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节 孤注一掷
陈淮生一边说,一边也在观察着中年修士的神色变化。
他也知道这种利诱手段在老江湖面前是没多少用处的,这个恶修显然就属于此类。
他也就是用作缓兵之计,也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并不在乎拖延时间,但他必须要争取一下。
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如果不用这点儿时间来调息体内灵力,就连一搏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见识过对方那一剑之威,陈淮生知道自己和对方正面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另寻诡路。
当注意到对方眼神中一丝不耐和狠厉时,陈淮生就知道自己的缓兵之计也差不多要失效了。
没做任何地停顿,前一刻还在喋喋不休,下一刻却见陈淮生一个伏地躬身,手中抓起的两团两团泥土,一团猛地掷向中年修士,另一团却是倏地丢向了另外一侧的悬崖崖壁处。
两团泥土飞射而出,而陈淮生却是一个倒地翻滚腾身而起倒飞而出,毫不犹豫地就埋头向沟内狂奔。
被陈淮生这有些癫狂的行径弄得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中年修士大袖一挥,那一团劲气四射的泥团便被振飞。
再微一提足,中年修士身体便悬空浮了起来,身形宛如游龙翔空,便直扑二十步外正在夺命狂奔的陈淮生。
只是呼吸之间,中年修士便已经驾临陈淮生的上空,长剑再度从背后飞出。
中年修士刚想要咧嘴一笑,却见半空中忽然一阵“嗡嗡”作响,顿时脸色骤变。
呼啦啦一片黑雾弥天,原本准备击杀陈淮生的长剑倏然晶芒暴涨,在空中幻化成为一個光球炸裂,剑气光芒,暴溅开来。
密密麻麻地蜂群嗡嗡而至,但是却被这爆闪的光焰横卷而过,只是在空中来回反复几个扫荡,便剿灭大半。
这是黑斑王蜂,野蜂沟中最常见的一种蜂虫,但论威力和毒性,却算不上太厉害。
不过即便如此,寻常凡人蛰一口必死无疑,而普通道种,被黑斑王蜂蛰上一口,也得要脱一层皮,若是三只黑斑王蜂蛰上,那基本就无救了。
所以哪怕是中年修士这种炼气三重的修士,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黑斑王蜂来袭,一样是脸色剧变,赶紧全力以赴应对。
真要被蛰上几口,不说立即丧命,但是肯定会让修为大减,这黑斑王蜂体内的阴气,一样不弱。
好在这黑斑王蜂的战斗力并不强,中年修士御动剑气,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一窝黑斑王蜂斩杀干净。
这个时候中年修士也才反应过来,当初目标双手各抓一团泥土,分射两边的目的。
很显然这厮是早就算计好了,逗得自己凌空飞行追击于他,而另一块泥团就砸向了崖壁上的蜂巢,引来黑斑王蜂的袭击,自己正巧就赶上了这一波,可谓恰到好处。
气得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中年修士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目标的难缠。
虽然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道种,但是其战斗力简直堪比一个炼气一重,不,甚至是炼气二重的狠角色。
花样百出不说,而且还能揣摩人心,观风辨势,一招接一招的烂招数,弄得自己应接无暇,手忙脚乱,甚至近在咫尺都无法斩杀对方。
就这么短短几息间,陈淮生又已经逃出百步之遥,转眼就是一个拐角,也不知道这拐角之后还有什么古怪。
而且让中年修士感到不解的是,这厮居然不惧这沟谷里如此浓烈的阴瘴侵蚀,连自己都服下烈阳丸都能感受到阴气逼人,还是这厮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无惧阴瘴侵蚀了?
陈淮生知道自己是逃不掉对方追击的。
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自己甚至连对方一击都无法抵挡得住,先前一剑横扫的威势他见识过了,真的是无可匹敌。
炼气三重都有如此霸气的剑道之威,陈淮生都难以想象到筑基甚至紫府的阶段,那该是如何山河变色星汉易位?
再一枚佐元丹塞入嘴里,化为一道热流贯入体内,迅速在经脉中爆发式的流淌起来,陈淮生只感觉自己热得全身都想要炸裂开来了,这是经脉骨骼承受不住药力的征兆,哪怕是按照混元真诀的修习诀窍运行,一样难以消化这样短时间内两枚佐元丹的药力冲击。
陈淮生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发梢都立了起来,鼻孔膨胀,全身赤红,一抹血色从鼻孔、嘴角、眼角、耳孔甚至指缝间渗出。
转过崖壁拐角,他没有再逃,逃也逃不掉,人家几个呼吸就能飞越百丈之遥,自己能逃多远?
