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在魔宫待了两日, 迟穗的伤好了大半,宿泱没她好得快, 但他也不能久留,需要尽快到妖境继任妖尊。
分别那日清晨,魔宫外的星藤泪还挂着晨露。
宿泱站在宫门前,黑衣被微风轻轻吹动,再三强调迟穗不要摘下护身符,那都是他的爱。
迟穗笑言他这么坦率让她不习惯, 但还是握紧了护身符,向他保证。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珍视这份心意的。”
两人对视片刻, 宿泱转身离开。
迟穗站在原地,看
了很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总是宿泱注视着她的背影, 偶尔位置交换一下也不错。
但她也该走了。
迟穗赶回沧澜宫, 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胸口偶尔还会隐痛, 她便不御剑, 只沿着山道慢慢走。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林间时, 黄叶簌簌落下, 铺了一地金黄。
走到半山腰时, 她遇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岁!”
率先喊出声的是个圆脸少女, 正抱着一摞书卷往山上去,看见迟穗,眼睛一亮, 小跑着过来。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迟穗认出这是药峰的师姐,名叫小竹,性子活泼,最爱打听各种八卦。
“小竹师姐。”她笑着打招呼。
“哎呀,还叫什么师姐。”小竹摆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我们都知道,辛夷楼少楼主嘛!厉害厉害!”
她眼里闪着光,却没有丝毫芥蒂,只有纯粹的钦佩。
陆续又有几人从后面跟上来,都是沧澜宫的同门,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
“阿岁,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吗?”
“那天你走得太急了,我们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是啊,好歹同窗一场……”
迟穗一一应着,心里那股忐忑渐渐散了。
她本以为,身份暴露后,这些曾经的同门会疏远她、戒备她,甚至怨恨她的欺瞒。可现在他们围在她身边,仿佛师妹只是出了个远门,隔三差五便会回来看看。
“辛夷楼的任务嘛,我们都能理解。”一个高瘦的少年拍拍她的肩,“就是下次提前打个招呼?可把我们吓坏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迟穗也跟着笑,正说着话,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是谢决明。
他今日没穿弟子服,手里拎着个酒壶,看见这边热闹,便踱步过来。
“我说怎么这么吵。”谢决明笑着走近,目光落在迟穗身上时,笑意更深,“原来是我们的少楼主回来了。”
“师兄。”迟穗颔首。
谢决明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去忙,自己则走到迟穗身边,与她并肩往山上走。
林间的光影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金,两人走得不快,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回来待多久。”谢决明问。
“一会儿就走。”
“还真是个大忙人。”谢决明仰头喝了口酒,半晌,忽然道赞叹道,“焚天兽那一战,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遍了,都说辛夷楼少楼主一剑开天,剑意之盛,万年未见。”
迟穗被他夸得嘿嘿一笑,摆手道,“运气好罢了。”
“运气?”谢决明摇头,“你唬我呢,谦虚也不是这样的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正厅时,谢决明停下脚步。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远处的云海缓缓翻涌,夕阳正往西山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迟穗也停下来,看向他。谢决明望着那片云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岁很强是一回事。”
“但是,但凡师妹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很轻,却有千钧之重,谢决明说过的话,从来一诺千金。
迟穗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爱喝酒爱开玩笑的师兄,此刻眼中却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迟穗也笑了,像往常那样,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看,风扬起她的发丝,夕阳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那师兄可要随时等着为我拔剑啊。”
谢决明一怔,好像回到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不自觉又看楞了神,真想再问她一句“师妹姓甚名谁,师承何方,可有道侣?”
但他只是朗声笑起来:“好说,好说!”
笑罢,迟穗正色道:“云悟师姐和萧瑜师兄,他们还好吗?”
提到这两人,谢决明的笑容淡了些。
“那人叛逃一事,对他们打击太大。”他叹口气,“云悟把自己关在洞府里,谁都不见,萧瑜师兄倒是照常处理宫务,但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
迟穗想起云悟说起月离声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崇拜与信赖,那样炽热的信任,一朝崩塌,该有多痛?
“师兄,麻烦你替我带句话。”
谢决明点头:“放心吧,他们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根本不怪罪你。只是……”
他停住话语,叹了口气,迟穗也默然。
她知道,对云悟和萧瑜来说,月离声不止是妖尊,更是悉心教导他们多年的师尊,那人装得太好,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外人想象的深厚。
谢决明不再多言,目送她走进主峰正厅,然后转身,拎着酒壶慢慢走远了。
迟穗轻车熟路径直走向暗室,上一次来是夜里,视线昏暗,这次白日再来,她才注意到窗外风景不同寻常。
从这里,竟然可以看到小瞒山。
“看来你已经拿到了。”
慕容遥的声音传来。
迟穗转身,看见她坐在茶案旁,依旧是一身素衣,长发未束,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她抬手,示意少女坐下。
“你要的东西。”
慕容遥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却没有接。
“给了我也没用。”她说,“这矿石需要神力淬炼,才能真正发挥效用。”
迟穗眉头微皱,让她去拿,拿了又说没用——这是在耍她?
