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捷悟第四 他犯的罪,是渎天弑神
涉水散人却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许念不禁纳闷, 往日里,这死老头都忍不住要逗她,今日倒是一本正经, 在学生面前装起来了。罢了,谁让他今天是老师呢, 是得威严一点。
许念也不做他想,很快投入了学习状态。
然而, 正准备提笔记符咒,却发现, 这死老头开始讲故事了。
讲得还是什么上古神话, 大致就是上古恶蛟联合鹞族后裔,登上不周山, 偷闯天门关,痛杀守山神葆江,而后被镇压在深渊, 永生永世不得离开的故事。
弟子们各个唏嘘,怒骂这恶蛟和鹞族简直是胆大包天、恶毒可怖、大逆不道、渎神欺天, 十恶不赦, 活该被关!
许念却觉得无聊,但也不能中途翘课, 没别的法子,她就低着头,继续啃自己的符咒词典大全, 趁机又学了好几个新奇招数。
涉水散人却讲得完全心不在焉, 他期望着能从许念的脸上看到什么异样和破绽,但只看到求知若渴的火光,他真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小丫头, 这么爱学习吗?你的仙君大人可能就是我说的那个渎天弑神的大黑蛟啊!?
许念:这个符术有趣,相当于现代的干洗技术啊,以后可以不用自己洗衣服了,耶吼!
许念:嗯嗯,这个也好,能把符纸糊在脚底下,带她起飞,不错不错,记下记下,统统记下!
涉水散人就这么心猿意马地讲完了一堂课,许念也像是课堂上偷偷开小差的学生,一句话没听,但也没少学习,一个时辰下来,原本一指厚的符术词典大全已经又薄了一大半。
许念满意地抱着书,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准备回白鹿青崖间,她包里的纸不够了,得再去仙君的书房里搜刮一下。
但还没跨出门,就被涉水散人唤住:“小丫头,留步——”
“嗯?”许念看过去。
涉水散人走上前,竟是趁着许念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把一张符纸隔空贴在了许念的后背。
只要看一眼符纸上的咒语,便知道,那是能让人吐露真话的“真言咒”。
涉水散人干完,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但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开口:“仙君与你是何时认识的?”
许念目光失焦,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开口道:“不久前,去云梦泽陆家时。”
“你与仙君是何关系?”
“小跟班和大佬。”
“你……可知仙君的底细,他的真实身份?”
“底细?”许念双目无神,僵硬地疑惑了一下,“东海龙族后裔。”
听到这里,涉水散人几乎是猛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许念牵扯在这其中,许念有学符术的天赋,也肯刻苦钻研,若是仙君身份真的有变,而许念有牵扯其中,那这个小丫头也很可能会成为三清仙府的敌人。
今天,归鸿尊让他来做这件事,他一方面觉得欺瞒许念让他心下难安,一方面又为不清楚许念是否知道内幕而忐忑。
还好,他的担心都成了多余的。
下面,只需要让许念手下那颗化形丹,交给仙君便万事大吉了,其实比起那真龙的话,他更宁愿相信鹤梦仙君是真龙。
那个数千年前曾惊艳整个三清仙府的奇才,曾冠绝十二仙山的白衣剑客,怎么能是弑神的蛟龙,也不该是!
涉水散人一边抬手,隔空取下许念背后的符纸,一边拿出了那颗玉枕散人交给他的化形丹。
“小丫头,上次鹤梦仙君大战无支祁,损耗了修为,仙君他从不受任何礼赠,这是一颗调养生息、强化仙力的灵丹,你交给他。不过啊,”涉水散人顿了一下,“你像个法子叫他服下,别让他知晓。不然啊,老夫肯定得挨训诫。”
涉水散人冲许念眨了眨眼。
这时,许念已经被解除了真言咒的效力,双目恢复了神采,接过涉水散人手里的药匣,忍不住吐槽:“不是,你们干好事也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吗?直接让仙君拿着不就行,绕这么大弯子。”
“嗨呀,你难道不知仙君性子冷极,平日里我们哪敢靠近,你就当帮老夫的忙,悄悄拿给他,让他服下。对了,仙君服下后,记得给我打个招呼。”涉水散人捋着胡须,“事情办妥,老夫传授你独门秘诀,绝对让你的符术效力强大一倍!”
