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忠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身边是残垣断壁。他低垂着眼眸,手中写满了名字的纸张无力地掉落在地上。他张了张手,又缓缓垂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真是一如既往啊,周离。”
从腰间拿出令牌,看着那镶嵌着金玉的汉王令,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吐出。
什么都瞒不过你。
“如何?”
周离用手撑着大门,叉着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一抬下颌,开口问道:“我的汉王令好看不?”
“原来你知道这个念如何啊。”
唐莞推着轮椅吐槽道。
一把把轮椅的把把住后,周离把唐莞扔了出去。他看向魂不守舍的魏无忠,叹了口气后问道:“老魏,这次能和我说实话了吧?”
“客栈的黑火药,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从京城到南川,周离油门焊死踩了两天踩到地方了。客栈的爆炸明显是提前就布置好的,无论是数量还是范围都那么恰到好处。周离心里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顶天的江湖中人,要么,是有实权的官员。
周离不入江湖,自然是没有理由和江湖中人起了冲突。在城中布置如此多的黑火药,这种罪行一般的江湖中人可没有这个胆子。所以,很大概率,就是这南川城中有实权的人,连夜赶出了这个活计,才能如此恰到好处。
南川的官员里,认识周离的人几乎没有,熟悉他的人更是只有一人。可以说,偌大的南川,只有魏无忠一个人知道周离的性格,也能推断出周离这个穷鬼会住在普通的客栈。
“老魏,过了。”
周离随手抽出一张椅子,随意地摆弄在魏无忠的面前。他坐了下去,就像一屁股坐在月亮上一样,半个身子被月光照的发亮。
“我要是没能阻止,你应该清楚会死多少人。”
将地上的名单捡起,周离随便地看了一眼,便将其叠好收在了兜里。他看着面前被阴暗笼罩的男人,轻声道:“你觉得,白砂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魏无忠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就像是碎掉的盘子一样,糜烂而又绝望。
“周离,别告诉白砂。”
“我肯定不说。”
周离摊开手,理所当然道:“这种事应该让你亲自和她去说。”
“我可以自杀。”
他抬起头,平静中带着深渊般的深邃,“我可以死。”
“离字班一共就十六人,走了一个,现在还要走一个?”
周离翘着二郎腿,他指着魏无忠,缓缓道:“老魏,我不管你是哪门子的走狗,我也不管你为什么设计我。我现在就想知道,你的背后,到底是东厂,还是锦衣卫。”
“你知道的。”
苦笑一声,魏无忠轻声道:“我有家人。”
“我也有。”
周离淡然道:“客栈旁的数千个百姓也有。”
“周离,要想让火延续,柴必不可少。”
低垂着眼眸,魏无忠的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他们遭遇不测,我会补偿他们的。”
周离没有言语,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伸出手,抓住了魏无忠的衣领。
噗通!
死死地将魏无忠的脑袋按在石砖上,周离冷漠地看着满脸鲜血的对方,声音发沉,“魏无忠,当了几年的官,你也学会了草菅人命,对吗?”
魏无忠没有挣扎,只是开口道:
“周离,我没有在为一己私欲办事,你应该明白,有些时候牺牲是必不可少的,我能做的,就是将牺牲降低到最小。”
咚!
一声闷响,魏无忠的胸口微微塌陷。
“魏无忠,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念及过往留你一条命,让你以后再去害我和更多的人。我只会在这里杀了你,最多,保存你最后的尊严。”
此时的周离宛如一具凝固的雕塑一般,冷漠而又坚定。诸葛清丝毫不怀疑,下一秒,周离就会彻底了结这个昔日同窗的性命。
风,更冷了。
第70章 赌一把
“咕……杀了我。”
被周离一膝盖钉在地上的魏无忠发出了颤抖的哀求,“周离,我不像你,我不能……我不能说,让我死,保全我的家人。”
“然后呢?”
周离突然松开了魏无忠,他看着对方,失望道:“你觉得,我会猜不出你背后的人?还是说,你觉得你背后之人会相信你的忠诚?”
“老魏,你别太自信。妖管局都是因为我建立的,我还能不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
听到周离的话语后,魏无忠眼中顿时浮现出异样的神色。
“看在是同窗的份上,我帮你一把。”
周离蹲在魏无忠的面前,缓缓开口道:“汉家王现在赋闲在家,浅云的外公掌权,但应该过不了多久汉王就能官复原职。你去找他,和他把话说明白,汉王能庇佑你和你的家人,明白吗?”
