吃饱怎么行?可是他们都说我吃太多, 每次只给五份……五份哪够啊!”
迟穗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师姐周围没人坐了。
“师姐怎么称呼?”她问。
“我叫云悟!”师姐松开她的手, 拍了拍胸脯, “云雾的云, 悟道的悟!你呢师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入门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迟穗笑了笑:“我叫阿岁。岁岁平安的岁。”
“阿岁……阿岁……”云悟重复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 “凤凰街最好的酒馆里有道菜就叫岁岁饼!你是那个‘岁’吧?”
迟穗点头。
“好名字!”云悟笑得见牙不
见眼, “人又好心又漂亮,以后你吃饭都来找我!我陪你吃!”
究竟是谁陪谁吃啊, 不过……
云悟——这个名字她听过。
妖尊归音座下唯二的弟子之一, 天生灵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以后就麻烦云师姐了。”迟穗从善如流。
“不麻烦不麻烦!”云悟摆手, 又凑近了些, “阿岁师妹,有问题随时来意慎峰找我。”
意慎峰,妖尊座下弟子的居所。
迟穗眨了眨眼:“那我要是想吃岁岁饼, 也能找师姐吗?”
云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能!当然能!别说岁岁饼,你想吃什么,师姐都带你去!”
她笑得太大声,引来周围不少视线。云悟毫不在意,拍拍迟穗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还在这儿吃饭!”
“好。”迟穗点头。
云悟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迟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周围有弟子投来复杂的视线,迟穗一一回以微笑,端起空餐盘起身。
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山间起了雾,远处山峰隐在朦胧中,只有几点灯火如星子散落。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衣摆。
迟穗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不疾不徐。
三个月的自由时间,能做很多事。
她每日早起练剑,就用最基础的入门剑式,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看起来就像个没练多久、天赋平平的小弟子。
练完剑,她便出门“闲逛”。
有时去百草峰,帮医修们拔草采药。那些师姐起初还觉得她添乱,但见她手脚麻利,辨认药材又快又准,便也愿意让她帮忙,偶尔还会教她些基础的药理。
有时去孤剑峰,站在比武场边看师兄师姐们切磋。也有剑修注意到这个总是安静观望的粉衣少女,会招手让她过来,指点一两招基础剑式。
迟穗学得认真,练得也认真。她从不问高深的问题,那些剑修见她态度诚恳,也乐意多说几句。
晚上,又雷打不动去食堂,和云悟一起吃饭。
云悟的食量一如既往地惊人,迟穗每次都会多打一份饭菜给云悟,换来云悟越发热情的“关照”。
“阿岁!今天百草峰的苏师姐又夸你了?”云悟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嗯,苏师姐说我认药材快。”
“那是!和我一起走的人,能差吗?”云悟得意洋洋。
迟穗笑而不语。
时间一长,她在沧澜宫混了个脸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叫阿岁的新弟子,天赋平平,但勤奋好学,待人温和有礼,是个好姑娘。
只有一个人偶尔会觉得不对劲。
某天晚上,迟穗从藏书楼回来,在庭院里碰见了祁寂。
少年正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壶酒,仰头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问。
“嗯。”迟穗走到他对面坐下,“大家都急着修行,你还真是好雅兴。”
“有什么好着急的。”祁寂把酒壶递过来:“尝尝?山下买的,味道不错。”
迟穗摇头:“我不喝酒。”
“可惜。”祁寂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三个月,忙得很啊。”
“有吗?”迟穗歪头,“只是到处走走看看。”
“到处走走看看?”祁寂笑了,“百草峰、孤剑峰、藏书楼……你还去过后山灵兽园吧?我听说你帮守园的师兄喂了三天的灵鹤。”
迟穗眨眨眼:“师兄消息真灵通。”
“是你动静太大了。”祁寂放下酒壶,看着她,“我有时都好奇,你哪来这么多精力。”
迟穗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吃块糖?”
祁寂愣住。
纸包里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祁寂接过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笑了,举起双手:“投降投降,我不问了。”
迟穗也笑,自己也拿了块糖吃。
“说真的,”祁寂往后靠在树干上,“拜师试炼快到了,你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几招?保证比那些师兄教的好用。”
天才的光芒好耀眼。
毫无天赋又修为低微的小阿岁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跟云悟师姐学了几招,应该够应付了。”
“云悟?”祁寂挑眉,“妖尊弟子?你竟然和她认识。”
“嗯。”
祁寂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夜半,祁寂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时,忽然一个激灵睁开眼。
云悟是音修。
迟穗一个使剑的,跟她学什么?