这野蜂沟就是一条略显弯曲的沟谷,却也没有多么深邃的洞窟或者地下河,没有多少可供藏身之所,以对方的灵觉,可以轻而易举地追踪到自己。
青锋剑拔出,灼热的手指在冰凉的剑脊上擦拭了一下,呼吸越发急促,连带这喷出的鼻息都是炽热的。
发红的眼瞳,死死盯住那崖壁拐角处,一窝南瓜大小的小蜂窝藏匿在崖壁最下方的草笼边。
九哥曾经和自己说过,星蜂就喜欢在这种湿润而又生长着星火草的崖壁角落筑巢。
星蜂不像其他蜂群那样,动辄几千上万只,它一窝只有区区二三十只。
一窝星蜂只有一支雌蜂,也是蜂后,蜂后无用,只会产卵孵化,但雄蜂的战斗力却是堪比鬼喙山雀。
九哥也说了,野蜂沟中野蜂虽多,但是只要小心一些,不要去招惹这些野蜂,大部分野蜂也不会随便蜇人。
但现在陈淮生就希望这窝星蜂暴怒蜇人,不把这个死追自己不放的修士蛰杀,自己就只有成为对方的剑下亡魂了。
这个时候陈淮生深刻体会到了技不如人且囊中羞涩的艰难了,除了一枚炎阳符,自己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
炎阳符固然威力不俗,但对上对方,却很难对对方造成多大的威胁,除非能击中对方致命要害。
青锋剑更不必说了,对方那一柄长剑,显然是被施法加谕过的法器,一旦灵力催动,就凭空添了几分威杀。
但他现在只能靠手中仅有的这点儿东西一搏了。
当中年修士的身影刚一出现时,陈淮生手中尖石正巧落到了星蜂蜂窝的上端。
“嘭!”的一下,被砸中的蜂窝顿时炸了营。
“呜”地一声,十余只星蜂如旋风一般卷出,寻找着挑衅者。
蜂虫的习惯就是靠的最近的活物就是敌人,而“好巧不巧”,中年修士又走到了星蜂蜂窝最近处,不到两丈之遥。
已经高度警觉的中年修士第一时间就催动了剑气爆发,瞄准了来袭的星蜂,正在庆幸自己反应够快时,他才发现这一窝已经不是先前的黑斑王蜂了,而是个头大得多的星蜂。
每一只星蜂大概有婴儿拳头大小,已经不比鬼喙山雀小多少了,其上下飞舞盘旋能力犹有过之。
剑芒过处,三只星蜂拦腰斩断,但是剩下十余只星峰却已经分成了三群,逼近到了中年修士贴身近处。
第四十九节 你死,我活
来不及多想,中年修士知道星蜂不好惹,一个懒驴打滚,剑芒迸发,护体盘旋,又是五只星蜂被斩落,但是却有两只星蜂沾上了中年修士的衣衫。
骇然间,中年修士灵力爆震,两只星蜂顿时被震飞落地,但此时另外三只星蜂却寻机飞旋而入,狠狠地扎在了中年修士的脊背上。
剧烈的疼痛让中年修士忍不住大叫起来,全身灵力疯狂运行,将烈阳丹的阳气催发到极致,以抵御星蜂阴毒寒气的渗入肺腑。
陈淮生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星蜂的阴寒之力就有着强烈的僵直作用,即便是中年修士炼气三重,也一样有短暂的效力。
当然要说几只星蜂就能蛰死一个炼气三重的修士,那也不现实,甚至可以说只需要一个周天的灵力运行,就能将阴毒逼出大半,但是这给对方带来的短暂麻烦已经足够陈淮生发起一波攻击了。
将内心澎湃勃发的灵力全神贯注于剑上,青锋剑终于凝聚起了一层薄薄的霜华,宛如一层白雾缭绕,若隐若现,。
陈淮生已经有些驾驭不住体内沸腾的灵力了,他急需释放这种内心的狂躁之意。
怒啸一声,陈淮生埋首猛冲,青锋剑将那一式仙人指路发挥到了极致。
一剑定乾坤!
中年修士早已经看到了狂冲而来的陈淮生,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还真以为利用几只星蜂的突刺就能让自己手足无措么?
一轮周天的灵力运行便已经将星蜂阴毒逼出大半,这個时候中年修士内心只想要好好戏弄和虐杀一下这个以为得手的家伙。
让自己出乖露丑差点儿就阴沟里翻船,若是不好好折磨一下这厮,如何能释去自己内心几欲爆发的怒火。
面对着剑尖直抵自己胸膛的青锋剑,修士轻描淡写地微微侧身,手掌很随意地在那剑叶上一拍,青锋剑一震之后断裂成了三段飞溅而出。
另外一只手却已经狠狠地扼住了陈淮生的颈项,粗重而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陈淮生脸上,恶狠狠地道:“你这个该死的狗杂种,居然敢戏耍老夫这么久,浪费了老夫这么多时间,老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最后一声声调突然变得凄厉无比,握住陈淮颈项生的手猛然甩出。
陈淮生偌大的身体竟然被抛出十余丈,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在地面滑行两丈,蹭出一个巨大的泥荡来。
此时的修士骇然地看着自己嘴中、鼻孔、耳孔冒出的熊熊阴火,紧接着指缝、眼角、眉梢,乃至整个肌体都迅速泛起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将其吞没,哀嚎声回荡天际。
修士被阴火幽焰所吞没,但身上的衣衫物件却丝毫没受波及,这是来自体内的阴火反噬,足以将身体一切烧成灰烬,神魂俱灭。
那具身体终于燃烧殆尽,一身衣衫委顿下来落地,只有残留的一层薄薄的烟灰覆盖在衣衫上。
任谁也看不出几息之前,这还是一名强横无比的炼气三重修士。
沟口的陈洛生焦急无比地等待着,已经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经黑尽,但是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淮生没有出来,而那个修士也没有出来,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的结果如何,他也无从知晓。
可一进野蜂沟就阴气浓烈,没有了赤阳石,他不敢进去,否则几息之间阴气就要侵入肺腑,走不出两里路,自己就得要变成路倒尸。
他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奇迹在哪里?