“来不及。”
魏无忠苦笑道:“我的家人都在南京,他们被看管着。一旦我这边出了差错,就全都完了。”
“那你死吧。”
周离站起身,果断道:“没救了。”
“啊?”
魏无忠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匕首掉在了他的面前。
“赌一把,输了就死了,死了就输了。”
周离示意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说道:“老魏,你知道的,命就一条,现在多说无益,全都要看你自己。”
魏无忠怔住了,他看着面前的匕首,又抬起头看了看神色晦涩的周离,一时间有些茫然。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笑了。
“啊。”
他释然地吐出一口气,魏无忠还是周离记忆里那样,总是隐藏着自我。他看着周离,轻声道:“我跟你赌。”
“那就死。”
诸葛清似乎意识到了周离想要做些什么一样,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或者说,只有周离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她不会觉得奇怪。
魏无忠死了。
死于匕首割喉。
“死了?”
身穿紫色短衣的男人扶了扶头上的斗笠,细着声音问道:“再确认一下。”
一身仆从装扮的小个子俯下身,抽出了短刀,插进了魏无忠的心脏之中,用力地搅了一下。
“张常侍,死了,死的很彻底。”
小个子将刀上的血渍擦干,退到被称为张常侍的紫衣男人身边,开口道:“没有气息,也没有生机,即使是龙虎山的道士来了也救不活了。”
“嗯,好。”
看了一眼魏无忠手里被捏碎的腰牌,张常侍叹息一声,颇为可惜地说道:“可惜了,这么一个好小子。给九千岁大人尽忠也算是他的幸运,就是死的有些草率了些。”
看向那周围的残垣断壁,张常侍眯起眼,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小吕子,去看看那本经书。”
他指向了不远处摊开的道德经,淡然道。
小吕子穿着奴仆的衣服,踩着碎步跑到了那道德经的面前。他拿起经书,看也不看,必恭必敬地交给了张常侍。
“嗯?”
眯着眼,张常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沾了些许魏无忠胸口的血迹,开始在道德经上涂抹了起来。
很快,数十个字符被血渍所染红。张常侍心中轻声默念,良久,他合上道德经,长舒一口气,轻声道:“这小子还真是孝顺。”
“小吕子。”
将经书扔给一旁的奴仆,张常侍淡然道:“上面的名字给咱家拉进牢里剥一层皮,好好问一问他们,为什么那个姓周的小子进了城,他们这帮吃咱家饭的东西不跟咱家汇报。符咒被遗失了,为什么不去全城搜查?”
“明白。”
小吕子一点头,快速地翻阅了经书。很快,他将经书用火烧毁,退入了黑暗之中。
“赵忠……同为十常侍,真是,唉。”
摇了摇头,站在小院的废墟之中,张常侍自言自语般呢喃道:“我张让手底下就这么几个好小子,你自己嚣张跋扈,丢了狗符咒不说还害死了我的手下。幸亏是你死了,不然,我肯定要在九千岁面前好好参你一本。”
“不过……”
回忆起魏无忠留下的情报,张安抹着无须的下巴,轻声道:“你死了,这债也不是不能追。”
乌鸦盘旋在高空之中,他看着一旁似乎在和自己竞速,压弯漂移的红褐色怪鸟,发出了不悦的叫声。
比雕嘲弄地看了对方一眼,一个响尾蛇机动甩掉了这只不死心的乌鸦。在向上爬升的过程中,比雕双目一瞪,炸弹掉在了那乌鸦的头上。
“噶!!!!”
乌鸦发出一声怒吼,被鸟屎糊脸的他现在很愤怒,非常的愤怒。在看到比雕挥出的破空刃后,他愤怒地愤怒了一下,然后愤怒地离开了。
鸟草的,灵兽。
而就在此时,张常侍也吩咐了门外的几个小太监,很快,魏无忠的尸体被放在了棺材之中,带出了小院。
约莫两天后,妖管局重新进行了修缮,而他们的局长也换成了一个之前兢兢业业但没有任何成绩的普通灵炁师。而之前的那个灵炁师魏无忠,则对外宣称是因公殉职,死在了一个狐妖的手下。
而魏无忠的遗体,也在两天后下葬在了城南的槐树下。
“可惜了。”
深夜之中,黑衣男从轮椅上跳下,掏出后面放着的铁锹,感慨道:“我还以为我第一个挖的坟能是宰相那条老狗的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