但困意袭来,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沉入梦乡。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想。
第二日,迟穗照例去孤剑峰的比武场。
今天场子里异常热闹。她刚走到外围,就有人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阿岁师妹来了?”
“师兄好。”迟穗点头。
“来来来,前面有位置!”那师兄热情地让开一条路,示意她往里走。
迟穗道了谢,顺着人缝挤进去。一路不断有人认出她,纷纷让路,她竟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最前排。
这就是人脉啊。
站定后,她才看清场中情形。
除了她之外的四个新弟子,竟然都在。
裴音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台上。顾煜和冉声站在她两侧,也都专注地看着台上。祁寂则抱着手臂靠在栏杆边,一副懒散模样。
迟穗走到裴音身边。
裴音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去盯着擂台,嘴里喃喃:“谢师兄……好厉害……”
迟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擂台上,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一人黑衣劲装,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另一人白衣飘飘,御剑而行,剑光如雪,灵动飘逸。
黑衣的是魔族首席弟子,魔尊封不扰座下大弟子,谢决明。
白衣的是妖族首席,妖尊归音的徒弟,萧瑜。
两人都是沧澜宫这一代的佼佼者,此刻交手,刀光剑影几乎将整个擂台笼罩。观战的弟子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迟穗看了一会儿,偏头问裴音:“你支持哪边?”
裴音想也不想:“当然是谢师兄!他可是我们魔族这一代最强的!”
祁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嗤笑:“看不出来,你挺仰慕他嘛。”
裴音瞪他一眼:“要你管!”
裴大小姐一转头,看见迟穗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干脆就盯着她看了。
“我仰慕的另有其人。”
“谁啊?”迟穗好奇道。
这三个月大家混熟了,都知道裴音虽然大小姐脾气,但人不坏。祁寂又是个喜欢招猫逗狗的性子,两人没少斗嘴。
“当然是辛夷楼的少楼主!”
“咦?”迟穗诧异一秒钟。
“我以为你最仰慕的该是魔尊大人呢。”祁寂耸肩,“我最仰慕的就是魔尊大人了。结果你倒好,居然是个辛夷楼的拥趸。”
裴音顿时炸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居然’?少楼主怎么了?少楼主实力高强,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哦?”祁寂挑眉,“你见过?”
“我没见过怎么了!”裴音咬牙,“少楼主百年间做过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四境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这种没品味的家伙懂什么!”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冉声和顾煜连忙上前,一人拉一个。
“好了好了,看比试呢。”冉声温声劝道。
“少说两句吧。”顾煜也打圆场。
迟穗则不好意思地朝周围被惊扰的师兄师姐们点头致歉,又一把捂住裴音的嘴。
“小声些,多嘴一句,我很认可你的品味。”她低声说。
裴音被她捂着嘴,挣扎了两下,终于消停了,但眼睛还瞪着祁寂。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两人停了下来。
谢决明收刀而立,额间有薄汗。萧瑜也收了剑,白衣依旧整洁,只是呼吸微乱。
打累了,正是中场休息,恢复灵力的时候。
两人走下擂台,立刻有弟子上前递水递毛巾。谢决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留意到身后的动静,笑着回头。
“那人确实厉害,短短百年声名远扬,若论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他看向裴音,爽朗承认,目光在新弟子们身上扫过,多看了几眼祁寂,最后落在站在边上迟穗的身上,神情猛地一怔。
迟穗正松开捂着裴音嘴的手,察觉到视线,抬起头,与谢决明对上目光。
她眨了眨眼。
谢决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观战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魔族首席走向新弟子那边,不明所以。
谢决明在迟穗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迟穗歪歪脑袋:“师兄,我叫阿岁。”
“阿岁……”谢决明重复一遍,又问,“家住何处?可有道侣?”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裴音瞪大眼睛,冉声和顾煜也愣住了。
这是在挑衅吗?迟穗不解。
她还没回答,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谢决明身形一闪,剑光擦着他衣角掠过,钉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又被主人召回。
“谢决明。”萧瑜冷着脸走过来,“莫要骚扰师妹。”
谢决明躲过一剑,也不恼,反而笑了:“萧瑜,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不过是问问,怎么就叫骚扰了?”
“这么漂亮的小师妹,我还不能交个朋友?”