“当真?”许念听了,立刻笑逐颜开。
“当真。”涉水散人信誓旦旦地点头。
许念立刻收下:“一言为定,等我好消息!”然后,欢欢喜喜地回仙人抚我顶去了。
一盏茶之后,许念爬上了仙人抚我顶,这里有鹤梦仙君下的禁制,旁人进不来。等到确认身边已无旁人,许念才终于松开了自己缩在袖口里的左手。
手心摊开,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张符纸,已经被许念攥得皱皱巴巴。
而那符纸的效果不是别的,而是使施加在她身上的符术失效的“解甲咒”。
好巧不巧,正是许念在涉水散人将黑蛟斩杀葆江的时候学的,没想到立时就派上了用场。
其实,方才在涉水散人叫住她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涉水散人两指间捏着的符纸,只是轻轻一瞥,许念便瞬间看破了那复杂符咒的内涵。
是让她说真话的咒语。
大概,涉水散人完完全全没想到许念能在短短几天,啃完一大本咒术词典,而且还过目不忘,所以才没藏得更严实一点。
当然,刚才回答的那几个问题,也是许念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说的。
不过,也多半是真话,只不过隐藏了仙君跟她表白,还要给她当三的事情。
许念将手心里的反弹咒销毁,在风雪中,爬上了崖边银装素裹的松枝,走进了暖洋洋的流银小筑。
什么叫做仙君的真实身份?难道仙君除了真龙后人还有别的身份不成,还是说……
仙君不是真龙?
想到这里,许念不禁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连忙甩了甩脑袋。
“梵音动雪剑,冠绝十二山。事了拂衣去,隐世青崖间。”
这两桩美谈可不是假的,更不是盖的,仙君他不是真龙还能是什么?
不过涉水散人既然作此一遭,恐怕是在怀疑什么,这背后是涉水散人一个人,还是那几大长老都有份?
而他们怀疑的,又会是什么?
许念低头,目光沉沉,落在自己掌心的药匣上,看来,知道了这颗灵丹是做什么用的,便能知道涉水散人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许念抬手,招呼了一下趴在壁炉旁边睡觉的扶知。
“小鸭子,快过来!”许念满脸无害地招手。
扶知被吵醒,悻悻地朝许念抬了一下鹤首,很快又埋进了自己的羽毛里,一副懒懒的叛逆崽种模样。
许念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扶知在竟陵的马厩里,一点也不吃草,只吃她喂的小鱼干,于是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来了一条咸鱼(别问她为什么会在包里装一只冻干小咸鱼,因为这是许念的吉祥物,嗯!坚定脸.jpg)。
许念循循善诱,像个猥琐鸭贩子,摔着手里的小鱼干:“小知知,肚子饿了吧,仙君不在,没人喂你,对不对?”
扶知简单的大脑受到鱼腥味的引诱,果然抬起了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许念。
啊不,准确来说,是许念手里的小鱼干。
“快来妈咪这里,让你吃饱饱哦!”许念极尽谄媚地引诱。
接着,就见扶知一改不耐烦、不想搭理的懒样,扑腾着翅膀,飞到了许念的床边,盘成一团,仰起纤长雪白的鹤首,叼走了许念手中不断晃动的小鱼干。
许念看它吃得满足,就在喂完最后一条小鱼干之后,拿出了药匣里的灵丹,递上去:“小知知,你修为这么高,能不能辨认出来这个丹药是干什么用……”
“啊呜——”
……?
许念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许念原本兴致勃勃眯眼询问的样子彻底僵住,眦目欲裂地朝面前的白鹤看去。
结果,就见面前吃上头的傻逼白鹤已经伸出纤长的喙,一口叼住了她手心里的丹药,当成小鱼干,咕咚吞了下去。
“咕咚——”
许念石化。
下一秒,许念暴走,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啊啊啊啊——你个蠢货,给我吐出来——快吐出来!”