陈淮生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烧尽了骸骨的修士衣衫十丈开外,遥遥相对。
偶尔有几只暗夜金环蜂从空中掠过,并没有在意下边发生过的事情。
陈淮生当然没有能力一击击杀一个炼气三重道师,但是他在最后时刻倾尽全力将炎阳符催发,插入了对方体内。
并不是陈淮生杀死了那名炼气三重的白石门道师,而是炎阳符爆发的神火引燃了道师因为服用大量抵御阴瘴侵袭的体内孽火。
本身就因为超强度的爆发对抗斩杀了星蜂,身体状态就处于临界状态。
谁曾想被贴身进逼的陈淮生发动的炎阳符勾动体内炽燃的孽火,一下子就从内到外烧了个通透,就算是紫府仙尊在此都没法救。
一直在崖壁另一端的一个巨大身影终于动了。
从陈淮生闯入沟内到中年修士跟进,一直到陈淮生用石块击中星蜂蜂巢,再到二人搏命,他都一直在崖壁另一端的藤萝后,静静地观赏着两个人类的决斗。
他站起身来,拨开密织宛如一道厚重的藤帘,从后边走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陈淮生面前,探下头,嗅了嗅。
硕大的头颅比起寻常人来还要大一圈,粗壮雄健的身躯起码八尺有余,头顶微秃,有些花白的面颊红一块白一块,看上去有些丑陋。
就这样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陷入沉寂的陈淮生,壮汉又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修士,只能说那一堆衣衫面前,打量了一下。
蹲下身体,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不明白怎么这个人就突然从嘴里、鼻孔里、耳孔里冒出了火焰来,自己燃烧了自己?
最终壮汉还是站起身来离开了,回到了陈淮生面前,坐下。
陈淮生并没有死。
虽然中年修士的含怒爆发一击将他扔出之力巨大,但是那个时候觉察到体内阴火突盛的修士已经无暇来对付陈淮生了。
所以只是这一扔,将其撞在地面,但即便如此,巨大的撞击之力还是让他全身骨骼几乎都碎裂了。
如果不是他的道骨凝实异于常人,这一扔一撞,他也该身死道消了。
此时的他呼吸微弱,但细密绵长。
壮汉大概是有些好奇陈淮生此时的状态,与自己冬眠时候相似。
哪怕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冬眠了,但只要到了冬季,他都更喜欢窝在屋里一动不动。
现在这个人类就有点儿像以前的自己冬眠一般,只不过这个家伙一样是七窍流血,看上去应该是受创甚深陷入了昏迷才对。
他有些犹豫。
从北面的梯云坑搬到这野蜂沟有多久了,八十年了吧?
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人类不算多,但也不少,林林总总有二三十来个吧?
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看到他们,而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有那么三五个打过照面,不过都相安无事。
敢来沟里的,都应该是人类中有些道行的。
有些是来采药,有些是来探险,还有的就是图个新奇,看一看。
不过沟内的阴瘴和蜂虫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威胁,所以真正感兴趣的人并不多。
而真正有价值的蜂虫巢穴都在沟北去了,像在南段筑巢的星蜂、黑斑王蜂这些蜂虫几乎不会产有价值的蜂蜡蜂精。
可北沟对人类来说,就有些太挑战了,几乎没人会去北沟。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淮生,壮汉似乎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看到人的时候都是几年前了,三四年前吧?
可现在自己也越来越面临着修行上的突破,他很清楚,自己最终可能不得不踏入一个对自己是一片空白和陌生的世界,这让他感到恐惧。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修行要想再进一步,继续走下去,就不得不踏入人类世界去历练,自己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要修炼成人。
当年自己还懵懂无知时,那个义无反顾走出山岭去游历的狡兔女,现在在哪里?
他无从得知。
但是连胆小如鼠的狡兔女都会战战兢兢迈出那一步,难道自己还不如她?
或许狡兔女这么多年回过梯云坑?
只可惜自己离开了那里,再无机会遇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