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长恨第六 弑神渎天者乃一只蛟妖
许念背后的衣衫已经隐隐有些汗湿, 作为一个诚实的好宝宝,撒谎真的好难好难。
为了不让涉水散人看出破绽,许念极力维持着八颗牙齿的微笑假面, 但看在涉水散人眼里,那眼神完全就是贱兮兮在说:“对啊, 俺吃了,嘿嘿, 咋滴!”
“你你你你——!”涉水散人捂着心口,顺不下那口气, 怒火攻心, “你吃了还很骄傲是吧?!”
许念额角冒汗,但是仍然假笑:“嘻嘻, 没有。”
“你——!”涉水散人指着许念,直翻白眼,“你做错了事还笑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好样的!”
许念攥紧衣袖,咧着嘴:“嘻嘻, 我不敢。”
“你敢, 你怎么不敢,你连给鹤梦仙君的丹药都敢吃,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哪天爬仙君的床你都敢!”
许念虎躯一震,我去,涉水散人发现她爬仙君的床了????!!!
她怕得不行, 但为了不露出破绽, 继续笑:“嘻嘻,你想多了,宗主。”
“你, 你你,你个混账!”涉水散人吹胡子瞪眼,“气煞我也——!”
许念连忙顺毛捋:“宗主,你上次不是说那是大补的丹药吗,我这段时间修炼太过用功,内部亏空,打坐结束突然头晕眼花,一个没忍住吃掉了那颗丹药,你看,我这立刻就生龙活虎了!”
许念竖起大拇指:“当真是好药,一定要给鹤梦仙君带到!您能再给我一颗不?”许念眨了眨星星眼。
“你——!”涉水散人再次郁结。
“消消气消消气,您老不是还需要我哄仙君大人吞下那药,对吧?”许念再次眨眨眼。
“……”涉水散人脸青得像只茄子,终于给自己顺好了气,怒道,“滚过来!”
“好嘞!”许念噔噔噔跑过去。
涉水散人递给许念一件信物,恨铁不成钢道:“丹药老夫这儿只有一颗,你吃了便没有多余的。这样,你去找玉枕散人再要一颗。这是信物,她见了自会给你,滚去拿!”
“嗯嗯,保证完成任务!”许念收下,准备爬一趟时宜宗。
却再次被涉水散人叫住:“这一次你可别再吃了!”
许念看涉水散人的小表情,几乎快要哭了,就差要跪下来求许念了。
许念突然一阵心虚,连忙保证:“放心放心!这次一定不会!”
说完,许念终于从轩画宗逃之夭夭,跑出好远,她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把涉水散人糊弄过去了。
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的,别说,蠢人人设有时真的蛮好用。
扮猪吃老虎这一套,许念现在算是熟能生巧。
许念心满意足地揣好信物,紧赶慢赶往时宜宗去。
她赶到时,玉枕散人恰巧从掌门归鸿尊那儿回来。
修仙之人辨不出真实年岁,看玉枕散人的容貌,约摸三十岁左右,墨发半挽,些许青丝垂在颊畔,知性尔雅,端庄慈爱,颇有菩提之象,一袭水波玄鸟青衣穿在她身上宛如袈裟,勾勒出仙人之姿。
玉枕散人驾着祥云翩然落地,手中白玉瓶中一支仙草瑶花随风摇荡几番,她看到了守在门前的许念。
许念忙上前见礼:“拜见时宜宗主,我是……”
然而,还不待许念说完,玉枕散人已经先一步打算了许念的话,她朝许念招了招手,带她走进时宜宗的药膳坊。
“涉水叫你来的?”玉枕散人并未回头,一边走一边道。
显然,她已经看到了许念手中的信物。
“是,宗主。”许念点头,将手中的信物呈上。
那信物乖顺地飘到玉枕散人的手中,随着她指尖一点,信笺便在她手中化作点点流光,转瞬消失不见。
“随我来。”玉枕散人带着许念一路走到药膳坊后院,人烟渐渐稀少起来。
玉枕散人拐入一间耳室,从檀木柜中取出一只药匣,递给许念:“你要的东西。”
“多谢宗主。”许念伸手去接,却被人避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玉枕散人垂眸问道。
许念答:“滋补丹药。”
玉枕散人看向许念,摇头轻笑:“若是滋补丹药,为何如此大费周折,要你瞒着鹤梦仙君让他服下?”
