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节 裂石响惊弦
伴随着大门的打开,云集在外边的客商终于可以进入鱼市了。
辰正三刻正式开市,来买鱼的客商才能进入,但对于鱼市里的渔户和渔场主来说,往往是寅时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在头天夜里就要把渔船驶入港中,又或者将渔场里捕捞的渔获用船运入港口,将白日里需要售出的灵鱼从船舱里用水囊袋转移到鱼市中各家专门的鱼池或者租用的水柜里,以便一旦开市,能让客商们第一时间看到渔获。
每每遇到初一十五这种大日子,渔户和渔场都会运送更多的渔获到鱼市。
因为这一日都会有周边更多的客商前来,尤其是一些大客户都会在这个时候来选购。
虽说绝大部分大客户都被月庐宗所包揽,但总还是有一些不太满足于与月庐宗交易,或者还需要额外购买的客商愿意在鱼市里自行挑选购买。
尤其是一些数量少不多见的稀有品种灵鱼,就更容易受到这些客商的青睐,而这些稀有灵鱼都难以养殖,只能通过渔户们碰运气捕捞到,而月庐宗也不可能满足所有客人的需要,所以并不在意这类情况的发生。
月庐宗的一名筑基二重修士早早就带着三大渔场的管事在大门上迎候着了。
今日大唐那边要来不少贵客,几乎都是大唐顶级门阀世家中人。
他们基本上每两个月才来一回,采购量也基本固定,但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据说除了常规采购的这批灵鱼外,可能还要购买一些其他稀缺灵鱼,大概是这些门阀中某些长辈的特殊需要。
好在这些大唐来的客人都基本上比较守规矩,每次交易大家也都算顺利,这么多年来少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月庐宗这边也乐于为大唐的贵客们提供方便,陪着客人们在鱼市挑选寻觅。
一般情况下那些稀缺灵鱼月庐宗并不太感兴趣,因为无法在渔场养殖,难以产生效益。
真的特别珍贵的灵鱼,也要看月庐宗的大人物们自身是否需要,才会考虑买下。
走在一行人后边两个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已进入街市,就能闻到浓烈的鱼腥气,当然还有相当浓郁的灵力气息。
成千上万的灵鱼被养在这方圆几里地的鱼市鱼池和水柜中,挤在一起,它们会在两三天里被售卖出去,然后又有新的灵鱼被运送进来。
“整个鱼市怕是有上百户吧?”
“不止,有两三百家,这些都是坐商,既有渔场的售卖点,也有临时租给那些渔户们来售卖的,你看,那些有较大鱼池的,基本上就是坐商,而用水柜的,基本上就是渔户们临时租用的,数量不多,但往往就有一些稀缺灵鱼,你不是想要看看紫瞳灵鳝么?到时候让月庐宗这边安排人陪着你走一圈看一看,能不能碰上,就看运气了。”
介绍的人显然是对东河鱼市的情况比较熟悉的,而另外那個浊世佳公子则显然是第一次来,饶有兴致的四下打量,但是眉目间却有几分愁思。
“紫瞳灵鳝如果遇不上,金火鳅其实也可以,不过金火鳅好像更难碰上吧?”叹了一口气,那白衣公子摇了摇头,“试一试吧,这都是北方最大的鱼市之一了,或许只有大赵济郡黄河口的鱼市能和这里媲美?”
“黄河口的鱼市恐怕都比不上这里,不过一些稀缺灵鱼却不一定非得要在大的鱼市才找得到。”
和白衣公子说话的灰衫人年龄也不大,大概不到四十岁,语气轻松。
这种购鱼之事根本无须他来操心,族中自有专门的人手来选购,每年都会来三四回,早就成了惯例了。
一般说来都是族里派上两三名炼气层面的老人办事,选购完毕,银货两讫,便径直从蒲口渡返回河西。
河西那边也有专人接着,将渔获运送回去,确保鲜活无虞就行了,哪里用得着自己来走这一趟?
可是这位宇文家的“嫡子”非要来走这一遭,他也不得不陪着来一趟,好歹宇文家与元家是最密切的盟友,而且还有长孙家也突兀地会有一个重要人物也参与到此番购鱼中来了,就更让宇文家心里不踏实了。
一下子这本是一场再寻常不过购鱼之旅,突然间就变得有些不寻常起来了。
“那家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和他都要来走这一遭了?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故事?”灰衫人看了一眼默默走在前面的紫袍男子,“算起来他该是的表叔吧?”
大唐族阀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么多代来都是相互联姻,但是这并不影响双方之间的争斗甚至战争。
往往上一代还是亲密无间的姻亲,下一代可能就是白刃相向的仇敌,再下一代又会并肩战斗。
这中间波谲云诡变幻莫测,比大赵宗门之间的关系变换可要频繁剧烈得多。
白衫公子有些心不在蔫,“谁知道?我是有自己的需要,长孙家的事情我们可管不到,表叔,一表三千里,咱们大唐这几十家,谁论这个,要说你和我嫂子不也沾亲,说起来你还比我矮一辈呢。”
白衣公子的话让灰衫男子啼笑皆非,但也没说错,自己比对方大二十岁,但是论上三代的辈分叙下来,自己还是对方的晚辈了。
“话说回来,你制备什么丹药非要紫瞳灵鳝和金火鳅?”灰衫男子岔开话题:“八水绕长安,难道咱们长安那边就找不到?”
“找过,据说二十年前还有的,但这十来年里,似乎是气候有变,紫瞳灵鳝和金火鳅都看不到了,就算是在市面上出高价买,也遇不上,所以才来这边看看。”白衫公子顿了顿:“只可惜东河湾如此好地方,咱们大唐和大赵都只能看着,倒是便宜了河北这帮土鳖。”
灰衫男子轻笑了一声:“北戎人的势力还在萎缩,晋南这边迟早变天,现在暂时给他们几分面子免得影响到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再等二十年,不,要不到二十年了,最多十年,晋州也许就该变天了。”
“变天?变成谁的天?我们大唐,还是大赵?”白衫公子撇了撇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白衫公子的话让灰衫男子无言以对。
大唐和大赵之间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恩怨情仇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当几百年前北戎人盛极一时一举攻灭大雍、大燕,饮马秦川和黄河岸边时,大唐和大赵同仇敌忾,联手奋力与北戎人战斗数十年,硬生生打断了北戎人意图南下饮马大江的狂妄想法。
但等到北戎人盛极而衰,逐渐从霸主位置跌落的时候,唐赵争雄的格局又开始形成了。
虽说还有吴越、南楚和巴蜀的这些周边地方势力的牵制,但是唐赵之间的关系却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恶化。
大唐是典型门阀世家为核心的帝国,而大赵则是以宗门为核心世家为辅佐的双头制,虽然赵氏官家在其中居于中心地位,依托道宫来掌控局面,但是超级宗门才是大赵的根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行人就这样懒懒散散地走进了鱼市。
迎接他们的月庐宗主事也相当热情。
对于这些老客户,尤其是域外的老客户,月庐宗一直是尽可能地满足需要。
每年这些大客户们能购买走三家渔场的绝大部分灵鱼,同时也能给鱼市带来巨大的交易量,所以当这些大客户提出要从其他渔户手中购买一些稀缺灵鱼时,月庐宗不但不会干预,还会主动配合,帮助他们联络说和,以便维护好这层关系。
对于约定的青头雪鲂、金脊裸鲤和银火乌鲟,月庐宗这边的渔场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验货就在鱼池中,来自大唐各家门阀的管事也都站在池边,随意抓起几条灵鱼来查探一番,大小规格也早就有标准。
像青头雪鲂每尾大概在十二三斤左右,而金脊裸鲤只有十斤不到,银火乌鲟要大一些,大概在二十斤上下。
这些灵鱼灵气十足,也是修士们每天补益根骨的必需品。
很快交易就完成,月庐宗一干管事也喜笑颜开,灵砂和鱼获交割完成,大唐这边来的各家门阀管事也纷纷将鱼获撞入专门的鱼囊中,并加注专门灵植,才放入储物囊中。
眼见得只要交易完成,剩下就只有一个目标,一尾大头灿花青鳙。
灿花青鳙本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灵鱼,不过其性中,价格不贵,而且能长得很大,重的可达六七十斤,对于一般练气层面修士来说,却是相当划算的灵食。
这头灿花青鳙看样子已经有一百多斤了,远远超出了寻常青鳙,堪称青鳙王了,估计年龄能有一甲子以上,前几日被人寄放在鱼市这边,推荐给大唐来客售卖。
一干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条青鳙王身上,白衫公子注意到除了自己,还有那位长孙家的家伙也有些意动,心中一凛,莫非这家伙也是为此而来?
“管事,外边有人来,说是大赵天云宗和万象派的人,……”一个小管事疾步进来,附耳在月庐宗管事耳边轻声道:“好像也是为这条青鳙而来。”
“什么?!”管事大吃一惊,为一条青鳙而来?怎么回事?
第九十节 错有错着,事外有事
月庐宗主事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这怎么一回事?出了什么事儿?
一条灿花青鳙,就算是个头大一点儿,更像是一种吉兆,有点儿象征意义罢了,为何连大赵那边来人要买?
今日也不是大赵那边宗门来采购的时间啊,之前也从未得到知会啊。
这条灿花青鳙也不过是因为人家寄售的渔户有事忙于离开,打听到说三日后就是大唐来客采购时间,所以才委托寄售。
价格也并不算离谱,二千灵石而已,毕竟有这么大个头,很有喜气。
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贵了。
灿花青鳙灵气不及金脊裸鲤、银火乌鲟这些名贵鱼种,更多的都是一些宗门买来提供给普通弟子食用补益,大宗门中高层都不会食用这种灵鱼。
“张主事,这头灿花青鳙个头够大,品相也不错,我们长孙家此番中秋祭祖,正打算买一条合适的祭品,此物不错,我们打算买下来,你们开个价,只要价位合理,我们就买下了。”身材高大的锦袍男子不再犹豫,立即道。
可当时那个渔户似乎没有明确说要卖给谁啊,只说卖给大唐来的客人才最划算。
这消息听起来玄之又玄,听起来似乎不是妖兽元丹或者灵宝一类的东西,若真是这一类,也不至于如此作态,所以孙姓修士也没敢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就报给宗门,就自己带着人来了这边,要查看一番。
杜兴宗恨不能把这鱼池中这尾鱼看穿,究竟奥秘在那里,但现在……
但孙姓修士心中却是一定,自己得到的消息应该没错了,这灿花青鳙腹中有宝!
杜兴宗也意识到了棘手,现在他只能以缓兵之计拖着这个局面,等到钱师兄到来之后再做道理。
大唐内部两家门阀都已经争了起来,还有这大赵两家宗门。
杜兴宗已经确定这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边给旁边的手下用眼神示意立即去请东河堡的钱师兄,一边不动声色地笑道。
没等杜兴宗话语说完,白衫公子已经径直插话:“不好意思,宇文家也有此意,今年是宇文家族迁居长安五百年典礼之年,所以急需各种品相吉泰之物为贺,所以本人奉家族之命来采购,这条灵鱼我们宇文家族买了,三千灵石!”