他口中的小师妹放下按住佩剑的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被发现了什么啊。
还以为才来第一天就要被迫撤退呢。
果然出了辛夷楼就没有那么多怪人了,大多数时候都可以靠着这张脸无往不利。
没人发现她的小动作,为人正直的萧瑜见他还要冒犯,拔剑就要继续打。
“好好好,不问了。”谢决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古板了。”
他转身,提着刀又跳上擂台,朝萧瑜勾勾手指:“还打不打?”
萧瑜回头看了迟穗一眼,少女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状,他点点头,转身也跃上擂台。
刀剑再起。
观战席重新热闹起来。弟子们议论纷纷,也有人把目光投向迟穗,真心实意地夸赞:“阿岁师妹长得是真好看。”
迟穗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从容。
祁寂来到她身边,感叹道,“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试炼前一日,迟穗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窗外阳光开得正好,洋洋洒洒落在膝头。她闭着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太初静心决》不停运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明天卡个什么分数好呢?
最好是让她刚好卡线进入孤剑峰,又能泯然众人。
她正想着,忽然收到传讯。
迟穗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符。灵力注入,凌今越的乱叫声立刻传来,咋咋呼呼,听得人直皱眉。
“迟穗!你快回来看看宿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说话!我敲门也不应,再这样下去他要成仙了——不对,他要饿死了!”
迟穗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今越这人说话向来夸张,三分能说成十分。她按住玉符,传音回去:“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啊!”凌今越声音有些焦躁,“反正自从你去了沧澜宫,宿泱就越来越不对劲。楼主只说没有大碍,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依我看,分明就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迟穗沉默片刻。
她不信宿泱会“想她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这话从凌今越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先打对折。但三天闭门不出,确实反常。
“我知道了。”她果断切断传讯,转而联系闻人归。
楼主接通传讯玉符向来不超过三息,“迟穗?”
“楼主,宿泱怎么回事?”迟穗直接问。
闻人归顿了顿,才道:“凌今越找你了?”
“嗯。”
“……他这次倒没怎么夸大。”闻人归轻叹,“宿泱确实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了。我昨日去看过,他设了法阵,隔绝内外。但灵力波动平稳,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迟穗心头一紧:“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闻人归重复一遍,再人精的人也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回复。洛玄之听到对话,悄悄竖着耳朵听,还对楼主挤眉弄眼。
“要这样说,那还真是想你想的。”
迟穗愣住。
“真与我有关?”
“既然担心你就回来看看啊,我可是呕心沥血下了血本才做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传送法阵!你不要辜负我啊!”
那头突然想起洛玄之的声音,想来是听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插话起哄了。
迟穗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事情太过离奇,她都没精力怼两句洛玄之,叫他自讨了个没趣,又安安心心回去研究手上的法器,迟穗才开口:
“知道了,我现在回来一趟。”
“现在?”闻人归微讶,“明日就是拜师试炼。”
“来得及。”迟穗才不理他们,切断传讯,做好了决定。
通讯被切断,徒留闻人归和洛玄之感慨这丫头越大越有主见,实在是管不住了。
楼主怀念了一瞬初出茅庐时的小姑娘,转身又任劳任怨地投入楼中事务。
辛夷楼主楼,宿泱房门外。
凌今越正靠着门板,有气无力地念叨:“宿泱,你到底在不在里面啊?说句话行不行,你要是饿晕了,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一定要撑住啊,哪怕得了绝症,我和迟穗也会为你两肋插刀……”
他话音未落,突然发现身后多出来一个人。
能在主楼自由出入,还无声无息近距离靠近他还不让人发现的,就那一个人了。
凌今越转身,果然看见她。
“迟穗?!”他瞪大眼睛,“你真回来了?!”
迟穗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前:“宿泱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凌今越指着门,“他设了法阵,我进不去,声音也传不进去!楼主说没大碍,但我总觉得……”
迟穗抬手按在门板上,不过轻轻一推。
“咔。”
门开了。
凌今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迟穗看着他,反问:“谁也进不去?”
凌今越一噎,随即跳脚:“宿泱你偏心!凭什么她就能进?!”
迟穗没再理他,闪身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凌今越不甘的拍门声和嚷嚷,但很快被隔绝在外——法阵重新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
房间里一片漆黑。
迟穗站在门内,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用神识探了个大概。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宿泱?”