许念头皮一紧,她没想到玉枕散人会这么开门见山,但为了不露破绽,她立刻掩饰掉眼中的错愕,回道:“上次仙君与无支祁缠斗,受了伤,他只靠修炼调养,成效难免微弱,但仙君不喜凡物,诸位长老也是为仙君着想,才会如此。”
“……是吗?”玉枕散人问。
许念表面恭敬乖巧地点头,内心早已开始抱头抓狂,不是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试探她?!
玉枕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她把丹药弄丢,长老们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怪就怪扶知,真的是被吞下了,玉枕散人求放过!
许念一边在内心哭泣,一边应付,正准备找个由头搪塞,却听玉枕散人开口道:“不知你可听过不周山二妖弑神的传说?”
许念连忙道:“弟子只是听涉水散人讲经时提过几句,不甚知晓,还请时宜宗主赐教。”
玉枕散人缓缓踱步,目光落在许念颊畔,不知是在放空,还是一种探究。她启唇道:“故事当从一万年前讲起。”
玉枕散人问:“你可知须臾散人?”
许念答:“知晓,拜入仙门时有所耳闻,须臾散人乃三清仙府的创始人之一。”
玉枕散人点点头:“不仅如此,须臾散人她乃千年难求的天纵奇才,少年成名,问鼎天下,千百年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却无出其右者。这样一个天才女修决议组建一座仙府,立于十二仙山之首,护天下太平,守凡人和乐。正如上次鹤梦仙君在清规阁所说,‘三清’二字即是此意,一生二,二生三,三即万物,平等于世,清明不浊。”
“须臾散人本应坐镇三清仙府直至飞升,然而,却遇无支祁和雨师妾联手祸世,为拯救苍生,散人为锻造十重索,散尽修为,一朝陨落。”
听到这人,许念难免不解,问道:“宗主前面要说的是二妖弑神的故事,弟子不知,宗主为何会提及须臾散人的旧闻?”
“因为这二者有联系。”
“有联系?”许念更加不解。
“弑神渎天者乃一只蛟妖和一只火鹞。而那蛟妖正是须臾散人收养的小妖。”
闻言,许念眉头下意识紧锁,眸光涌动了两下,重复了一遍时宜宗主的话:“……那弑神的蛟妖是须臾散人养大的小妖?”
“不错。”玉枕散人点头,“不过准确来说,是东海龙主锦刑和盈竹风,也就是须臾散人两人共同养育长大的。”
闻言,许念不免惊诧,她见过清规阁前的《凌虚镇海图》,上面一龙一女冠抵背而立,对抗海兽,她只当是三清仙府和东海龙族结盟守护天下,但现在玉枕散人一番话,点破了须臾散人和东海龙主关系并不是世人所知的那般简单。
“当年为镇压无支祁和雨师妾陨落的不止须臾散人,还有东海龙主,世人称长渡仙君。”
许念一怔:“您是说东海龙主也在那次海啸洪水中陨落?”
“是,长渡仙君为镇压雨师妾,化作了定海盘龙柱,圆寂于归墟中。”
许念猛然想起,鹤梦仙君曾带她去过那儿。
她可以肯定,自己见过定海盘龙柱,就在东海归墟里。甚至被镇压在盘龙柱上的雨师妾她同样也见过。
那时,雨师妾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鹤梦仙君,说他终将一无所有。
而鹤梦仙君曾说过,如果许念问他,他会告诉她答案。
那么,他想让她问的,究竟是什么?
玉枕散人看许念神色难明,收了目光,背过身去继续讲述道:“长渡仙君和须臾散人的关系不仅仅是世人所知的结盟关系。两位少年英杰曾结发定亲。”
许念问:“结亲?”
“是,两人曾私定终身,落成夫妻之实。”玉枕散人顿了顿,“要知道,龙族从不对外通婚,长渡仙君所行乃大逆不道之事,他父王,也就是上一任龙主本欲将长渡仙君逐出东海,断绝关系,但遭逢二妖祸世,还没来得及,这对佳人便在大劫中陨落。”
许念默了片刻,待消化完所有的信息,才终于出声:“须臾散人和长渡仙君陨落后,那只蛟妖呢?”
玉枕散人神色一冷,道:“那蛟妖不久后登上不周山,刺杀了天神葆江,获罪被镇压在无间深渊。”
许念的心跳毫无缘由地变得越来越快,她嘴唇翕动两下,攥紧了手指,道:“那蛟妖为何要刺杀天神,挑衅天道?”