她一把抓住扶知的脖颈,像捋湿抹布一样,使劲捋它的脖子。险些把扶知的脖子打出个死结。
“狗东西,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给我吐出来——!立刻!”许念疯狂咆哮。
“嘎——嘎啊——”
扶知一边扑腾一边惨叫,梗着脖子,翻了白眼,脸色发紫,感觉要窒息而亡了!
就这样,一人一鹤斗争了整整一炷香时间,许念面如死灰地想,估计丹药已经在扶知的肚子里融化成水,马上该拉出来了。
“啪嗒——”许念一把甩开被她捋成长条状的扶知,心灰意冷,浑浑噩噩地爬上床。蹲在地上,开始抓狂,一边揪自己头发,一边画圈圈诅咒扶知。
她开始思索,眼下怎么办,本来还想窥探一下长老们到底在怀疑什么,鹤梦仙君又有什么秘密,结果都被这只吃货白鹤毁了!!!
哎,等等,这颗灵丹不是有作用的吗,扶知吃了有反应吗?
想着,许念顶着鸡窝头,朝扶知看过去,这厮吃饱喝足,十分幸福地摇晃着脑袋,拍打着翅膀准备重回壁炉边睡大觉。骤然感觉到两点幽怨恶毒的目光刺过来,十分害怕地打了个冷战,怯生生地对上许念的脸。
扶知:(歪头)??女人,你又要搞什么?
许念:(同样歪头)??怎么好像吃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念冲上去,再次扼住扶知的咽喉,开始拧来拧去,这次不是为了让它吐出来,而是帮它更好地消化:“你吃完那颗丹药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扶知翻着白眼,狠狠摇头。
许念失望地放开手,暗自腹诽,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滋补灵丹,可要是简单的灵丹,涉水散人怎么可能那么大费周折,而且,他还破天荒地对许念使用了诱导她说真话的真言咒。
许念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思考下一步对策。
目前直接去问仙君,多少有点冒昧,毕竟仙君却是像是一副藏着秘密的样子,回了白鹿青崖间。也不能跟涉水散人摊牌,许念完全不知道他的目的。
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她现在还拿不准到底应该站在谁那边。
许念当即一拍脑门,决定找个借口,再去问涉水散人要一颗。
好,就这么办!
决定好之后,许念再次甩开了各种杂乱思绪,平静下来,看了看时间,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于是,从包里取出了棠茉雨给她的小木人,褪了外杉,盘着腿,开始专心致志地打坐。
比起内耗,还是实干更有用。而且,当拳头硬起来,有些问题将不再是问题。
许念很清楚,眼下,修炼图强,是第一要义。
直到亥时末,许念才从入定中苏醒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修炼步上了正规,原本禅修应当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是许念做完,竟觉得心清气爽,精神抖擞。
而且,原本黑漆漆的识海,也像是有光照进来,从漆黑变成了一层薄雾弥漫的样子。
许念从棠茉雨那里听过,识海相当于修士的精神世界,犹如私人的先天秘境,入定后,神识可以进入识海,在化境中修炼会事半功倍。另外,还有人将法器和灵兽封印在识海中,这样可以与修士神识相连,随时召唤,随时使用。
而每个人的识海不尽相同,一个人的心性和灵根种类决定了识海的环境,许念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识海是什么样子。按照咸鱼本性来说,她希望自己的识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小花园,最好有遮阳伞,有摇椅,还要有秋千。
许念脑补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呈派大星状躺在了床上。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为了省电,许念都是要和锦泽见面的时候才会开机。
待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看右上角的电量,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九,怪了,她记得自己上一次关机的时候,电量只剩一半。
但她还来不及多想,《调教我的人外男友(R18)》已经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锦泽。
此时,白鹿青崖间的鹤梦仙君正入定,进入自己的识海,通过封印在识海中的光阴潭水,联系到了许念。从他昨日离开仙人抚我顶已经一日有余,他有些想见到她。