就为这一尾灿花青鳙,你说这里边没有鬼,谁会信?
尤其是这个姓孙的,毫无疑问听到了宇文门阀和长孙门阀两家的争夺,却毫不掩饰地表明态度,也是要拿下这尾灿花青鳙,完全无视了宇文家和长孙家的存在,还有一个万象派的家伙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种灵鱼因为本身个体大,一些甚至能活到一百多龄,像一百多龄的青鳙个头就相当大了,甚至能有两百斤。
这里边好像还是有些疑问,如果渔户真的和什么人约定的话,对方开出高一些的价格,是完全能买到这头青鳙的,难道这是故意设了一个局,己方变成了一个糊里糊涂被利用的桥梁?
问题是,这么搞一出花样来,意义何在?
这渔户要想卖给谁,甚至送给谁,谁又能拦得住?
“是啊,是该有个先来后到!”长孙无恨目吐凶光,看着孙姓修士,“怎么,大赵的威风还耍到晋州来了不成?一万五!”
这名主事目光立即转向一旁并未插手这些日常庶务的修士,一名筑基八重的月庐宗杜姓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对方身畔,附耳把情况做了汇报。
张姓管事立即看着杜兴宗,把决定权交给了杜兴宗。
长孙无恨心中着急,要照这个架势下去,对方绝对不肯让步。
作为月庐宗安排在东河鱼市的主事,虽然他只是一个炼气高段,但是对庶务还是相当熟悉,对这些灵鱼的价值了如指掌,很难想象一条灿花青鳙能引起大宗门的巨大兴趣。
而另外一位保持着警惕状态的家伙他也见过两面,万象派的,他都不清楚对方姓什么,筑基八重,和自己实力相若,怎么在这个时候也出现在这里?
问题是这些人以往都没有来鱼市交易过,那都是下边专司庶务的人手来办才对。
寻常时候,这一万五千灵石卖上类似品相的灿花青鳙十条都足够了,这是疯了么?
“杜兄,我说了,我是顺便来东河鱼市,正好遇上了如此一尾品相上佳的灿花青鳙,见猎心喜,所以这一尾青鳙,天云宗要了。”孙姓修士语气不容置疑,“八千灵石!”
“杜兄,好久不见了,今日冒昧来叨扰,不好意思了。”
杜兴宗惊疑不定。
好在来之前他也已经派人知会了宗门,说了这个消息,倒也不虞消息传不回去。
都是筑基以上的人物,以前从未来过,今日却是齐刷刷地来到。
白衫公子和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都觉察到了异常,本来就是一个简单的售卖灿花青鳙的手续,两三千灵石的生意,不值一提,但怎么对方的表情却如此古怪,变得踌躇不决起来?
还没等白衫公子还价,就听得从鱼市另一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人疾步从街市另一端走了过来。
“孙兄,杜某有礼了,没想到杜兄会在这个时候来东河,可杜某记得和贵宗交易的时间应该是下个月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还是出在这尾残花青鳙身上了,而非灿花青鳙这种鱼本身上。
眼前这一条灿花青鳙虽然看起来也有一百好几十斤,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成精得道的灵物,就算是有元丹也不可能有多么值价,能有什么值得众人大赵大宗门专程来人购买的?
直接给目标不就行了么?
现在看来,这青鳙鱼腹中果然有玄奥。
“一万!”白衫公子眼中冷意更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大赵宗门不会耍威风,但是也有资格来河北。”孙姓修士笃定此鱼有问题,更不肯让步:“两万灵石,这青鳙天云宗要定了。”
现在已经不是灵石价格问题了,而是对方显然也觉察到了问题,没想到这个消息居然也会泄露,不但宇文家也知悉,连大赵那边也得知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声“咦”之后,就听得当先一人声如洪钟:“听说今儿个有一尾灿花青鳙,个头很大,品相极佳,很符合马上端午节用来祭祖啊,难得,我们天云宗马上就要举行祭拜大典,所以我就顺带来走这一遭,让我看看,这灿花青鳙的模样,呵呵,就这一尾么?”
大赵,大唐,都是大人物。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但一时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大赵这边宗门也这个时候赶上门来了。
就在一干人僵持不下时,运往飞槎停场的灵砂已经从遇龙殿后运出,两辆推车,沿着甬道缓缓行进,一名筑基和几名炼气修士负责看守押送。
“诸位莫要着急,这青鳙也非什么不得了的灵鱼,实在不济,我立即让人再去鱼市里去寻觅收罗一下,定能再找到几尾不逊于此鱼的货色,请放心,……”
这一位是天云宗的筑基修士,筑基九重,他见过几面,姓孙,但是并不是专司购鱼这一行营生的人。
瞬间价格就提升到了一万五千灵石,听得杜兴宗瞠目结舌之余也是更不敢做出决定了。
“呵呵,就你们宇文家族跋扈霸道?”长孙无恨,也就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目光微冷,“五千灵石,长孙家族要了。”
显然不是,可若是置气似乎也说不过去。
这肯定要出事。
杜兴宗还在思考这其中的猫腻,但大唐这边的门阀都是大客户,也得罪不起,人家开了口,就算里边有什么门道,但和月庐宗无关,也不必去沾染牵扯,略作犹豫之后便道:“这是一家渔户委托我们代售的,他当初标价两千灵石,当然,价高者得,……”
灿花青鳙他当然知道,一种产量大但灵气一般的灵鱼,大宗门或者门阀采购的时候不多,倒是中小宗门世家比较喜欢。
没等杜兴宗话说完,长孙无恨已经断然拒绝:“我只要这一尾,其他的他们谁爱要,归他们!”
来人大大咧咧,气势如虹,目光直接落到了鱼池中的灿花青鳙上。
虽然他得到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这一尾青鳙被暂存与东河鱼市,有大唐门阀专门来取货,鱼腹中藏有关乎山河社稷气运之物,无论是门阀世家还是宗门都会视若拱璧。
突然间想到寄售的渔户也提到说是卖给大唐来的客商能买個好价钱,这是真想卖个好价钱,还是针对特定的客人售卖?
大唐那边来的人显然也有问题。
以往都是几个管事来,但这一次来的都是宇文门阀和长孙门阀的重要子弟,另外一个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是如果他猜得没错,应该是元氏门阀的重要角色。
杜兴宗也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
“杜主事,你怎么说?难道就任由一个外人来坏了你们东河渔场的规矩?那日后我们大唐这边还怎么相信你们的信誉?”
长孙家和宇文家置气勉强说得过去,但大赵天云宗凭什么加入进来插一脚?
没道理啊。
其实就这么一里地,而且就在这鱼市内,山上就是东河堡,驻扎着十余名筑基和炼气修士,还有紫府真人钱百川坐镇,飞云山上还有萧逸云紫府策应,谁敢来捋虎须?
在他们不知道的是,当灵砂撞入推车从遇龙殿后一上路,一枚飞鸟签便传递了出去,早已经埋伏在东北侧鱼市栅栏外的苟一苇便得到了消息。
苟一苇立即把消息告知陈淮生,陈淮生没有半丝犹豫,立即一挥手:“动手!”
第九十一节 如此顺利,岂能无因
按照计划,宋道阳猛扑甬道西南端,也就是鱼市内遇龙殿的后方入口。
灵砂从这里运出,但是那名筑基八重据说却没有跟随,只有一名筑基三重和几名炼气修士一路负责押送,这是天赐良机。
宋道阳只需要卡住西南端甬道入口,拖住那名炼气八重一段时间。
这边发动突袭的陈淮生、苟一苇、唐经天、赵嗣天等人一举解决了押送的月庐宗修士,抢得灵砂,便立即撤离。
而碧蛟元君则埋伏在东河堡来东河鱼市的路上,一旦发现紫府真人从东河堡出击,便要立即拦截,诛杀或者拖住对方。
熊壮则被陈淮生安放在了鱼市外的东河堡东北面,这里可以观察东河堡的情况,同时又能监控东北二十里外的飞云山。
一旦飞云山上的萧逸云被示警出击,那么熊壮就要负责拖住萧逸云一段时间。
这个任务对熊壮有点儿挑战性。
他刚悟道不久,实力大概也就是相当于紫府蕴髓境的状态,与萧逸云的凝魂高境有相当距离。
但陈淮生给他的任务就是拖住时间,见势不妙立即逃走,哪怕化为原形跑路也行,并不介意暴露其异修身份,。
正现在异修在大赵早就解禁,在大赵也司空见惯,日后就算是要查也查不出个什么来。
一行人势如猛虎,越过鱼市栅栏,急速飞驰而入。
鱼市的栅栏上布设有专门的法术禁制,用于预警,但是也仅止于报警,而无法起到任何阻拦作用,一座鱼市还不可能让月庐宗煞费苦心的架设法阵。
而陈淮生他们也早就对这一段的栅栏进行了清理处置,避免发出警报带来的影响。
陈淮生一行人在第一时间就抵达了甬道,正好当面遇上了正在推车运送灵石的月庐宗众人。
都已经该换了衣衫和面容的重华众人一露面,就让月庐宗众人大吃一惊。
这种行迹太露骨了,再联想到自己押运的一万多灵砂,不用想都知道这帮人冲着什么来的。
也不怪月庐宗的人大意,实在是这么些年来,东河鱼市就在东河堡和飞云山眼皮子下,东河堡的紫府真人几息之间就能赶到,飞云山的紫府真人也能在一盏茶时间增援到,加上本身鱼市内还有包括一名筑基高段在内的三名筑基修士和十多名炼气士,谁敢来捋虎须?
而且就算是你突袭得手,侥幸逃脱,可在天井道地盘上,谁能跑得掉,而这一带,西面南边都是黄河,飞槎不渡,紫府难越,都只能乖乖走蒲口渡或者东门渡的渡船过河,只要月庐宗这边的紫府真人反应过来,你往哪里逃?
