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神力 谢谢神明大人
意识昏昏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才忽然有了光线,像透过层层水波照下来的月色, 朦朦胧胧,将周遭映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一个声音在梦境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清几个字眼。
“……取回……”
“……神力……”
迟穗明明在梦里,却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挣扎着,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盘棋局。
执棋的人坐在对面,一身白衣, 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随意捏着一枚棋子。
潇洒随意, 又把一切都握在手指。
无论她怎么努力, 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连带着周遭的景象也是一片混沌, 唯一清晰的便只有眼前这张棋盘,和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寥寥数子。
迟穗低头看向棋局。
身体无法动弹, 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一枚一枚落子,黑子渐渐占满棋盘, 白子却一子未动, 在棋盘上勾勒出奇特的图案。
竟然是阵法的一部分!
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看过阵法的人都会梦到吗?可闻人归研究此阵多年, 从未提及有此异状。
白日在赌坊时, 她心中便莫名浮现“今晚会做梦”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牵引。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死死盯着棋盘。
对面的人落完了黑子所代表的阵图部分, 然后又从棋罐中换了一枚白子。
白子落下。
迟穗张了张嘴,即便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的惊愕也如潮水般汹涌。
刚才黑子布下的,似乎是阵法的核心阵眼部分。而这些白子,是在更改阵局的走向,一点点拆解阵法。
这是……破阵之法?
梦境中的时间感变得混乱,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图案。
原来的阵法被毁掉,却又在白色笔画的不断勾勒下形成了一个全新的阵法。
下一瞬,迟穗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痛……
月亮还在窗外挂着,位置与她睡下时相差无几,看来并未过去多久,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少女在床上愣愣坐了半晌,脑子里全是梦中那盘棋,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冰冷的鬼面便已覆在面上。
下一刻,灵力微涌,传送阵的光芒亮起。
赌坊仍有辛夷楼弟子值守,深夜时分,两人正打起精神警惕四周,忽见身侧空间微漾,戴着鬼面的少女身影凭空出现。
“少楼主!”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迟穗点头,“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好外面。”
“是。”
她径直走到最深处的厅堂,那祭祀台后方的阵法与梦中一模一样,正是阵眼。
要尝试破阵吗?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阵法连闻人归的天眼都堪不破,贸然动手,是否太过鲁莽?若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就像冥冥中有什么让她预感到会做梦一样,直觉战胜理智,迟穗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
再无犹豫地按了上去。
她跟着记忆中的破阵之法一笔一笔画,直到古老的笔触和她的血液融合成了新的阵法。
外面的两名弟子兢兢业业守候着,忽觉脚下大地猛然一颤,惊愕回头,便见少楼主的身影冲出,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低喝一声:“走!”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被带离地下,稳稳落在远处的平地上,他回头看去——
身后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只剩下一个深坑,坑底空空如也。
本应该在那里的赌坊竟然刹那间被摧毁,消失得一干二净。
“少……少楼主……”弟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求助少楼主大人。
迟穗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突兀出现的深坑。
鬼面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包括那张惊愕的眼睛。
“……立刻回去通知楼主我进去后,不知为何,赌坊突然倒塌毁灭了。”
两名弟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是!”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辛夷楼方向疾驰而去。
此地偏僻,附近并无居民,深夜的震动虽不寻常,但一时半刻不会引来太多注意。
迟穗仍站在原地,孤零零的,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刚才咬破的指尖已经止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女轻轻握了一下拳,仅有她听见的声音仍然在耳边不断回响着:
“谢谢……神明大人……”
“终于,终于解脱了……”
“被禁锢了万年,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生前的痛苦,还好……神明大人毁了这里……”
“谢谢!”