无人回应。
空气中有淡淡的灵力气息,属于宿泱,却比平时紊乱许多。迟穗眉头皱得更紧,又往前走了一步:“宿泱?你在吗?”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迟穗朝声音来源走去。她对宿泱的房间很熟悉——床在左墙边,桌在右窗下,书架靠里。即便不用神识,也不会撞到东西。
她走到床边,抬手点亮灵灯。
灵力注入灯座,灯芯亮起微弱的光。但这盏灵灯似乎太久没有更换法阵,光芒昏黄摇曳,只能勉强照亮方寸之
地。
借着这点光,迟穗转头看向床的方向——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攥住她的手腕。
迟穗本能要躲开,却在那只手触碰到她的瞬间认出了是谁。她动作一顿,任由那只手将她往前一拽。
视线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眼睛被另一只手捂住,眼前只剩黑暗。她坐在那人腿上,清晰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着。
“宿泱?”迟穗第三次唤他的名字。
抱住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慰藉。
迟穗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宿泱的状态不对——体温高得不正常,呼吸急促,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平时的宿泱。
“我不可以看吗?”她轻声道。
宿泱还是不说话。
迟穗等了片刻,继续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明明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秘密,你却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全部。”
闻言,宿泱的手臂僵了一瞬。
迟穗趁着他这一瞬的松动,抬手抓住他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她的修为本就比宿泱高,此刻宿泱又不知为何没什么力气,她很轻易就将那只手拉了下来。
但她没有睁眼。
“如果你不让我知道,”她说,“我现在就离开。”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宿泱的身体骤然紧绷。
但她没有犹豫,从他怀里站起身。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松开——宿泱放开了她。
迟穗闭着眼,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能听到宿泱压抑的呼吸声。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什么不想逼他,要等他亲口说通通滚开吧。
状态这么糟糕还敢瞒着她,害她担惊受怕。
迟穗的骑行裤渐渐离远,腰间却忽然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冰凉,滑腻,好像带着鳞片。
什么东西?
那东西缠住她的腰,轻轻一拽,她便踉跄着向后倒去。
后背重新撞进那个滚烫的怀抱。
这一次,宿泱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将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迟穗发顶。
“……对不起。”他终于舍得开口,“请不要离开。”
迟穗心头一软。
她抬起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那我可以看了吗?”
宿泱沉默了很久。
久到迟穗以为他又要逃避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竟然带着称得上卑微的恳求:“看到了,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我答应你。”迟穗说。
腰间缠绕的东西松了些许。迟穗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间缠着一条……尾巴。
黑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尾巴从她腰侧绕过来,尾尖轻轻搭在她手边,不知是在试探还是在挽留。
迟穗怔住,顺着尾巴看过去——它连在宿泱身后,从他衣摆下延伸出来,自然地缠绕在她身上,仿佛本就该如此。
宿泱垂着眼,不敢看她。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而在那发间——两只漆黑的角静静立着。
龙角。
迟穗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竟然是龙族?”
被邪神教覆灭的龙族,竟然还有幸存者?
宿泱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深邃的墨绿此刻蒙着一层水光,迷离又脆弱。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判断出她的态度。
害怕。
迟穗看出来他是在害怕。怕她厌恶,怕她排斥,怕她因为他是黑龙而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额间的龙角。
宿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龙角是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此刻被这样触碰,几乎要击溃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但他舍不得闪躲。
“这就是你不让我们知道的事情?”迟穗问,声音很轻,“是事关重大,连我也不能说?”
可是闻人归他们显然都知道。
“不是。”宿泱立刻否认。他像是怕她误会,急切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动作笨拙又讨好,“我是黑龙,黑龙是不祥的象征。”
连亲生父母也会冷落无视他,又怎么敢斩钉切铁认定朋友不会摒弃?
何况龙族覆灭,独独他一条黑龙存活下来,是否真的应征了所谓天道所弃还未可知。
原来宿泱瞒了这么久,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真身,竟是因为这种理由。
“你怕我们不喜欢?”她问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宿泱点点头,龙角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他现在神智不清,一点没有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安,依恋,还有深深的渴望。
迟穗叹了口气。
这点小事,也值得他如履薄冰地瞒这么久?
但看着宿泱此刻的状态,也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龙族百岁成年,一百到两百岁之间会迎来成熟后的第一次特殊时期。这段时期龙族会格外依恋自己的伴侣,渴望接触与安抚,否则就会陷入焦虑煎熬的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没有心悦对象的龙族,这个时期会延后一百年。
所以宿泱现在这样……
迟穗脸上有些发烫。
宿泱见她叹气,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喜欢你,迟穗,喜欢。”
神志不清的小龙显然要坦诚得多。
迟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脑子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
“别、别说了!”
宿泱被她捂住嘴,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坐在宿泱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手还捂着他的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
迟穗慌忙松开手,试图往后挪一点距离。
但缠在她腰间的龙尾立刻收紧,将她重新拉回原位。宿泱垂下眼,“你讨厌我了吗?”