至于说你要真有本事直接斩杀两名紫府真人,那你也不至于为这鱼市上的区区几十万灵石而来搞什么打家劫舍的事儿了。
那名筑基修士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了警讯火箭。
泛着异彩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声直入云霄,便是百里之外亦可见。
这条甬道是专门用来从遇龙殿交易后直通飞槎场的专用通道,也是为了防止遭遇抢掠袭击,设有专门的阵法,只不过太多年都未曾动用过,月庐宗的人也早就忘记了这个阵法的功效。
当那名筑基修士手忙脚乱地发出警讯火箭之后,才想起这条甬道内还有阵法可以用来反击防护,但是时间上却已经来不及了。
陈淮生看到警讯发出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想想也是,如此大一个鱼市,若是没有一些紧急应对手段,那也太侮辱月庐宗了,说实话今日如此顺利,都已经让陈淮生很惊讶了,换了是重华派有如此大一条财源,只怕不是丁宗寿就是朱凤璧每日都得要亲自坐镇鱼市,起码要守着每次大客户交易之后灵石灵砂运送走才敢放心。
太久的安宁日子加上觉得大唐和大赵都不会允许对方来控制这一区域的优越感,让月庐宗忘记了其实重华派和他们之间还有着深仇大恨,这种不以控制东河渔场为目的而纯粹是为了抢掠而来的袭击的确出乎他们的预料。
一旦决定动手,陈淮生就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冲天而起的同时,雷法中境发动,极海惊雷第一重之万壑滚雷!
伴随着雷法的发动,左手屈指三弹,阴冥鬼箭也瞬间爆射而出。
滚动的雷电瞬间撕裂了筑基三重修士的灵力护盾,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而紧随而至的三记阴冥鬼箭趁势突进击中对方已经丧失了灵力保护的道体。
饶是对方也是筑基三重,但是在心胆震慑之下,又被陈淮生一上来就以全力相搏,发动了雷法中境击破护盾,而阴冥鬼箭更是将阴寒之力发挥到了极致。
喀喇一声,连整個头发胡须和衣衫都凝变成一具冻尸的躯体轰然倒地。
在陈淮生发动的同时,唐经天手中的长剑也已经祭起,化为一道温润的剑浪,喜欢而过,紧随他的道侣古韵春也发动了一道金性术法,一道亮金色的锥刺盘旋而出,配合着唐经天掠过的剑浪从侧翼突然刺入。
那名手忙脚乱的炼气八重甚至连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发动的灵力护盾被剑浪撕裂,而那金色锥刺从肋部刺入,瞬间大口大口的血沫便从他口鼻内涌出,身体也如同一滩失去了支撑的烂泥,委顿在地。
赵嗣天和任无尘也是如此,任无尘发动的鬼莲缠绕虽然成功束缚住对方,但是对方是练气六重的修士,轻而易举就用灵力强行撕裂了鬼莲,一击反冲之锤发动,反而将任无尘打成了滚地葫芦。
不过赵嗣天却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本身就是要历练任无尘,关键时刻一记风凌杀,带着冰冷的霜刀切割入对方颈项,将对方斩杀。
宣尺媚则是与凌凡联手合击,双双发动法术,漫天的火焰从地面席卷而起,一道黑色的木藤窜入一个正在躲闪的炼气五重体内。
炼气五重的修士躲避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木藤模样的暗黑之芽刺入自己体内,自己身体迅速老化枯萎。
他一方面要抗衡火焰焚烧,另一方面却要抵御木性法术的侵蚀,显然难以为继。
只是几息之间,那名炼气五重便被蚀魂鬼藤彻底吞噬,化为一堆白骨。
几个负责推车运送的道种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大小便失禁,瘫软在地,抱头求饶。
胡德禄和赵良奎二人在联手击杀了一名炼气四重之后,也好不客气地将其他人格杀,然后迅速将车上的几袋灵砂扛在肩头上,准备撤离。
一万多灵砂看起来也就十多个专用囊袋装盛,但实际上却不轻。
一粒灵砂价值相当于三十三颗灵石,体积甚至比一颗灵石更小一些,但重量却大致相当于十颗灵石,也就是接近一两重,一万多灵砂,就是两千多斤,而且这种富含灵力的灵砂储物囊中很难装下,装得下这两千多斤也够呛,所以胡德禄、赵良奎、凌凡加上唐惊天那名炼气六重的师弟四人一人扛了三袋。
一口气斩杀了对方七名修士,但实际上也就是几息时间,毫不拖泥带水地结束了洗劫,苟一苇则仔细地查探四周然后开始抹掉袭击可能暴露出来的有些细节证据,这一点也相当重要。
虽然并不惧怕日后真正被月庐宗察悉,但是能够避免还是最好,能让月庐宗陷入怀疑和混乱中一段时间,最好能嫁祸给别人,那是最好不过。
苟一苇现在做得就是这活儿。
小心翼翼地在车辕下丢下一个扳指,然后又在甬道一头角落里用发动一个法术制作了一个印痕,就像是搏杀之间无意留下的一般,没有太多时间,苟一苇才遗憾地拍拍手撤退。
一行人鱼贯而出,沿着原路急速撤离,只要撤出鱼市,便迅速沿河向北急返,从蒲口渡西渡撤离。
不过未等众人离开栅栏,便听见了从东北面传来了强劲的气机激荡声,直传九霄。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他们一听便知道这是高段位的修士在交锋,法术的爆发带来震荡的灵力引发了周边气机感应了。
不用猜,就应该是碧蛟元君与来人动上手了。
陈淮生也没想到钱百川来得如此之快,就算是那筑基修士发出警讯,但等到东河寨上的人发现警讯再去禀报,好歹也要一盏茶时间吧,自己这边已经相当快了,几息之间就解决了战斗,但没想到还是来的这么快。
他却不知道是渔场那边因为售卖灿花青鳙时的僵局让那边杜兴宗提前就让下边人去示警钱百川,而钱百川刚从东河寨御风而出,就发现了这边警讯再起,便直扑过来,正好对上了一直在栅栏外埋伏应对的碧蛟元君。
接受了任务碧蛟元君就没有打算这么清闲地过了,就算是月庐宗的修士不来,他也会打算去鱼市搅和一遭的。
来都来了,不找点儿事情做,岂不是浪费精力跑这一遭?这不符合他的性子。
第九十二节 一朝龙虎斗,万千风云会
所以当钱百川从东河寨一腾飞而起时,碧蛟元君就注意到了。
他也牢记了陈淮生的叮嘱,那就是除非冲着鱼市来,否则可以不予理睬。
但是这一位分明就是月庐宗安排在东河鱼市这边坐镇大员,东河寨有警,他岂会不来?
钱百川驭风而起,碧蛟元君就知道这一位不那么简单,紫府凝魂中境的修士,一般的异修还真对付不了,但对他来说,都一样。
即便四潤魄境的修士来,他也一样不惧,甚至会更期待。
他渴望能够与自己实力相若的对手一战,这样也能让自己修行得到更好的锤炼。
虽然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奔向大成的门径,但是这条路还需要一步一步走,只有不断的历练才能有更敏锐的领悟,所谓触类旁通,一法万物,便是如此。
一道金光倏忽飞掠而至,碧蛟元君原本独坐在草丛中遥遥相望,只是这突然站立而起,那金光便立即感受到了威慑。
钱百川脚踩巨剑,驭风奔行,犹如一道金芒瞬间划破天际。
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连续收到报警,自然不敢怠慢。
之前东河寨杜兴宗传来消息称大唐那边和大赵那边都来了人为争购灵鱼,恐有不测发生,这让他大为不解。
每月十五是大市,也就是有大宗交易,来的客商不是大唐门阀,就是大赵大宗门,总而言之交易都会在十五万灵石以上。
这也是惯例。
东河鱼市是月庐宗最大的收入来源,否则宗门也不至于让自己和萧逸云驻守,就是防止意外。
萧逸云正在冲击潤魄境,很大程度责任就在他身上,不过这么多年过去,还从未有过谁会在这种大宗交易上出什么状况。
这些起码都是数十年一直如故的老客户了,在钱百川看来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这里也只能由月庐宗来掌握。
大唐大赵之间的对立关系,加上北戎人还在北方时隐时现,想要绕开月庐宗,谁?
所以他不认为会出什么大问题。
如果真的是大唐大赵争抢灵鱼,那也是他们的事情,价高者得,就这么简单,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大不了下个月给这次吃了亏的找补一些回来罢了。
所以钱百川甚至觉得杜兴宗有些大惊小怪了,就这么个事儿,也值得发警讯,说怕有不测之事发生。
大唐的门阀,大赵的宗门,那些个紫府也好,筑基也好,这些人每天都需要高阶灵食补益,可以说顿顿少不了。
如果是一些资质较好的弟子,从炼气阶段就要开始食用这些高阶灵食,灵草灵植,灵鱼兽肉,都不可或缺。
像大唐的宇文门阀、元氏门阀或者长孙门阀这些阀族,族中子弟动则上千,大人物和优秀人才固然要食用,一些资质禀赋一般但身份贵重的也要食用,每天消耗的高阶灵食数量都不小。
大赵天云宗、花溪剑宗和万象派这些超级宗门也一样。
基本上这些阀族宗门都是两三个月就要来购买一回。
当然人家也不会选择同一时间,大家都很默契地错开,这個月你来,下个月他来。
这样也能让东河鱼市这边能够及时凑足他们所需的灵鱼。
这一次若真的是碰在一起,闹了意气,若是能在鱼市里其他地方找一些来补上最好,不行就劝开安抚下来。
但当那鱼市外一道云气冲天而起时,他就知道自己之前所料的一切都错了。
尤其是第二道警讯,绝对不是什么大唐大赵争购灵鱼。
这是异修,而且是悟道的高阶异修!
异修怎么会来买什么狗屁灵鱼?
他们自家体质就决定了他们可以吸化天地灵气,何须来食用这些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同类的五虫?
大赵的异修开禁令对整个天下的震动和影响是难以言喻的。
虽然大唐和大赵一直在争夺修真界的主导权,但是哪怕是再骄傲的大唐诸阀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大赵修真势力强于大唐。
也是大赵道宫缺乏像大唐那样森严的等级和皇族对朝廷的控制力,才使得大唐现在可以和大赵抗衡。
但是可恶的北戎人虽然在河北这边开始偃旗息鼓,却在雍凉那边依然持续不断地袭扰。
这又让大唐有些疲于奔命,无法抽出更多的精力来应对东面的大赵,使得高傲如斯的大唐也不得不在面对其实表现一样不尽人意的大赵采取守势。
大赵这一异修开禁令,使得大赵立即成为了异修们的天堂,无论是大唐还是河北,抑或南楚吴越,异修们都蜂拥而去,也使得整个天下修道界的巨大震荡。
现在还看不出这种震荡带来的影响力会带来什么,但是可以自由出入人世间,可以自由沐浴人间烟火,学习人类修真的功诀经义,异修的崛起不可避免。
大唐、南楚和吴越对大赵的怨恨只能藏在心中,否则只会招来异修们的仇视,但这个禁忌一开,乱世也许就会提前到来。
钱百川现在就最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一道水性云气不用说绝对是鱼蛟类的异修,淡青色水雾或许在其他修士眼中看不出端倪来,但对于紫府阶层的真人来说却是格外耀眼。
猛然一沉身法,钱百川此时已经排除了异念,心中只有眼前这个负手而立的长衫老者。
长脸略显清癯,几缕银须,双眼略凸,却是森寒逼人,脸颊上皱纹似乎每一条都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息,让人窒息。
蛟?!