“因为,他想成龙。”
“成龙?”许念手指痉挛了两下。
“是。”玉枕散人转过身,“那只小蛟是东海龙主和须臾散人共同养育长大,或许是敬仰二人,那蛟妖自小便想成为成为真龙。可这又怎么可能?但可笑的是那蛟妖执念太深,偏执如狂,明知不可为,他却仍不顾一切地修炼,妄图腾云化龙。”
玉枕散人停下脚步,道:“最终那蛟妖动了骊珠的念头。”
“骊珠?”许念问。
“没错,龙之真义在于颌下骊珠,唯有口含骊珠,真龙才能在少年时期脱胎换骨,化出龙鳞,成为真正的龙。”
闻言,许念一怔,突然想起了东海盘龙归墟柱上的壁画,当时她就注意到了每条龙的下颌处皆有一颗明珠,由龙须守护,看起来十分重要。
莫非,那便是骊珠?
玉枕散人移开目光,看向墙上二龙戏珠的壁画,道:“每条龙生来只有一颗骊珠,独一无二,视为根本。”
玉枕散人目光落在许念眼底:“一只蛟就算跟真龙日日相处,得仙道大能点化,也不可能化为龙,不是吗?”
许念蹙眉,她察觉到玉枕散人话中藏着机锋,她有几分摸到了要义,但是那真相无疑使她心惊,她未敢细想。
但玉枕散人却并没打算回避这个话题,接着道:“数万年前,东海龙主锦刑镇海有功,龙族全部飞升,不在人间。可为何人间又会出现一条真龙?”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句,但许念却无端打了个寒噤。她没有说话。
“除非……”玉枕散人语气变得踌躇不绝。
“不可能!”许念大声道。
玉枕散人眸光一怔,朝许念看来。
许念攥着拳头,蹙眉冷声道:“我知道你这一番话是何意味!是试探,是警告,是拉拢,但不论你们怎么想,你们的猜疑都一定是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玉枕散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声问道。
“阿泽……不……是鹤梦仙君,他是何人品,这数千年又做了什么,所有人有目共睹,若他是弑神渎天之妖邪,他怎会如此如此守护三清仙府,如此苦心孤诣教导弟子广济天下!”许念肩膀颤动,“况且,那蛟妖被天神镇压在无间深渊中,怎么可能轻易脱身?若是脱身,这数千年来,天道为何不知?!”
许念说罢,面颊潮红,抬眸看向玉枕散人,定声又道:“你们不信他,我信。”
“可念念,你不觉得他尽心尽力守护三清仙府更是可疑吗?”玉枕散人这次没再称鹤梦仙君的道号。
“怎么可疑,他只是……”许念说到一半,忽然哑了声。
因为,这是养育他长大的须臾散人一手创办的仙府。
所以,逃出无间深渊之后,他来到了这里。
玉枕散人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许念不住摇头,眼角泛了薄红,冷声道:“疑罪从无,你们若怀疑,便去找证据,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让他受了不该受的辱!”
闻言,玉枕散人轻叹一声,摇头道:“念念,不只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等也不愿信。鹤梦仙君于我们几个宗主都有恩德,归鸿尊更是鹤梦仙君一手点化提拔,我们怎会随意向仙君泼脏水?况且,仙君之强大无人不知,若他是那蛟妖,三清仙府则危矣,这是最坏的结果,没有人愿意看到。”
玉枕散人踱上前一步:“但我们不能将三清仙府置于险地,无支祁已是一大祸患,我们承受不起再与仙君为敌。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搞清真相,排除仙君嫌疑。”
玉枕散人将手落在那只药匣上:“这颗是现形丹,只会让妖兽现出原形,并无其他副作用。若你愿意,仙君是龙是蛟,明日便知分晓。”
许念看向掌心的红棕色檀木药匣,唇瓣翕动,没能发出声音。
直到走上通往仙人抚我顶的山径,她仍在不住失神。
许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流银小筑的。
当她推开流银小筑的柴扉,她的脑子里很乱。
最近,她得知了太多不可置信的事情——譬如,鹤梦仙君或许是她的阿泽,又或许,锦泽是祸世的妖孽。
她可能来到了锦泽的世界这一件事已经让她应接不暇,现在难道还要她怀疑自己的爱人是魔头吗?
许念心不在焉地推开流银小筑的柴门,魂不守舍地踱入。
竟不想,入目是一道秀骨清癯、熟悉已极的紫色身影。
来人看她进来,原本清冷到极致的琥珀色眼眸蓦地泛起涟漪,如一汪拂皱的春水,落在她颊畔。
明明离得如此远,却似雪后晴光,温柔而含情脉脉。
温度落在了许念的颊畔,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从未变过。
许念的手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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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宵节快乐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