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收好你的触手!
回家的路程变得很热闹。
周六说男女授受不亲, 如果它变成人形的话,就不可以一起睡。
风暴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她从前不仅和它睡在一起, 还睡在它的脑门上。
它就从不介意她的人形!
周六说变回本体就可以睡在一起了,甚至可以和从前一样把铺盖搬到它的怀里去。
它变回了本体回到了大海里。这个时候
夜里躲起来的周六冒出头来,爬到了它的身上, 不仅坐在它的头顶,还想要把脑袋凑过去蹭它的触手。
痒死了。
它嗖地缩回了自己的触手。
风暴说:不给蹭!男女授受不亲!
他们是两个种族,完全不同的生命,但变成人形的那一刻, 它就认为他们一样了。所以就算是变成人会变弱小, 它也喜欢变成人形蹲在她的身边。
周六不怎么和同龄人打交道。面对人形的风暴, 反而没有在那庞然大物面前那般自在。她在它的目光下走路要同手同脚, 睡觉总是要躲进被子里。
就像是风暴被蹭触手会很不自在一样。她对上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眸子也会感觉到羞怯。
她给风暴准备了新的房间, 但它从来不去睡。
去往北方的路上,某一天她清早起来打开门, 吱呀一声,她看见了门边淋着雪的风暴。
它蜷着高大的身躯。
周六问它为什么不去海里?
风暴不吭声。
那当然是因为——它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风暴说它完全不怕冷, 在门口和在海里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心开始融化了。
谁能永远拒绝一只小狗呢?
亲爱的周六,你掉的是这个风暴, 还是那个风暴?
她想:只要是风暴。
周六的卧室里多了一张新的床铺,她开始织一个很大的毯子作为风暴的床垫。
周六的心里有一只白鸽。
于是鸽子就扑棱棱地飞走, 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
在北方的传说中, 寂静之地是一片死亡岛。那里很寒冷, 这样的天气里,必须拥有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取暖设备;现在大地也被雪覆盖,所以还要储备一些蔬菜和水果。而且那里买东西不方便, 于是一路走,每当遇见了集市,周六就会上岸去采购。
风暴只要去深海里捕猎,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行了,但人类需要的东西就很多了。
每年风暴季结束这段时间都会山呼海啸、到处下暴雨,但是今年风暴要在海边帮着周六提着大包小包上船。
它那带来灾难的触手现在带来的是锅碗瓢盆……怎么还有一车白菜啊!
风暴狂怒地举起了那车白菜,发现周六拎着热水壶追不上,顺手把她抓起来放在了白菜上一起拎回家。
周六正在按照清单,买回来一整个梦想中的家。
风暴和大陆唯一的交集就是制造海啸。它和人类唯一的关系就是作为天灾让人倒大霉。但它有点想上岸了。它不能像是从前那样拍拍水面催她了,因为人类的集市很远,她听不见它的呼唤。
有一次她回来晚了,风暴在海边焦躁至极。它想要上岸去找周六,但刚刚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了她气喘吁吁地推着推车回来。原来是东西太多,在路上散了一路,她一路捡一路狂奔,才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它不喜欢这样。
风暴认为自己的人形完全可以混入人群中,简直天衣无缝。
它算无遗策,学会了和人类一样走路,就是走得有点诡异;它的身高将近两米,四肢的位置全是触手。走一步地上就全都是滴滴答答的海水。
周六觉得风暴的天衣上全是缝。
就算是它长得很好看,那也不能只看脸不看四肢啊!
很快,他们就达到了最后一站雪乡。不远处就是寂静之地了。周六想要在这里把洗衣机、电冰箱这些大家具全都买齐了。
风暴一定要跟去,它努力变出了人类的手脚。
周六给风暴买了件和她一模一样的外套。穿上衣服,风暴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人类了。他肤色苍白,长相野性而张扬。额前碎发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刚打完架的野猫。眉骨高,压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野性张扬的光。他个子很高,几乎要比她高出两个头。
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因为长得太好看,让人挪不开视线……还是挪开了,因为英俊的风暴身后飞出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走着走着,周六就眼睁睁看着风暴身后陆陆续续飞出来三四五只触手。
周六想要把那只按回去,很快另外一只又冒出来了。
风暴停下来和周六理论。
它认为这样已经很可以了,要是被发现了它就变成原型。
周六说这样就买不到东西了。
风暴说:它把所有人吓跑就不用付钱了。
——真有道理。
这样,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周六不确定地想,但是她才迟疑了一步,就被飞过来的触手给一把卷走了。
他们踏入了雪乡。
周六在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很多年,在人群中她总是内敛而冷淡的,因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生活的重担让她从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那是一种灰扑扑又暗淡的感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她要关注风暴的脚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几只触手!
上楼梯遇见扶手,风暴会突然冒出第三只手扶楼梯;遇见地上有坑,风暴会自然地伸出第四只手提溜周六;它蹲下来那就完蛋了,触手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样散开。
本来,周六才是对人类世界更熟悉的那一个,但显然更加有底气的是风暴。它完全没有不适应周围陌生环境的感觉,它像是一阵狂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后面拽着一只忧心忡忡的小尾巴。
风暴风暴,收好你的触手!