钱百川深吸一口气,收云落定,金剑化为一道彩光落入他背后剑囊中,站在对方十步开外之处:“来者何人?为何阻路?”
“该是我问你才对,为何停于老朽身前,这是要和老朽一战么?”
碧蛟元君不喜欢那么多废话,但是场面上的理由总要找一找。
自己这一长身而起,对方就感觉到了,这不正好,阻路在前,这不是寻衅么?
正好,打一架就是!
被碧蛟元君的话一堵,钱百川也没想到对方如此无赖,自己掠天而过,对方却突然跃起,这不是针对自己却是针对谁?
现在却还倒打一耙,说自己寻衅于他,但钱百川也不在意,既然有这一战,又何必避讳?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个蛟类异修为何要来寻衅月庐宗,而且为什么选择东河鱼市?
难道也是和杜兴宗所言的众家抢购那灿花青鳙有关?
这家伙选择在这里拦路,恐怕也是早有准备,杜兴宗那边反而危险了,想到这里,钱百川深吸一口气,双足一蹬,手中一枚金色灵符掷出,化为一道橙色光焰向东北疾驰而去。
虽然不太想惊扰正在闭关的萧逸云,但是这等时候,也顾不得了。
“看来尊驾是针对我们月庐宗和鱼市而来了。”钱百川也知道时间宝贵,而这个家伙看样子也即是故意来延阻自己,眼睛一眯,声音转厉:“立即让开,否则……”
“呵呵,否则什么?”碧蛟元君也不在意,背负的双手垂落在腿旁,长袖虚掩,云气在袖中生成。
钱百川不再废话,身体倏地悬空而起,一声厉喝:“找死!”
背上剑囊中的金剑忽喇一声凭空而出,眨眼即变成一道宛若巨扇的金色屏障,熠熠闪动,冉冉展开。
方圆十丈晋阶在整一座如同山峦的光焰剑气覆盖之下,横扫而至。
整个空间几乎都被这一浪剑气要彻底斩裂,剑气未至,周遭的树木,栅栏,苇草,泥石,尽皆翻滚飞舞,四散炸裂开来。
紫府之威,强悍若斯!
碧蛟元君也是双目精光一烁,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悟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与人类紫府真人正面生死相搏。
以往他和异修交过手,也和紫府修士碰撞过,那都是较技切磋而已,大家都有所保留,不会将全副身家投入进去,但这一战,对方显然是要搏命了。
磅礴呼啸而来的剑气,瞬间就把碧蛟元君的外袍撕裂成无数细条状的绸带,原本鼓起的灵力元盾,在那锋利的剑气切削下,宛如火中白雪,瞬间消融。
这不是碧蛟元君接不下这一剑,而是他要有意用自己的护体灵力来感受一下这一剑之威。
犀利的剑气在以他为中心的三丈之内变化成为千万道纵横驰骋的细密剑针,尖啸着,飞射而至。
眼见得碧蛟元君内里的白衫便被穿透无数小孔,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
到这个时候碧蛟元君才确认,自己的护体灵力是抵挡不住对方的这一剑,饶是他催动灵力并硬化了自己蛟皮,但在对方这一击之下,都脆若纸糊。
身形有如一张狂风中飞舞的纸人,碧蛟元君的身体突然飞纵而起,刹那间便飞出十丈开外。
但只是一瞬间,那身影便模糊起来。
只看到那一双长袖陡然伸长十倍,不断翻卷搅动,似乎在吸纳着天地间的一切。
满天的水雾从地面旋转而起,裹挟着无数泥土和草木,呼啸着向钱百川翻滚而来。
第九十三节 百战鏖未尽(为凯笙哥盟主加更!)
钱百川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强悍,举手投足间,就能发动这样凶猛的攻势。
方圆十丈内全数被这突如其来形成的一个巨大气场所覆盖。
泥石、草木与水雾混合在一起,带着浓烈的土腥气、水汽,没等他看清楚,就在空中幻化成三个庞大的狰狞巨像,张牙舞爪地朝着自己猛扑而来。
钱百川意识到对方实力恐怕还在自己之上,而且对方是异修,一旦对方不顾一切发动攻势,其天生的异体属性灵力会有加成,更是难以匹敌。
只是处于这种情形之下,钱百川断无退缩之理,道体一凝,金色的剑幕冉冉浮动,整个天际都映照在这金色光芒之下,随着钱百川手指向前一指,剑幕陡然放大向前横推,迎向汹涌而来的巨大灵力塑像。
两股巨大的气劲撞击在一起,有如火星撞地球,掀起了惊天气浪。
连带着鱼市这一线的栅栏,都全数被这炸裂开来的气劲给彻底震飞,甚至依山而建的仓储屋舍也被波及,垮塌了十多间。
碧蛟元君也被这凶猛的一击震了一震,预料到眼前这个人类紫府真人实力不俗,但是能一挥手就发动击退自己法力催发的法术,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这倒也吓不退他,反而让他了多了几分兴奋之意。
能好好和眼前这家伙较量一番,松活松活筋骨,也不枉今日这一行了。
身体突然柔软起来,一個诡异地先前匍匐前伸,身体骤然拉长,双手虚空向前一抓。
整个面前突然一暗,就像是从两侧突然被抓开了两个巨大的黑洞,要把面前这一切全数给陷进去,吞噬掉。
正面应对的钱百川只感觉自己身体一阵虚脱感,从那两侧传来的幽虚侵蚀之力,似乎吸走了自己一部分灵力,让他竟然有些站不稳。
他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但是眼前这个异修实力明显要强于自己,对方现在更像是在试探,还没有真正将实力发挥到极致。
身体轻轻一晃,骤然退出十余步,摆脱了两侧那从黑暗转为青灰色的暗影,钱百川再度催发金色气浪,沿着地面疾驰,直袭对手。
然后从怀中一抓,八枚灵符已经分别夹在双手指缝间,默运灵力,八张灵符宛如翩跹蝴蝶,盘旋着飞舞而出,窜入空中。
那灵符不过手指长短,但是飞翔在空中却绽放出异彩,钱百川不敢怠慢,咒语诵起,宛若大悲龙吟。
那八枚灵符在咒语的启动下,急速飞旋,逐渐幻化成八枚金色的光环,在空中形成一个八门金锁灵阵,万千灵光交互四射,死死地笼罩住了在空中穿行的碧蛟元君。
咒语催发的灵符光芒有如跗骨之蛆,不断的扫射着穿梭奔行的碧蛟元君。
每一道击中碧蛟元君的光芒,都会在碧蛟元君的身上烫出一个小洞,白烟燃起,灼烧着碧蛟元君的身体。
剧烈的刺痛让碧蛟元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伤及自己灵体的滋味了,这既让他有些怀念,又无比愤怒。
他意识到对方发动的灵符咒语恐怕不是简单的法术,而是附带了特殊伤害的灵力攻击,尤其是像自己这种异修。
躲闪不是办法,最好的对策就是攻击,彻底击杀对方。
灵符咒语虽然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伤害,但是并不致命,而自己要把他杀死。
猛然向空中一窜,碧蛟元君怒嗥一声,又有三四道光芒击中他的后背,烧得他背上一片狼藉。
从空中一个疯狂的穿梭,然后急速向地面猛冲,毫无阻滞地撞入地面,瞬间地面就裂开来,一个三丈大小的窟窿在地面形成,只剩下地底下传来不甘的怒吼声。
悬停在空中催动灵符的钱百川骤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猛兽盯上了一般,一阵心悸感传来,他下意识地一个急速侧飞,想要躲过阴影下的一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地面突然山崩地裂,漫天的泥石中浑身泥浆的碧蛟元君狂吼着冲出,双手已经化为了狰狞可怖的巨爪,连环撕动。
青灰色的爪状虚影从碧蛟元君手中分离而出,笼罩在钱百川身后,任由钱百川如何奔行躲避,都无法摆脱。
到最后钱百川只能重新落地,猛地一躬身再昂首,飞翔的灵符呼啸席卷,而那道原本已经黯淡的金色剑芒突然爆发击中虚影。
虚影二分为四,发出剧烈的嘶叫声,抓住了站定在地面的钱百川,要将他彻底撕碎。
爪状虚影在临及钱百川那一刻时,盘旋飞舞,可以看到那近乎实质性的青灰色气劲深深地切入了钱百川身体中。
钱百川脸上露出一抹沉重之色,须发皆张,一身法衣早已经在虚影的撕扯下化为碎片,只剩下贴身道衣。
一双光焰万丈的金钹在钱百川胸前冉冉浮现,似乎是从钱百川胸中自动生出,又像是钱百川胸前本身就藏着一双护心镜一般的玩意儿,但碧蛟元君却能看得清楚,这不是什么法器金钹,而是真正的金性法术。
一双金钹看似实质,但实际上金性灵力幻化而成,但是其坚硬程度尤甚于真正法器。
但见钱百川猛然双手合十,再向外一放一推,金钹状的光轮有如佛光初现,向四周猛然膨胀开来,溅射的金色气劲,发出轻啸。
碧蛟元君只感觉整个地面都微微一抖,有如一波气旋,沿着钱百川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肉眼可见空中一切都扭曲了一下,地面上的泥土尘埃和草木泥石都向上浮动了一寸,然后如泥石奔流一样,轰隆隆四散宣泄开来。
虚影在及体瞬间,就被光焰彻底熔释了。
哪怕是遥控着的碧蛟元君,都能从远处感受到那刚锐无匹的金性灵力沿着自己虚影蛟爪传递投射过来,直撼道心。
碧蛟元君心中一烫,一股热流沿着经脉向道体四周奔散,身体也轻微的波动,那一抹灵力投射被他硬生生用经脉引导沿着身体传递入地面,碧蛟元君才算是站住脚跟。
他真的有些震惊了。
这家伙论灵境层级就是一个凝魂中境吧,居然能发出凝魂高境,甚至接近润魄初境的战斗力,差点就让自己受伤了,这太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但碧蛟元君也早就听陈淮生提及过,修真士人在进入紫府境后,虽然可以分为蕴髓、凝魂、润魄三重境界,但是这三重境界之间的差别更多的体现在习练灵境层级的体悟上,真实实力远不及炼气和筑基初中高段那么大,尤其是体现在战斗力上更不能一概而论。
也就是说并不是你凝魂对蕴髓就能有碾压优势,润魄境也未必就能轻而易举秒杀蕴髓境,差距肯定有,但要看个体,而且体现在战斗力上,一些蕴髓境的修士往往精于战斗法术,更为凶悍。
这一位钱百川明显的金性属性尤为突出,而且体现在战斗力上就更为强悍,由此可见月庐宗将其安排在东河寨坐镇也是有其原因的。
在月庐宗内部评定上,即便是灵境层级高于钱百川的萧逸云真正对站起来,也不一定站得到上风。
不过钱百川虽然凶悍,但是碧蛟元君却并不惧怕,甚至还格外兴奋,终于能有一个能给自己造成威胁的修士出现了,而且还能这样毫无保留地搏杀。
那一份刚锐气劲穿透直捣自己道心,险些破防,也让他胜出几分警惕,但同样也激起了他的斗志。
原本只想拖一拖时间,但现在,他还真的要好好耍一耍了。
金色光钹在将碧蛟元君发动的蛟之鬼爪虚影彻底摧毁之后,并没有停留,伴随着钱百川双手合十一收一转,再一推,金色光钹突然分开成两片。
一片光钹沿着地面飞旋,光焰渐渐延展开来,所到之处,泥石草木,尽皆灰飞烟灭,另一片则是升入云霄,倏忽不见。
碧蛟元君目光如炬,长袖再度飞舞,整个数十丈开外云气升腾,宛如一头游龙般的雨带在空中盘旋飞舞,突然间幻化成冰,变成无数冰刀凌剑,刹那间,围绕着钱百川,疯狂穿刺投射而来。
与此同时,碧蛟元君一支脚蹬地一踩,整个面部一暗,一股沛然之力,从地面输入。
钱百川微眯双眼,金色的气劲在自己身体面前化为一道道屏障,毫无意外地将这些疯狂密集输出的冰刀凌剑挡在周围,击得粉碎,但是那越来越强的气劲冲击也让他骇然心惊,这个蛟修竟然已经有润魄高境的实力了?