“谢谢!”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虚弱疲惫,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释然。
万年的亡灵,还真的无法超生,被困在这里,哀怨不休。
诡异的是,此刻他们却在向她道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谢谢神明大人”。
迟穗自从做梦开始便隐隐作痛的头,此刻更是疼得像要裂开,理智却愈发的清醒。
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悄然融入了她的身体,顺滑无比汇入她的经脉,与原本的灵力交融。
“神力……”她喃喃出声。
迟穗瞒下了这件事。
回到沧澜宫,头痛渐渐平息,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也下来,与灵力安然共处,仿佛本就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少女闭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短暂的一觉睡醒,头不疼了,神清气爽,稍一运功,便能感觉到灵力前所未有的精纯与澎湃,隐隐触摸到了之前难以企及的境界门槛。
实力确确实实,更上一层楼。
昨晚发生的一切,迟穗谁也没告诉,洗漱更衣,提着剑去半山腰练了半个时辰。
剑光流转间,对力量的掌控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收剑回鞘时,恰好看见云悟师姐从另一条路上走来,那个方向……
“师姐!”迟穗收起剑,笑着迎上去,“妖尊来了?”
云悟见到她,也露出笑容:“是啊,师尊来了,应该会住上小半个月的样子,我这阵子也得搬回峰上住,你要是有事,直接来漱玉峰找我就行。”
迟穗眨眨眼,笑容更甜了几分:“那我可要常常去叨扰师姐了,尊上不会嫌我烦吧?”
云悟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师尊才不在意这点小事,他老人家性子好,你去了他定然欢迎。”
“那就好。”迟穗乖巧点头,目送云悟朝漱玉峰方向走去,眼中笑意未减,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庇护一方的妖尊大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到沧澜宫小住些日子,指导座下两个未出师的徒弟。
大徒弟性格沉稳,行事有度,对他这个师尊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打扰。
二徒弟虽性格开朗,食量惊人,待人热情,但仍存着对尊者的敬畏,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对此,离声很满意。
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俯瞰众生。
都说高处不胜寒,但一旦站上那云端,便也很难再享受山底的熙攘与烟火了。
孤独也没什么不好,这代表了威严,代表了被敬重,他不需要与谁拉近距离,维持这般清净的师徒关系,便已足够。
每次来,只需看看两个徒弟近日的进境,略作指点,余下的时间,便可独自在峰顶抚琴,品茶,观云卷云舒。
但一向省心的云悟似乎交到了一个……不太省心的新朋友。
那个叫“阿岁”的弟子,他有些印象。
天赋平平,修为普通,唯有一张脸生得着实出色,却不知怎的入了沈善渊的眼,收为亲传。
“正因不是天才,才适合。”倒也没说错。
他对阿岁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
所以,当这日午后,他正在庭院中弹琴,提着食盒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时,离声当真觉得……不妙极了。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又稀奇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几步走上前来。
“弟子阿岁,见过妖尊大人!”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活力,“早就听闻尊上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弟子对尊上仰慕已久,今日误闯尊上清静之地,实在抱歉!”
离声垂下眼睫,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他抬起眼,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柔声道:
“无妨。不知者不怪。”
没关系,赔完礼,就退下吧。
他心中如是想。
谁知,那少女见他这般“好脾气”,非但没有告退,反而眼睛更亮了,提着食盒又凑近了两步。
“尊上您在弹琴呀?真好听!”阿岁说着,自来熟地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果酿,“这是给云悟师姐带的,她说尊上口味和她相似,定然也会喜欢!尊上要不要尝尝看?”
离声:“……”
妖尊月离声,声名在外,是三大尊者中公认脾气最好、最易相处的一位。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半点不耐或不悦,永远是一副悲悯温和、圣洁出尘的模样。
此刻,月离声骑虎难下。
“你有心了。”他最终还是维持着笑容,拈起一块看起来最无害的糕点,“滋味甚佳。”
……确实挺好吃的。
少女顿时笑开了花,“尊上喜欢就好!那这些就留给尊上了,云悟师姐那儿我回头再给她做!”
她竟然还不走?!
离声被迫坐在石凳上,听着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些沧澜宫的趣事,问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阳光从庭院中的花树间隙洒下,落在少女生机勃勃的脸上,也落在他月白无尘的衣袍上。
等他终于寻了个由头,温言送走这位过于热情的弟子时,抬头一看,竟然已是夕阳西下。
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离声独自坐在渐起的暮色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过琴身。
罢了,虽然与预想的清静截然不同,但也算做了件日常之外的事情。
总之,心情并不太糟糕。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第二天,他又一次和阿岁明媚耀眼的笑眼对上视线——
糟糕透了。
这个叫阿岁的弟子……
真是毫无边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