周六周六,你走路快一点嘛!
……
买东西竟然要排队。
风暴理解不了陆地上的规则。它杀人就从来不排队!
它的触手开始蠢蠢欲动,显然是想从衣服下飞出来去抽别人的脑袋。周六感觉到了,她赶紧拉住了风暴的袖子,它瞪了她一眼,眉眼下压,看起来马上要惹事了。
眼见着一场血案即将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周六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它的触手。
她的手小小的,柔软地牵住它。
风暴立马就忘了要找人麻烦的事。
它感觉到了她柔软手心的温度。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开始试着用好触手多牵周六的几根手指。它试着和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用触手去碰她的指甲。
牵手就是风暴的缰绳。
这只恐怖的风暴会安静下来,那些躁动全都消失了。
它可以暂时拥有一点好脾气。
你不能指望野兽在人类社会还要学会过马路看红绿灯。
红灯亮了,风暴往前走,发现周六不走,它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以为她走不动了,回头就把周六夹起来往前走。
周六无法反抗,她心里的声音也被风暴完全忽略了。
红灯停,绿灯行?
什么?风暴什么时候能行!
她就像是被大型犬拽着一路狂奔的主人。她很想拉住缰绳,但显然走慢一点她就要被拉走了!
它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风暴停了下来。
风暴目露凶光。怎么?想打架?
一只路霸、一只彻底的流氓。
周六性格内敛。走在大路上从来不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她习惯了被当做孤僻的影子,永远徘徊在角落。风暴却热烈而狂放。它路过了她,就像是狂风一样地卷走了她。
她再也不能孤僻和内敛了。
她像是一个无助的盲人,被导盲犬拉着在城市里狂奔。
不过,前面的风暴停下来了。
它在一个棉花糖的摊位前驻足,它发现周围的人手里都有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周六来之前给了它一些钱。它买了两个,然后在原地乖乖等着她过来。
它不吃,全塞进了她的手里。
别人有一个,周六就要有两个!
周六已经不那么爱吃糖了,但不妨碍她拿到时觉得高兴。
她跟在了它的身后。
其实这样也很好。
她牵挂着一个人,也这样被人牵挂着。
……
风暴很不喜欢这个干燥的、全是人类的世界。这里只有地上有一点水,简直不是鱼待的地方。
但是这里有很多周六需要的东西。他们穿越在家具店、电器市场。周六选好东西就会让人送到港口。
买东西的时候用手语并不方便,有的店主会直接摆摆手不做她的生意,还有人会故意欺负她不方便讨价还价。这都是周六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风暴在。它才被周六用棒棒糖哄好,直接从周六的身边探出头来,露出阴狠的眼神。它漆黑的眸子有种冰冷的危险感。
它藏在阴影中的触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把人拉进黑暗里绞杀。
于是世界就全是好人了。
风暴告诉周六要拿出气势来,一进店门就要说“杀死你”,这样其他人就会把东西乖乖送上来了。
它絮絮叨叨让她胆子大一点,抬头挺胸,要凶悍一点。
它说她这样好脾气很容易被欺负。
她继续拿棒棒糖试图哄它。
但看起来很好骗的风暴却安静了下来。
变成人之后它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楚她的表情了。
风暴发现人群里的周六是不一样的。她比他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要沉默得多,像是一只生活在雨季的蘑菇。她没有在海上那么快乐。但并不是此刻,而是过去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它突然问:在没有风暴的时间里,是不是总被欺负?
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当然是有的,弱势群体之所以弱势,是因为他们真的会被歧视、欺负。
它从她的脑海里看见了小时候的周六被人围着大喊“小哑巴”,一群小孩学着她说话的样子“啊”个不停。它看见了小小的周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足够不起眼,才不会被关注到残缺。
它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被欺负了,要在心里大喊风暴,听见了么?
它知道在她心里面在想一只导盲犬和一个盲人的画面。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也可以当周六的“导盲犬”。
周六慢慢跟在风暴身后,牵着它的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就能保护自己了。
她讨厌人群,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如果风暴在她身边的话,她总会忘记讨厌这件事。
她想,如果小时候,风暴是小孩子们的守护神就好了。
风暴说,它不想当什么破孩子的守护神。
它走在她的身后,用影子将她完全罩在里面。
……
最后一站,周六拉着风暴去了服装店。
风暴被她按在试衣间,触手像是尾巴一样蜷在阴影里。
周六说抬手它就乖乖地抬手。
不过,到底抬哪一只啊?
风暴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六身上。她总让它低下头,于是它就低着头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鞋子和袜子。它发现周六的袜子上的雪绒花很好看。
风暴不喜欢什么衬衫领带外套的,但它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喜好。
它拉了一下周六的袖子,漂亮的脑袋凑了过去:
周六周六。
我想要八只袜子,可以给我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