再这样下去,他顶不住,迟早被万剑分尸。
现在就看萧逸云能不能赶得到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安然脱身机会,一旦强行逃离,势必被对方追杀,对方应该就等着这一刻。
但碧蛟元君已经忍不住了,他不会给对方任何机会。
拖了这么久,在碧蛟元君已经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之前他可是在陈淮生面前夸下了海口,任取任予,诛杀对方不在话下,没想到拖了这么久,都快一炷香了吧,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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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节 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钱百川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头蛟修表现出来的强悍令人叹为观止,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自己现在利用自己超强的法术修为发挥,一时间似乎还处于不败之地,但这肯定难以持久。
光钹一面在地面飞旋袭击,但对方长袖挥舞卷动的水性雾气倏隐倏现,让光钹一闯入其中便自动被侵蚀削弱,宛如万千蛛丝缠绕吞噬,让光钹迅速黯淡下去,难以直抵对方面前。
另一只光钹在云雾中悄然穿梭,等待着发动致命一击,但钱百川知道对方一样在时刻警惕着,这致命一击未必能真正达到目的。
碧蛟元君不等了。
他也知道对方在择机想要给自己一个狠的,但他不认为那光钹能做到,甚至他要抢在对方发动之前,先给对方来一招致命一击,看看谁的致命一击更致命!
足下发动的地系灵力缓缓行进到了极致,在这一刻终于触及反馈回来,碧蛟元君猛然高亢地怒吼一声,双袖狂挥,云雾化为万千冰凌锋刺,再度席卷。
与此同时从地面突然涌起的一头褐色土龙疯狂盘旋而起,直径足有一丈之大,瞬间就把猝不及防的钱百川吞噬进去。
碧蛟元君是蛟修。
蛟和龙还略有不同,在水属性上,他不及龙类强,没有火属性,但是他却多了几分土属性,蛟生于土,长于水。
在这个时候,他要用自己的土性特质,发动致命一击。
带着冰寒阴力的褐土如同跗骨阴魔,包裹了钱百川,并迅速渗透穿了钱百川护体道衣,淡金色的道衣被侵蚀得斑斑点点,孔洞万千。
来不及多想,钱百川也怒吼一声,云中光钹化为一道金色光练,展开云雾幕帘,瞬间落地。
饶是碧蛟元君早有准备,但在这光练急速垂落之下,也难以避开。
光练从他的右肩侧卷过,一道长达三尺的焦黑伤口横贯了整个肩背,甚至连道体内的经络内腑都隐约可见。
但碧蛟元君毫不在意,肉体之伤对于强横如他的这种异修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伤害了,只要不损道心,一切都不是问题。
翻覆萦绕的褐色泥浆包裹着钱百川,金色的气劲在不断渗透侵蚀的泥浆冲刷下,渐渐露出了颓势。
钱百川挣扎着跃入空中,但是毫无用处,那泥浆化为一道接地龙卷,悠悠而上,始终缠绕着对方,渐渐地整个下半截肢体就变成了一具白骨双腿,整個下肢的血肉经络都被侵蚀殆尽。
强忍着剧痛的钱百川全力以赴催动金色气劲向下祛退,抗衡着不断蔓延上攀的泥浆,悬停在空中是如此诡异惨烈。
终于,下半截肢体白骨炸裂开来,痛彻心扉的怒吼声中,泥浆疯狂扑上讲钱百川整个躯体掩盖吞噬,金色的光芒黯然消失,只落下一个飘忽的法袋。
赶到的陈淮生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真正的紫府层级的对决。
方圆三十丈内,无论是鱼市的房屋栅栏,还是周围的草木泥石,宛如被雷劈车犁,土腥气息四散弥漫,一片狼藉。
他也看到了飞入空中的紫府修士被一条窜空而起的泥浆蛟龙所吞噬,化为尘埃。
“前辈!”
陈淮生也注意到了碧蛟元君背后那一道宽逾两指的伤口,翻卷开来的猩红血肉和周遭青褐色的鳞甲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可以看到内里更深处的内脏。
手指一拈,陈淮生吟诵出一道咒语,指尖幻化出一抹青色木灵火,缓缓浮动注入到碧蛟元君脊背上,然后沿着伤口开始燃烧起来,但火焰却是格外温润。
这是陈淮生在汴京城中等待熊壮时寻摸到的一本《旧道杂记》中的咒术,只要用于伤势修复,内外皆可。
碧蛟元君微微一动,这等外部伤势对他来说还谈不上什么伤筋动骨,只需要小作调养修复,两三日就能痊愈。
倒是这道金色剑气对内腑波及,可能要三五日的修行才能恢复。
但是陈淮生的好意,他却不好拒绝。
尤其是那道青色灵火沿着伤势灼烧,不但感受不到疼痛,反而有一种清凉感,沿着伤口甚至一直延伸到了内腑,连内腑的伤势都有所好转,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惊讶的。
异修的伤势修复,要么是靠自身灵体特有的复原力缓慢恢复,要么就要靠消耗灵力自愈,鲜有靠法术或者灵物来治愈的,这也与异修天生对人类修士的不信任有很大关系。
但陈淮生看起来有些鲁莽的行径却让碧蛟元君一怔之下没有拒绝,伤势的迅速好转,虽然没有达到彻底痊愈的状态,但是起码也能为碧蛟元君节约两三日时间了,晚间能够好生调息,稍用灵力,就能恢复。
“前辈,好一些没有?”
碧蛟元君面色不变,只是生硬地点点头,“好了许多了,你们那边解决了?”
陈淮生来的时候已经安排所有人迅速向蒲口渡转进了,让宋道阳负责照看,而他也是考虑到碧蛟元君要对着紫府真人,所以来查探情况。
也幸亏碧蛟元君没有辜负期望,硬生生将一名紫府凝魂中境的修士诛杀,这可是相当于月庐宗五分之一的高端武力,就这么短短一盏茶时间里就灰飞烟灭。
若是让月庐宗知晓,只怕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自己这一行人拦截在晋州境内诛杀了。
在陈淮生看来,哪怕是今次没能抢到这几十万灵石,诛杀这个月庐宗紫府修士都算是赚了,起码在卫怀道这边,能让重华派压力小许多,也不至于随时考虑大槐山是不是需要放弃的问题了。
东河鱼市对月庐宗太重要了,钱百川一死,月庐宗如果要继续维系在这里的控制权和影响力,势必还要派一名紫府修士过来,而也就意味着其承受的压力会更大,在其他方面就不得不收敛一些。
“解决了,他们已经撤退了,我们也撤吧。”陈淮生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等时候月庐宗居然还没有人赶过来,这让他也有些惊奇,月庐宗什么时候松懈到这种状态了,虽然时间很短,但是碧蛟元君与钱百川之间的激烈搏杀,声威震天,居然无人来关注?
但此时他也顾不得想太多,碧蛟元君也受了伤,如果那个飞云山的萧逸云也赶到的话,就麻烦大了。
二人刚来得及往地面一伏窜出离开这里,就看到了天际一道星光破空而至,显然又是一名紫府真人赶到了。
与此同时西南面又发出一道警讯,那道星光便径直朝着那边去了。
陈淮生和碧蛟元君面面相觑,难道说这个月庐宗的紫府不是为自己这边而来,怎么会去了那边?
莫非这东河渔场还真的发生了其他大事,否则怎么这边打得如此热火朝天,连紫府真人都死了一个,而鱼市里去没有一个人来过问?
联想到方才自己一行人突袭运送灵石的车队,后续也没有任何人来跟进,陈淮生推断,鱼市里肯定出了大事,问题是什么事情能这么巧,就赶上自己一行人劫夺灵石了?
又有什么大事,比劫夺几十万灵石更让鱼市这些人都无暇顾及?
陈淮生自然不知道并非是这些人无暇顾及,而是事情就有这么凑巧。
当钱百川奔行而来的时候就恰巧被碧蛟元君拦截,而得到消息的萧逸云赶来时,那边鱼市上大唐门阀与大赵宗门也已经动起手来了,慌得还不知道钱百川已经被斩杀的杜兴宗他们人还以为钱百川和萧逸云尚未赶到,所以才发出了警讯。
长孙无恨可以确定宇文阀族绝对是和自己阀族一样知晓了鱼腹藏宝的消息,只不过他也有些奇怪宇文家怎么会派出宇文璞这个丫头来,但联想到自己的情形,他又回过味来,宇文家也是不欲其他阀族知晓这个消息,而元氏门阀这个蠢货一脸懵懂的样子,估计根本就不知道鱼腹中藏着什么。
这等时候长孙无恨也没有太多心思去关心消息怎么会泄漏,又是谁泄漏的了。
宇文家和长孙家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阀族之间这数百年来联姻太多,恩怨情仇根本无法计算,有些人自然就不可靠。
再机密的消息,都难免被对方所刺探到,宇文家如此,长孙家如此,元家、李家、韦家、独孤家都是如此。
看到大赵的天云宗和万象派的人也赶到,长孙无恨就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看天云宗和万象派来的人,应该是后续人还没有赶到,得先下手为强,拿到灵鱼再说,拖下去,也许大赵那边人越来越多,自己一方未必就有把握了。
所以当己方再度争吵时,长孙无恨悄无声息地下达了命令。
两名炼气高段的修士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阀主的这位嫡子为何会对一尾灿花青鳙产生如此大兴趣,甚至不惜要在东河鱼市里动手,但强令之下,他们也只能服从掩护,而那价值数万的灵鱼岂非就不管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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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节 欲盖弥彰,鹿死谁手
当长孙家两名练气层级的管事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水池边,假意察看水池中的情况时,长孙无恨发动了。
他身形灵动地一个下伏,双手一式纵鹤擒龙,整个鱼池中滔天水浪轰然而起,那头懵里懵懂的灿花青鳙随着水浪一下子挣扎着蹦出水面,长孙无恨大袖一挥,便欲将灵鱼卷走。
“杜兄,两万灵石我会送到,此鱼我先取了!”