迟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宿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难堪又失落。
“……”
迟穗凑近,亲了亲他的龙角。
不知道是不是要这样。
这世上的龙族死得只剩他一个,早知道宿泱是黑龙,她就多了解一些关于龙族的事情了。
触觉极其敏锐的地方被这样触碰,宿泱呼吸瞬间乱了。
不知道清醒过来他会怎样,会不会一直躲着迟穗不敢见她?
迟穗也很害羞,脸颊烫得厉害,却强装镇定,问他:“这样……你会好一些吗?”
宿泱看了她半晌。
被心上人珍视的感觉太过美妙,一时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想她想出了幻觉。
他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然后又微微低头凑近她。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同频加速的心跳。
再前进一点点就能吻到迟穗的嘴角时,宿泱却忽然停下,问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迟穗猝不及防被他一问,脑子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我的……家人。”
“……”
他沉默半晌,然后主动拉开了距离,重新将她拥进怀里,手臂环得很紧,缠在她腰间的龙尾也松开收了回去。
“拥抱就够了。”他说。
迟穗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于是抬起手,回抱住他。
也平复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门外。
凌今越等了许久都不见迟穗出来,急得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他几次想再去敲门,又想起那该死的法阵,只能作罢。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抓了抓头发,“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正焦虑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十一快步走来,一身辅弼殿高级弟子的制服整齐利落。她看见凌今越,径直问:“少楼主回来了?”
凌今越指指房门:“在里面呢。”
十一眉头微蹙:“少楼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家伙?”
“可不是嘛。”凌今越耸肩,“还
有什么叫找那家伙,是宿副官。”
十一没说话,走到门边站定,双手抱臂,脸色有些沉。
迟穗总说十一在辛夷楼待久了,人也活泼许多,话都变多了。但凌今越看着她此刻黑着脸等在门外的表情,心想哪里变开朗了。
以前是呆愣的小姑娘,现在是阴沉女。
不过他也知道,十一只有在为迟穗办事时最积极。
这几十年来,她凭借过人的天赋和拼命的劲头,从外围弟子一路晋升到辅弼殿高级弟子,常常在楼主和少楼主的授意下执行任务,是辛夷楼年轻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人之一。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外,谁也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凌今越快要忍不住再去敲门时,门终于开了。
迟穗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恢复如常。
见两张脸同时转过来看她,迟穗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温度正常,才开口:“十一,你怎么来了?”
“洛副官说你回来了。”十一看着她,“任务有变?”
“没有。”迟穗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宿泱。”
凌今越凑过来:“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了。”迟穗说,“大概明天就能完全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要参加试炼,不能久待。替我向宋前辈问好。”
整个辛夷楼,值得她尊敬的前辈,也就宋以宁一个了。
十一点头,又问:“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迟穗笑了笑,抬手拍拍她的脑袋:“听指挥。”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十一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
凌今越在旁边看着,忽然凑到迟穗耳边,压低声音:“所以……宿泱到底怎么回事?你进去那么久……”
迟穗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凌今越我悄悄告诉你,我知道宿泱的秘密了,而你不知道。”
凌今越:“……?”
迟穗冲他眨眨眼,转身就走。
凌今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跳脚大喊:“喂!你什么意思?!什么秘密?!你说清楚!”
他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结界:“宿泱!你给我出来!你们俩背着我有什么秘密?!明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估计再过一百年他也还是这个跳脱样子,改不过来了。
迟穗已经走远,闻言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十一看着凌今越抓狂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拱了几句火,气得他破口大骂。
沧澜宫,望天阙。
迟穗通过传送符回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在房中换了身衣服,又调息片刻,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推开房门时,恰好遇见祁寂也从对面出来。
少年一身靛蓝劲装,精神奕奕。看见她,不禁愣了一下:“你昨天下午……在房里?”
迟穗点头:“对呀。”
“我敲了好几次门,你都没应。”
迟穗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昨日病了,早早歇下,可能睡得太沉没听见。”
“病了?”祁寂打量着她的脸色,面露担忧,“现在好些了?今天可就是正式试炼了,可别掉链子。”
“好多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祁寂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往外走,“你都准备好了?”
“放心,没问题的。”迟穗说,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祁寂见她还没好全,皱着眉思索,“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还是请医修看看吧。”
“真的没事。”在他担心的目光下,阿岁脸色泛白,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吧,别迟到了。”
真是株坚韧的野草啊。
作者有话说:十一是迟穗事业粉,毒唯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