真是奇怪,原本他在崖底深渊中,几年才能看见一次许念,竟也没像如今这样疯狂地思念。
对他来说的八千年,对许念却只是八年,两人所在时空的流速并不相同。
对许念来说的日日相见,对锦泽来说,却不知是几度春秋。
他在等待,他已经习惯等待。
不,起初是不习惯的,但是他却告诫自己,那崖间明月能独照他,向他俯首,已是确幸。八千年时光,也像是为等待许念而度过,本该是很漫长,很折磨,但他回忆起来,却只想得起许念。
她俏丽可爱的容颜,她俏皮孩子气的声音,她送来的无厘头的礼物。
锦泽想,那时他曾以为两人只会永远永远隔着一层虚妄相见。
这种认知让他不知所措。他不敢奢求,他告诉自己要知足。
但当许念真的触手可及时,他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以为捂着耳朵,便听不到乱掉的心跳,孰不住,那种悸动却越来越热烈,快让他疯掉。
锦泽不禁轻笑,笑自己,世人都道鹤梦仙君冷若冰霜、不近凡尘,那不过是,他最想要的曾经不在这世间罢了。
得不到时,尚且还能压抑住自己的欲念和焦渴,但当许念就在他身边,便食髓知味,再也欲罢不能。
许念透过光阴潭水,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在那间两人共同装扮起来的斋室中,许念轻轻踱过来,他也就趁势低下头,让许念勾住了他的脖颈。
许念看着锦泽嘴角吹皱的春水,道:“在想什么?”
“想你。”锦泽道,垂眸看来,金色的竖瞳融进了晴光,潋滟流转。
最会爱人、最会说话的眼睛,也不过如是。
许念笑,踮着脚,吻了一下锦泽的唇角:“我明明就在这里。”说罢,就顽劣地想移开樱唇,却被人紧扣住后脑勺,沉沉压了下去,直到与锦泽的薄唇相贴。
“你许久没来找我。”锦泽道,这是抱怨。
可仙君真的是昧着良心说假话,明明昨日还装作鹤梦,与许念缠绵。
许念登时心虚,脑子里“唰”一下冒出来鹤梦仙君要给她当小三的豪言壮语,眼神开始飘忽。
锦泽扣住许念的下巴,迫她抬头,与他鼻息相交,勾唇挑眉道:“如何?念念,你有事瞒着我?”
眉目间,有不易察觉的顽劣和逗弄。
许念脊背冒了汗,可是很快,定了心神:不对啊,她心虚什么!她一直在严厉拒绝,一直在言明自己有道侣!没有比她更坚定衷心的人了,毕竟她拒绝的可是真龙后人(虽然现在存疑),可是整个三清仙府做的嫁妆,可是玉骨冰肌、宛如谪仙的世间第一剑客!
她不心虚,她要给自己比个大拇指!
为了不让锦泽继续问下去,许念果断搂住锦泽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为了驱走不断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第三个身影,她吻得又急又重,两人依偎在一起,身子缠绵,连连倒退,“嗵”得一声闷响,抵在了软榻上。
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滚烫凌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斋室中,好像整个房间都灼热起来。
锦泽放开扣住许念后颈的手,给了她喘息之机,含情脉脉地看向满脸绯红的许念,轻语:“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吗?”
“哈啊……怎会……忘?”许念仰起脖颈,眯着眸道。
锦泽咬住许念的颈子,低吟:“遇你,今生之幸,那是我第一次感谢上苍。”
“呃……”许念耐不住地低哼,“头一次?你从没感谢过天命吗?”
“从未。”他答。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锦泽眼角艳红,像搽了含情的胭脂,“除你以外,皆不值得。”
许念仰着头,没能看到锦泽眼尾转瞬即逝的厌恶和冷意,偏脸笑问:“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情形吗?当时什么感受?”
锦泽垂眸,手指绕着许念颊边的碎发,神色缱绻,眉目温润:“你想知道?”
“嗯。”许念连连点头。
“水妖。”
“什么?”
“我以为你是水妖。”
说着,锦泽的嘴角浮出一抹葳蕤笑意,思绪不禁延伸向过去。
那时,许念隔着光阴潭给他送来一块毛毯,他不屑一顾地昂着龙首,游弋向满是烈焰的洞穴中。
那里,是他被镇压的地方。
他犯的罪,是渎天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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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真假假,我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