长孙无恨的这一鲁莽举动,立即引起了这边的宇文璞和元琛二人与另一端虎视眈眈的孙嬴醇的强烈反应。
虽然不确定这条灿花青鳙腹中究竟藏着什么,但是能让长孙无恨不管这么多年大唐族阀与月庐宗这边达成的默契,强行在鱼市中抢夺灵鱼,也足以说明这鱼腹中绝对是值得宗门干预的重宝。
孙玮庭一见长孙无恨动手,就立即出手,看准灵鱼随着水浪跃起,便一个金鲤穿波,身形一晃而至,两枚灵符掷出,顿时在长孙无恨与水浪青鳙之前化为两道巨大土盾,隔绝其间。
长孙无恨大怒,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双手翻滚扬动,灰白的冰锋之刃立即展开成为一道宽约一丈,长约两丈的锋面,刹那横扫,显然就是要下狠手了。
孙玮庭也没想到对方一来就是要致自己于死地,土盾哗啦落地,重新变作两个泥石巨像,直接杠上了席卷而来的冰锋之刃。
泥碎石飞,泥石巨像被冰锋之刃斩得粉碎,与此同时冰锋之刃也从灰白色变成暗黄色,最终变成一团泥浆,重新坠入鱼池中,伴随着那条青鳙也落入其中挣扎。
白衫公子在这一刻悄然发动,同时低吼一声:“帮我遮护一下!”
没等元琛反应过来,白衫公子宇文璞已经伏地遁形潜行,他的衣衫如同变色龙一般变得模糊起来,眼花缭乱间便扎入水池中,一把擒住那挣扎不已的青鳙,奋力一挺,跃出水面。
万象派那名修士发动的一条幽冥鬼藤在即将卷至宇文璞的颈项时,被元琛间不容发地斩断,顺带一记孽火灼炼发动反击,半边水池都笼罩在一片浮动的火焰圈中。
杜兴宗也没想到甚至连事情都没有来得及搞明白,整個场面便变成了一场混战。
大唐大赵,宇文长孙两大门阀,还有元氏门阀,这边是大赵的天云宗和万象派,一下子齐齐动手,半点没有讲理论道的意愿,直接就发动了法术对轰。
杜兴宗眼见得控制不住局面,只能掣出火箭再度发出警讯。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制止这场大乱斗,但是他知道那个宇文家的子弟擒住的灿花青鳙绝对不能让其带走。
虽然不知道这头莫名其妙售卖的灿花青鳙究竟有什么秘密,但是能让几方不顾一切地撕破脸搏杀,就不能让任何一方拿走它。
杜兴宗的突然出手,剑气席卷,迫使宇文璞丢弃手中的灿花青鳙重新落入池中,眼见得得而复失,更是让宇文璞怒不可遏,“姓杜的,你们月庐宗真要和我们大唐作对?”
杜兴宗心中一凛之余,但脸面上却是半点不变,保持着微笑。
“宇文姑娘息怒,当下这种局面,宇文姑娘觉得该如何处理才好?长孙家先行出价,可这边天云宗孙师兄还没有还价呢?另外万象派的苏师兄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您说这种情形让我们月庐宗如何是好?不如大家坐下来商量好,无论哪边都是我们的客人,我们是断不会自断自家生计的,也要一直与各家把生意做下去的。”
时间稍纵即逝,宇文璞知道想要打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已经失去了,杜兴宗是筑基八重,实力远胜于在场几家的人。
若是家族中来一二紫府就好了,索性就硬抢了去,反正这月庐宗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日后事情过了,再来解释甚至赔礼,都无关紧要了,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事过三秋无可奈何了。
只可惜月庐宗对这东河渔场看得甚严,蒲口渡和东门渡也都有专门人看守,未经允许紫府层级的修士是不允许踏入东河鱼市十里之内的,而且家族中也是担心出动紫府会泄漏消息,就是防着长孙家觉察,谁曾想会变成这样。
但眼下月庐宗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大赵那边似乎也还有些懵里懵懂,派出修士也不过是筑基,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知晓了一切,还只是听到一些风声?
当星驰电掣赶到鱼市的萧逸云看到乱成一团的局面时,强忍住内心的怒气,一记横扫,将一干人全数撵出十丈开外,才算是将整个局面控制住。
陈淮生与碧蛟元君尾随而至。
虽然二人都使用了遁形符和闭息符,但也不敢靠太近。
萧逸云是紫府凝魂高境的修士,灵觉灵敏无比,稍不留意就会被觉察,就算是碧蛟元君也没有绝对把握可以躲过对方的灵觉,更别说陈淮生了。
遁形符能遮掩住行迹,闭息符能阻断身体气息,这都是藏匿潜行的必备品,价格不贵,但极其实用。
好在萧逸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一干乱战的角色身上去了,无暇他顾。
“好像是为鱼池中一尾灵鱼?灿花青鳙?”陈淮生努力地听着一干人的对话。
好像之前月庐宗的人是被动卷入其中,并不想掺和,可是几方僵持不下,才把他们给拖下水了,而且现在这一尾灵鱼似乎上升到了各方都不肯退让的高度,也让月庐宗对这尾灵鱼产生了怀疑。
“灿花青鳙?!”陈淮生也觉得不可思议,再说是上了年成的灿花青鳙,哪怕有了元丹,那又如何,值得这大唐长孙门阀和宇文门阀以及元氏门阀与天云宗和万象派争执不下?能值多少灵石,三千,还是五千?
碧蛟元君也觉得无法理解:“你们人类修士对灵鱼渴求到了这种地步?不至于吧?”
“恐怕没那么简单,一尾灵鱼哪里寻不到?就算珍贵,只要肯下心,通天泊也好,这黄河也好,广成泽也好,都绝对能找到,天云宗和万象派都是大宗门,哪里会为此来闹腾?”
陈淮生缓缓摇头:“灿花青鳙也不是特别珍稀的灵鱼,肉质灵气一般,绝不可能是因为这尾灵鱼,……”
这个疑问也也困扰着萧逸云,但是无论他怎么问,几方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明言,但又绝不肯放弃。
“既然你们几方都不肯想让,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总不能将这条灵鱼斩杀了,你们四家瓜分,如何?”
萧逸云也意识到了这条灵鱼有问题,试探性地问道:“兴宗,你去把青鳙提起来,……”
“不行!”
“不可!”
几方同时制止,却又同时住嘴。
萧逸云心中冷笑,扫了一眼几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不妥,不如这样,这事儿你们先行商议,鱼就放在我们手里,……”
长孙无恨脸色微变,他知道月庐宗这位紫府修士已经起疑了,心中懊悔,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阀族中增援力量来了没有,来的是谁,阀族中也不敢来太多,一来不愿意引发河北这边的敌视,二来更担心引起其他阀族的怀疑。
眼前这个家伙已经是逼近紫府高境的实力了,便是阀族中一般的紫府恐怕还未必能应对得了。
同样的担心也在宇文璞身上,都是投鼠忌器,都想避开别家耳目偷袭,但是谁曾想不但没瞒过,却连大赵那边都知道了消息。
“有何不行?”萧逸云冷笑,“莫不是这灿花青鳙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长孙无恨和宇文璞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又落到了孙玮庭和那名万象派的筑基修士身上,一时间也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关键是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究竟对这桩事儿知晓多少,只是道听途说,或者起疑,还是真的知道这内里的内幕?
宇文璞也看出了长孙无恨的纠结和无奈,特别是大赵的天云宗和万象派插手进来,这就意味着连妥协的机会都没有了,就算是宇文和长孙两家能谈和,但与大赵那边能谈和么?显然不可能。
而事实上在这件事情上,长孙家和宇文家一样没有妥协余地,东西就只有一件,谁都必欲得而后快,而且根本就没法用其他利益来置换,这怎么妥协?
见几人都不说话,萧逸云内心更是疑惑,什么东西能让己方都忍气吞声,却又始终不肯明言,这就太古怪了。
“会是什么?”碧蛟元君也想不出什么东西能让几方都不肯退缩,但又都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陈淮生一样想不明白。
萧逸云见僵持不下,只能强行决定:“今日之事既已如此,在我们月庐宗地盘上,就得要遵从我们月庐宗规矩,此鱼暂扣于我们月庐宗,你们几方现在便可以下去商议,若能推举出一家共同认可的,就只管来找我取回就是,……”
第九十六节 不胫而走,不翼而飞
把局面搞成这样,萧逸云内心也是极其窝火的。
这桩事儿怎么看都会让月庐宗与大唐大赵那边的关系起龃龉,日后还得要好生修复,可钱百川呢?
去哪里了?
怎么自己都到了,钱百川却不见踪影?
萧逸云有些疑惑,警讯都发了两起,怎么他人却迟迟未到,难道其他地方还有事儿?
狐疑地打量着似乎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大唐大赵这几家,萧逸云确不确定这些人背后是不是还有伏手。
既然如此重视这灿花青鳙,这些门阀宗门又怎么只派出几个筑基层级的修士,甚至都是筑基高段以下的,就算是杜兴宗都能对付得了。
这也说明他们似乎很尊重月庐宗,不愿意在东河鱼市里闹僵动手?可能么?
萧逸云都被这帮人给搞糊涂了,完全不明白这帮人究竟在干什么事儿,要干个啥。
问题是长孙无恨、宇文璞以及孙玮庭他们这些人也被萧逸云的这个决定给弄得进退两难。
硬抢,不说对方是紫府真人,根本不是对手,就算能抢得过,但身边还有群狼环伺,都准备下手。
不抢的话,任由对方拿到控制权,肯定要察看青鳙的情况,秘密一旦暴露,那月庐宗会如何选择?
谁都无法预测月庐宗会怎么抉择?
选大唐,选大赵,还是自家独享?
选大唐又选谁,选大赵又选谁?
头都憋得生疼,但长孙无恨知道不能将主动权交给萧逸云,秘密越少人知晓越少,知道的人越多,变数更多。
他不知道家族的人到了没有,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宇文家族那边是不是也是如此考虑的,那可真就的凑到一块儿了。
“萧前辈,恐怕不行。”长孙无恨发出了灵讯,深吸一口气道:“长孙阀族的声誉不容有失,既然我们开了口,你们当初也说了价高者得,而且你们鱼市也是邀约我们来买的,那就应该遵守承诺,而不是这等时候却要来和稀泥,这我们无法接受。”
面对着突然强硬起来的长孙无恨,萧逸云略感惊诧,这家伙打算做什么?挑战自己?