慕容遥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好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连神情都轻松许多。
“不过,按照我们的约定……”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年,我独自云游四海,寻找解决天道诅咒的方法。”她开口。
“我去了很多地方,翻阅了无数古籍,拜访了许多隐世高人,有些线索,有些传言,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直到有一天……”
因为妖境突发的狩猎狐族一事,她前往寸金赌坊,看到了那面墙。
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面墙,她却仿佛被什么吸引,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触碰到墙壁那瞬间,露出一张壁画来。
“你能想象吗?”她说,“被无数人信奉的天道,竟然也有喜怒哀乐妒,也会特定对某个人有所偏向。”
迟穗无言,她当然能想象,万魔窟里,天道可是明明白白地想要她死,看起来倒是恨死他了。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地方。”慕容遥继续道,“寸金赌坊、焚骨之地,还有……我进不去的小瞒山,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那里都有那个阵法。我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壁画。”
“壁画上说了什么?”
慕容遥没有立刻回答,取出一面屏风,正是当初她用来遮挡面容的那个。
“这是我从寸金赌坊带出来的。”慕容遥说,“我发现它能隔绝天道的窥视,于是借来一用,不过,这几年天道的力量似乎削弱不少,我也有了短暂自由的时间。”
总归会在必要的时候物归原主,她心想。
“为什么天道会盯上你?”迟穗问,“就因为你要改变诅咒?”
慕容遥笑了笑,示意她别急。
“这壁画,讲了一个故事,准确来说,是一个预言。”
“预言?”
“没错。”
除去创世神陨落一事,壁画上还说道,在那之后,四境迎来了绝对的天道统治时期。一切都以天道的意志进行,不公、不平随处可见。
被天道诅咒的魔尊、慕容一族、黑龙,还有许多许多……怨念融合,催生了邪神,与邪神教。
“此时,天道力量第一次被削弱。”
“因为只有神力才能与之抗衡。而邪神的力量越强,天道就越弱,这也是许多人加入邪神教,甚至不惜杀人供奉邪神的原因。”
到此为止,都还称不上预言,这是早就已经形成的四境格局。
“于是,在数万年后,会诞生一个绝世天才。”慕容遥看向迟穗,眼中映着屏风上暗金的光,“她会以可怕的速度成长起来,取回散落的神力,一步步削弱天道,最后斩杀天道意志和邪神,成为世间唯一的神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个人,是创世神转世。”
暗室里安安静静。
半晌,迟穗才开口接话,“你该不会想说,我就是创世神吧。”
“很明显,是的。”她说。
“得到这则预言后,我被天道发现,天道要出手抹杀我,
我靠着这面屏风逃过一劫,假死脱身,而上任沧澜宫宫主又恰好在那时陨落,于是我凭借着这么多年来的谋略布局,顺利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转世。只有她——只有你,才能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是祁寂。因为那孩子,早已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可你出现了。”
“少楼主横空出世,世界上所有的天才在你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于是我借万魔窟试探你,而你成功取回了里面的东西,我想应当也回收了神力。”
她直视迟穗的眼睛:
“你就是创世神转世。”
不知何时,云遮住了太阳。
暗室里本就不多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迟穗和慕容遥面对面坐着,影子在地上晦暗不明。
许久,慕容遥问:“你怎么想?”
……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像预言里那样吧?”她抬起眼,眼神居然有几分冷漠,“说到底,辛夷楼的任务只是推翻邪神教,至于所谓什么天道,什么创世神,原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讽:
“我干嘛要冒着这个风险踏入命运的漩涡?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真的是什么创世神转世——但是创世神是创世神,迟穗是迟穗,我并不是她,她的意志左右不了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心里博弈,迟穗必然不会让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每一次得到神力之后,那个在梦境中告诉她一些事情的人,应当就是创世神。她们当然不是一个人,但是……
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那句“如果不这样做,就救不了宿泱和凌今越”……
那真的不是她自己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容遥没有反驳,任由她失去兴趣,不再多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迟穗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至于预言,至于转世,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她得先回辛夷楼,把这一切告诉闻人归。
转身走向暗门时,慕容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族覆灭一事,并非全然邪神教所为。”
迟穗脚步一顿。
“都说天道的雷罚在龙域上响彻了三天三夜,以此来惩戒邪神教,但事实上,那天闯入龙域的邪神教徒,可没有死掉多少。”
慕容遥喝了口茶悠悠道:
“反倒是可怜的龙族子民们,竟然在一直以来无比信奉的、敬仰的天道劫雷下……”
“灰飞烟灭了。”
迟穗站在原地,背对着慕容遥。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cs=迟穗=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