“我们是邀请了你们来买,也的确是价高者得,但这各方出价却没有定论。”杜兴宗接过话头。
“但大赵宗门加入进来就不合规矩!”长孙无恨一要拖时间,二要想办法把大赵这两家排挤出去,“当初约好就是我们大唐来买,今日也该是我们大唐阀族专场!”
“什么叫不合规矩?”得到萧逸云目光鼓励,杜兴宗沉声道:“在东河鱼市,月庐宗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没有规定死这灵鱼只能卖给大唐,若是临时有其他方加入,只要得到我们的同意,那就可以,这不是一成不变的,可能长孙阀族有些误解了。”
长孙无恨咬牙,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是人家的地盘,自然也是由着人家来定规矩,爱买不买,不买走人。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灵讯传递过来,阀族的增援到了。
“那不好意思,既然月庐宗不守自己定下的规矩,那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讲什么规矩了,也只能按照我们自己认定的规矩来了。”长孙无恨语气转为冷硬,“这青鳙,我们拿定了。”
萧逸云骤然色变,心中警讯连起。
起码有两个紫府层级的修士出现在自己的感应范围之内,这还真的是不把月庐宗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啊。
一朵红云在西面出现,浮空而来。
而在另一端,一個瘦小的身影也缩地成寸,只一瞬间,就已经到了近前。
这二人背后还陆续有几道身影出现,显然是跟随这二人而来。
当二人来到近前,萧逸云才看清楚二人。
不出所料,二人他都认识,一个是长孙门阀的长孙空,一个是宇文门阀的宇文成峰。
红袍老者满脸精悍,双目炯炯,一根鹰头拐,通体漆黑。
瘦小男子则是褐衫短袄,只有一双手格外巨大。
萧逸云脸色阴冷,两个大唐的紫府真人径直进入东河鱼市,这是直接无视月庐宗定下的规矩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萧逸云脸色的阴沉,当下那名红袍老者长孙空和萧逸云也还算熟悉,抱了抱拳:“萧兄,来得鲁莽,未曾通报,还望海涵。”
另外一个瘦小汉子宇文成峰也有样学样拱拱手:“萧兄,情非得已,望谅。”
萧逸云嘴角一动,似笑非笑:“来都来了,再说这些不是太晚了一些么?看来大唐是真的打算把咱们晋州当成你们的后花园了?北戎人没落到了这种程度么?可大唐就没有尊重一下我们河北这些本土宗门么?”
红袍长孙空听得直皱眉。
虽然现实是北戎人在天井道也的确没有多少影响力了,但是这种言语一旦传出去,只怕北戎人又要在这边生事了。
只不过自己来得的确太突兀,有些硬闯的味道,难怪人家恼怒。
可不这么做行么?
宇文成峰和自己几乎是同时到,自己若是慢一步,也许就要被这厮给得手了。
看样子月庐宗这边根本就不知道这灿花青鳙究竟意味着什么,万一真的迫于压力或者被宇文成峰一阵忽悠说服,萧逸云就把青鳙交给对方了,那再想从宇文家夺回来,那就难比登天了。
“萧兄,长孙空道歉了,的确事急从权,……”
长孙空再度道歉,他虽然实力略逊于萧逸云,但是并非惧怕对方。
月庐宗在晋州可以称雄道霸,但对大唐这些顶级门阀来说,却还不够看,长孙家只是不想被宇文家以及虎视眈眈的大赵宗门渔翁得利罢了。
“事急从权?可萧某看不出哪里有什么急事?”萧逸云盯着对方:“就因为这一尾灿花青鳙?那长孙兄可否说一说这算是什么急事么?要用这灿花青鳙救命?”
毫不客气的嘲讽味道溢于言表,平素萧逸云不是这样的,但是今日的确让他有些恼怒。
钱百川到现在都没出现,这本该是钱百川的活儿,就成了他打头阵。
而大唐这边又如此猖狂,若是偷偷摸摸渡河潜入晋州也就罢了,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当没见着。
可你这如此大模大样当着自己面冲入鱼市,若是自己都还畏首畏尾,不敢发作,那以后这东河鱼市还怎么管?
那不成了你们大唐的东河鱼市了?
人家大赵那边虽然也有些唐突,但是人家只是来了几个筑基,这还是合乎规矩的。
长孙空一窒。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尾灿花青鳙,值得事急从权,如此大动干戈?
不过长孙空既然出面,也就知道这事儿现在没道理可讲,讲道理也没用,还是得把事情办了,至于说日后如何修复弥补与月庐宗的关系,日后再说。
“萧兄,千错万错都是长孙空的过,这其中原委,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不如这样,我先将这尾灿花青鳙拿走急用,等到此间事了,长孙空专程到飞云山或者贵宗山门请罪,一应贵宗处理,如何?”
长孙空如此姿态倒是大大出乎萧逸云的意外,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接受长孙空的建议。
一尾灿花青鳙而已,他方才瞅了一眼,就是个头大一些,年岁长一些,也许会有丹元,但是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千年鱼王之类的货色,灵力感应就能知晓。
见萧逸云有些意动,长孙空心中一定,只要萧逸云同意,宇文成峰他并不惧,拿到青鳙,任谁再想要从自己手中夺走,就是休想。
“那此事就如此了,萧兄,此番事了,必有厚报。”不等萧逸云点头,长孙空已经凌空一跃,便已经飞至鱼池上方,只要拿到青鳙,哪怕萧逸云不答应,也由不得他了。
宇文成峰大急,“萧兄,此事还要再议,我们宇文门阀对此青鳙……”
“宇文成峰,你若是再要在此纠缠不休,就休要怪我们长孙家对你不客气了。”长孙无恨眼见得终于得逞,喜出望外,哪怕实力远不及宇文成峰,也悍然不惧地踏前一步,要挡住宇文成峰。
宇文成峰脸色铁青,双手一圈一推,长孙无恨便被震出三丈开外,猛然拔地而起,直扑鱼池,他决不能让长孙空得手。
孙玮庭和万象派的人也都迅速围了过来,眼见得局面又要混乱起来,还没等萧逸云制止,就听得依然落在鱼池中的长孙空讶然怒吼大叫:“鱼呢?!鱼在哪里?!”
萧逸云和在空中的宇文成峰都是一愣,萧逸云一个箭步跨过,而宇文成峰也降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鱼池了。
偌大一个鱼池,水并没有多少,虽然先前有些泥浆混入,但是以青鳙一百多斤的体格,长达一米多,一目了然,哪里有什么大鱼?
萧逸云震惊之下,骇然发力,整个鱼池里的水被他一掌排空浮起在空中,除了一些泥浆沙水,哪里有什么鱼?
可那头灿花青鳙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在鱼池里么?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就不翼而飞了?
隐形了?
还是成精化形了?
第九十七节 龙虎乾坤,气运皇旗!
长孙空气得眼冒金星,这青鳙竟然眼睁睁在自己面前失踪了?
什么成精隐形都绝对不可能,他目光落在长孙无恨脸上,“无恨,怎么回事?”
长孙无恨也是满脸震惊,揉着眼睛不敢置信:“三叔,鱼就在鱼池里,我们都在这里,一直看着,没有人离开啊。”
“那它会去了哪里?”长孙空咬牙切齿,四处张望打量,最后把目光落在萧逸云身上。
莫非是这厮有意在自己面前演戏,然后却早就把青鳙转移走了?
之前百般拖延阻止,一直拖到现在才假意答应,看宇文成峰气急败坏的神色,似乎也不像作假,还有大赵那边的人,也是满脸茫然和惊怒,如长孙无恨所言,在场的人都在,就不可能平白无故失踪。
他立即启动神识向鱼池下泥壤中探索,很快就觉察到了异常。
泥地下有一个空洞痕迹,应该是有人在众人眼皮子下边做了手脚,可谁能在几个紫府真人面前做手脚而不被发现?
是在自己与宇文成峰到之前就已经不在了,还是自己二人到了之后的事情?
长孙空表情的异样也让萧逸云和宇文成峰意识到了问题,两人也是立即启动神识探测,一样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三人面面相觑之余,也是立即向空洞缝隙指向的方向飞行而去,三十步开外,三人同时停住脚步,仔细观察。
这里有人藏匿过,但是却觉察不出什么气息,很显然对方是用了专门的灵符来遮蔽隐匿。
萧逸云因为不知道这尾青鳙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只是有些恼怒,却没有太紧张在意,但是对长孙空和宇文成峰来说,这就有点儿打脸且情况就有些严重了。
原本都摆在面前唾手可得的东西,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因为多了几番废话交涉,结果就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如何能接受?
回去之后也没法和阀主交待啊。
推到月庐宗,还是宇文门阀(长孙门阀),或者大赵天云宗、万象派身上?
长孙空一时间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能在众人眼皮子下边藏身匿迹,然后还能以遁地之法悄然弄走青鳙,这份水准绝对不会低,弄不好就是紫府真人。
紫府真人能这样不顾颜面遁形盗窃,就真的很难对付了。
长孙空看着簇拥上来的大赵天云宗和万象派的人,忍不住问道:“萧兄,这青鳙如此突兀地被人在你我眼皮子下窃走,是谁干的?近期有什么人在天井道这边?”
萧逸云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这却不知道了,能瞒过你我,非紫府不能,这天井道上的紫府,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除开我们月庐宗的,又有几个?”
长孙空心中微动:“今日怎么未见到钱百川钱兄?”
萧逸云一窒,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百川临时有事,所以今日由我来处理这边鱼市的事务,……”
长孙空和宇文成峰都注意到了萧逸云脸上的异常,心中都顿时起了疑心。
闹得这么厉害,萧逸云从飞云山都赶过来了,但就在东河堡的钱百川却不露面,这是什么原因?
莫不是这钱百川就是这悄然窃走青鳙的黑手?要知道这天井道可没有几个紫府层级的高手修士,但钱百川却恰恰是其中之一。
可钱百川何须如此做?
早不早就可以把青鳙弄走,就算是自己这边得到消息要来买下,但他们要糊弄大唐这边,有无数理由可以推脱,用得着这個时候搞这么一出么?
这里边太多疑问和不解蹊跷,让长孙空难以想明白,可摆在眼前的现实就是那尾灿花青鳙消失了,就在眼皮子下边被人偷走了,而且还不清楚是谁干的。
萧逸云反问长孙空:“长孙兄,这个时候总可以说说这青鳙究竟有什么奥秘了吧?不用再说什么品相好,祭祖需要这些废话来哄骗萧某了,萧某还不至于蠢到连这些话是真是假都搞不明白。”
长孙空摇摇头:“不好意思,萧兄,这里边的事儿,某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奉命前来买鱼,……”
他现在还不清楚月庐宗的疑点有多大,也不排除月庐宗就是不久前才觉察到了一些什么秘密,所以才临时起意让钱百川悄然窃走。
这种可能性很大,就像大赵那边似乎也不明白青鳙的用处,但是却闻到了风声赶来,或许月庐宗也是如此。
这等时候就更不能告知对方内情了。
那东西一旦离了青鳙鱼腹,就很难藏匿气息,若是对方现在还没走远,也许还能碰上,想到这里,长孙空已经无暇和萧逸云多废话了,草草打了招呼,就带着一帮人出了鱼市,四处查寻去了。
这边宇文成峰与大赵天云宗万象派的人也是一样心思,都立即四散出去寻找蛛丝马迹去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萧逸云才发现钱百川依然没有露面,他这才立即让人去四处寻找,但得回来的消息却如同一记闷棍把他差点儿打晕。
遇龙殿后方的甬道内横尸遍野,一万多灵砂被洗劫一空,但是却没有发现钱百川的尸体,可在一处被毁坏的栅栏处,却有紫府相斗的气息。
五十里外,陈淮生和碧蛟元君看着放在地面的这尾已经奄奄一息的灿花青鳙。
他们二人已经在触及灿花青鳙的鱼体时感受到了来自鱼体内的特殊气息。
虽然青鳙鱼肠是最能隔绝特殊灵力气息的灵物,但是给二人的感觉却是鱼腹里的浩荡气息竟然压制不住,这让陈淮生也是惊讶无比。
什么东西连青鳙鱼肠都遮掩不住?
就算是天地灵宝藏于青鳙鱼肠里,都能悄无声息,但此物藏于青鳙鱼腹内,居然有透体而出的异样气息。
这种百岁以上的青鳙,鱼肠密实紧致且有特殊鱼油包裹其上,最是适合藏匿灵宝。
如果青鳙还是活物,那效果更好。
“究竟是什么东西?”碧蛟元君也很好奇。
陈淮生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但是却不确定,倚天剑剖开鱼腹,淡青色的鱼肠略鼓,陈淮生从鱼肠尾部探进手去,细细摸索,一直到摸到一根旗杆模样的东西,再向上一伸,那宛如鲜活无比的灵力滚荡洋溢在自己手指间。
果然是它。
社稷乾坤,龙虎皇旗!
第九十八节 皇旗秘辛,香火愿力
注意到陈淮生表情奇异,手指却没有从鱼腹中抽出来,而似乎是在体味着某种感觉,碧蛟元君有些惊讶。
他印象中的陈淮生可不是一个轻易动容的性子,这个印象给他尤为深刻。
他一直认定陈淮生绝对不是凡俗之辈。
虽然现在陈淮生也就是一个筑基层的修士,但是他的年龄,悟性,对人性的理解,对人情世故的处理,行事为人的风格,都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所以陈淮生闭关两年猛然连破三境,跨入筑基中段,在很多人,甚至是更为亲近的宗门中人都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但在碧蛟元君看来,却视同寻常。
若不是这样,碧蛟元君反而会不解。
陈淮生做事极有章法,认定的事情就会有条不紊持之以恒地推进去做,很多修士行事都是飘若浮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定性,这也是碧蛟元君看不上的。
陈淮生给他的印象就颠覆了这一切,所以他才会对陈淮生格外感兴趣,也认定陈淮生将来必成大道。
此时陈淮生脸上的表情就是碧蛟元君从未见过的。
他相信如果陈淮生要掩饰这份表情是做得到的,但对方却没有掩饰隐藏。
他也没有作声,静候陈淮生的解释。
好一阵后,陈淮生才从鱼腹中抽出手来,思考了一下才道:“前辈,听说过皇旗么?”
“皇旗?”碧蛟元君一怔之后,想了一想,“好像听过,但没什么印象了,似乎是关乎你们人类气运的一种标识,呃,我就听说过谁提过一嘴,其他就不清楚了。”
“不仅仅是关乎我们人类,山河社稷,五虫皆系,无一例外。”陈淮生悠悠地道:“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鱼腹中就是一支龙虎乾坤气运皇旗。”
碧蛟元君知道这龙虎乾坤气运皇旗恐怕不是凡物,但究竟达到什么高度,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就不清楚了。
虽然在人世间游历这么多年,但真正够资格提及皇旗的人,他也没有遇上几個。
遇上了没有特别机缘,人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隐秘知识。
“陈兄弟,听你这话语里的意思,这龙虎乾坤气运皇旗似乎不仅仅是对天下众生有瓜葛,对宗门修士亦有影响?”
碧蛟元君斟酌着问道。
“当然。”陈淮生很肯定地点头:“天下之大,也就一百零八皇旗,千百年来,气运流转,现在究竟如何分属,我就不知道了,但听说太古时代只有十八皇旗,上古时代变成了三十六皇旗,中古时代七十二皇旗,现在就成了一百零八皇旗,就此定鼎。”
陈淮生整理着有些发散的思绪,随口娓娓道来:“我们重华派之所以离开大赵北迁,固然有白石门凌迫打压的缘故,亦有大赵道宫希望大赵宗门能逐渐渗透染指的河北意图在里边,让走投无路的重华派去打前站。”
碧蛟元君不做声,耐心地倾听着。
他和熊壮不一样,熊壮喜欢问,喜欢说,他喜欢听。
“大赵不是无缘无故地想要让宗门去开拓新土,听说就是得了几面皇旗,而这几面皇旗应该就是归属河北的,不知道北戎人为何失去了,便与大赵有了交易,而这几面皇旗大概还和南楚紫金派有些瓜葛,所以凌云宗也被赶出了义阳府,让紫金派这个南楚宗门居然也能入主大赵边郡。”
陈淮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喜欢在碧蛟元君面前讲这些朝堂秘辛了。
他发现自己有个特点,在熊壮和碧蛟元君面前自己似乎特别放得开,也没有多少顾忌,但是在同宗门的师兄弟面前,自己反而会有所保留,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或许是碧蛟元君和熊壮他们给自己一种比人类更值得信任的感觉?
而且他也感觉得到,碧蛟元君和熊壮也都很自然简单地就被自己所吸引,对自己的信任程度也远胜于他们对其他人,或者说其他人就根本没有得到他们的这种青眼相加。
如果说熊壮是一个特例,毕竟二人是在野蜂沟自己一战昏迷之后那种环境氛围下建立起来的友谊,但是碧蛟元君呢?
双方的交道可并不是什么生死之交,甚至还是在一种相互都有些敌意和压迫乃至不太适应的气氛下开始的。
可这么几回下来,双方的关系就变得如此轻松自然,甚至可以说经历了今日之事之后,那就是推心置腹了。
所以陈淮生没有任何忌讳遮掩地就把皇旗之事和盘托出。
“那这鱼腹中的皇旗是归属河北么?大唐和大赵都来人夺,也是为河北而来?”碧蛟元君摇了摇头,最后问道:“这皇旗究竟有何用处?得了它就能入主某地?你们重华派好像也没有什么皇旗,不一样在卧龙岭上安好?我二十多年前一直在碧鸡峰生活,设置连听都没听说过皇旗一事,不一样也修行悟道?”
碧蛟元君问得直白,这皇旗对宗门,对修士究竟有何用处?用处体现在哪里?
“这皇旗归属哪里估计是看不出来的,它一出鱼腹,灵力外泄,怕被人觉察,所以还只能藏在鱼肠里。”陈淮生摇摇头:“也不是你得了皇旗就能入主某地,这应该是一个名分大义的意思,有了皇旗,你入主某地或许就会更名正言顺,算是得了天道,地位会更稳固吧,至于和宗门和修士的关系,或者说作用,我只知道这可能和香火愿力有关,有了此物,便有了集聚香火愿力的资格,……”
就算是碧蛟元君,也知道香火愿力意味着什么。
仙路崎岖坎坷,有了香火愿力的加持,那这条路就能平坦顺畅许多,但如何得这香火愿力的加持相助,却是一门大道。
“那你们重华派进了卧龙岭,其实也还没有取得名分大义,一样属于不稳固的状态?”碧蛟元君触类旁通,立即问道。
“这个名分大义应该是比较宽泛的,我的理解是不局限于某个具体地点,而是一个大范围,比如河北之地,好像应该是有七面皇旗,而雍凉之地面积比河北更大,但是却只有六面皇旗,关中之地乃是大唐腹心,加上河套,听说有二十四面皇旗,大赵之地是三十二面皇旗,巴蜀之地也有七面,吴越和南楚分别都是十二面,东海两面,……”
陈淮生一边说一边道,“长安、洛邑、汴梁、江陵、余杭五都之地各有一面,还有一面不知所踪,据说是天人所在,它便自动归属于某处。”
如此玄奥神奇的故事,碧蛟元君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出生于东海,但是却成长于河北,所以很是好奇,“东海也有两面,在哪里?”
东海是茫茫大海,那里也有两面?谁掌握着?
“这却不知道了。无论是谁持有者龙虎乾坤气运皇旗都只会秘而不宣,防止被人窥伺,只是这等气运皇旗的效用终归还是会显现出来的,很难长期瞒得住。一个宗门的兴衰起落和皇旗得失必定有关系,或者说如果一个朝廷、宗门或者门阀衰,哪怕皇旗仍在,也会在不经意间失落,无论你藏在哪里,而如果一个朝廷、宗门阀族兴盛,即便它一时间没有皇旗,也许就会在不经意间得到皇旗,这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得与失之间的作用是相互的,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得了皇旗就能飞黄腾达,失了皇旗就会轰然倒地,但肯定有相互影响和作用的,……”
陈淮生很有些费力地向碧蛟元君解释着皇旗和江山气运之间的关系,辩证法,很不好解释。
“但我隐约听说,九莲宗之所以溃灭,或许也和这皇旗得失有关,原来的九莲宗应该是有皇旗护佑的,但如何丢失了皇旗,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想要找回,但是未能如愿,结果就是每况愈下,……”
碧蛟元君默默点头,“照你这么说,如大赵官家,还有天云宗这些超级宗门,都肯定有皇旗护佑?”
陈淮生一愣,“官家应该有,否则赵氏江山何以存续?道理上说天云宗这样的超级大宗也该有,但从未有人提过,也不会有人公开提及,至于私下里,就不知道了。”
碧蛟元君想了一下,“陈兄弟,我听伱这一说,这玩意儿还挺玄妙,但真正落到实处上,也就是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大概就体现在香火愿力上,这又该如何运用呢?”
陈淮生想了想,“我以前也从未接触过这个东西,毕竟距离我们的层面太远了,就算是重华派也从未想过,如何运用,我琢磨可能还是和民心乡愿有些关系,我知道一些小庙淫祀,便是未得官府允许,只要能得地方民心乡愿,一样能集香火愿力为己所用,进而进化飞升,……”
陈淮生想起了那一夜的古庙淫祀中,猿灵,无支祁,不就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