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死人,何必打扰各位。”
唐叁笑眯眯地说道:“无非是最后和诸位行一礼,以此来表感谢之情而已。”
“老祖宗。”
唐宋看着唐叁,沉声道:“还请您……”
“我已经掠夺了天机,本就愧对天道。再以这副姿态苟存于世,我可受不了。”
唐叁摆摆手,笑道:“我一个死人,能重现于世帮唐门向前走一步已经实属大幸之事。再活下去,有违天命,也有违我之志向。”
唐宋没有言语,眼里闪过一丝黯淡。若是唐叁肯出面主持大局,现在动乱的局面恐怕直接就能被镇压下去。唐山鸿遗留下来的负面影响也会烟消云散。
可他又不能违背老祖宗的意愿,人家豁达到不想苟活于世,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心生敬佩。要知道,唐门此时昌盛一时,唐叁完全可以靠着他的名望在唐门中享受到无与伦比的待遇,甚至有可能真正意义上重获生命。
“姜仙人。”
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姜黎,唐叁眼中闪过愧疚,但更多的还是崇敬。他行了一礼,温和地说道:
“在下唐叁,多谢指教。”
“指教谈不上。”
姜黎也回了一礼,此时的她没有仙人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炼器师,在对着自己的好友行礼一般。
“只是交流。”
唐叁笑了。
他看向一旁的周离,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了。”
周离也没有言语,只是向着唐叁点了点头,回了一礼,随后便解除了仙术。
很快,唐叁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这一次,他真正地死去了。
“遇到过好多人。”
周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有些感慨,“他们死后又活,却都没有想过苟活。”
“因为他们知道。”
姜黎神色平静,却又有着些许思量。
“死亡不是终点。”
些人死过一次,会格外珍惜活着。而有些人死过一次,就会知道死亡不是终点。
“遗忘才是。”
夜晚,天台上,周离和唐莞并肩坐在一起,吹着川蜀地区略带水汽的寒风,周离长舒一口气。
“没想到啊……”
他瘫在那天台上,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笑道:“来你家探亲,遇到这么多逼事。”
“我也没想过。”
喝着杯子里的西瓜汁,唐莞有些头疼地说道:“我更没想到我他妈现在是唐门门主。”
想到唐宋死活不肯重任唐门门主,唐莞勃然大怒被唐宋殴打了数十分钟,周离就忍不住想乐。
“不过还好。”
叹了口气,唐莞苦中作乐道:“至少我不用在唐门留任,干活的还是我爹,我只是一个挂名。”
“但是老周,我搞不明白,我爹明明可以让你当一个供奉客卿,或者是唐门挚友,可为什么非要让你当一个……副门主呢?”
“因为……”
周离笑了笑,没有回答。
“责令川蜀的探子全都归位吧。”
昏暗的房间里,烛光下,汉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云。他看着面前的男人,沉声道:
“皇上有令……”
“绞杀唐门之计,取消。”
第290章 三
“让他们逃开了啊……”
玉楼台上,汉王凝视着上川唐门的方向,嘴唇微勾,嘲弄似地问道:
“影从,我那大哥派你过来有何旨意啊?”
“陛下有旨。”
半跪的影从不急不缓道:“不可害唐。”
“害唐?”
汉王不怒反笑道:“我那大哥胡涂了?我害唐?那唐门就差自立为唐了,这也算害?”
影从没有言语,只是半跪着,一言不发。
“我那大哥啊……”
长叹一口气,汉王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些许嘲弄道:“心慈手软,误了大事。若是将唐门满门屠戮,威慑四方,他还用费尽心思做这些算计?误国误民啊……”
“二弟啊,你既然知道我来了就好好说话啊,何必如此尖酸刻薄呢?”
身材肥硕,却没有痴憨之意,反而因为那张半蓄须的脸显得格外和善。他背着手,整个人像是一个笑眯眯的弥勒佛一样。
前提是忽略掉他身上流淌着龙气的龙袍。
“参见吾皇。”
即使嘴上多抱怨,但真当这位天子出现在玉台中时,汉王还是不情不愿地行了礼,嘟囔道:“堂堂天子连个脚步都没有,还真是天啊。”
“好了,少些抱怨吧。”
抬了抬手,将汉王扶起,这位“仁厚天子”的脸上浮现出了无奈的神情,肉都堆在了一起,像是一个无奈的京巴,“老二啊,你说你平日里也不是个弑杀好戮的人,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屠戮满门呢?你最近是又和你家那位吵架了?”
“我和她吵架?!”
汉王顿时恼怒道:“大哥,你平日里嘲弄一下我就算了,你怎么现在开始侮辱起我来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是汉王,大明汉王爷!”
“那我把你最近的行程和她汇报一下?”
弥勒似的洪熙皇帝笑眯眯地问道。
“她一妇道人家怎么敢直面天子?”
汉王义正言辞道:“大哥莫要费心思,这事我来,你大病初愈,还是好好休息吧。”
“再休息就什么都没有了。”
洪熙皇帝似笑非笑地感慨了一句,随后他转过身,看着上饶城旁的唐门,缓缓道:“唐门也平静了啊。”
“大哥,我还是那句话。”
汉王摆摆手,不忿道:“你给我一道军令,我明日带三千营直接搅了这唐门。灵物财帛尽数充公,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还用他们蹦跶这么欢实?”
“罪名呢?”
洪熙皇帝问道。
“谋反啊!”
汉王理所应当道:“收拢民心,大兴土木,藏甲隐兵,光是整个川蜀只知唐门不知官这一条罪名,就够他们唐门全部枭首了。”
洪熙皇帝没有言语,只是笑盈盈地扔给了汉王一本册子。汉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接过册子,打开看了起来。
很快,他的神色就凝重了很多。
“这是?”
汉王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诧。
“川蜀地近年来所有的门内详情,包括所有的据点分布,收成,钱粮,各种举措,修建建筑情况,还有内门弟子、大师傅等任命。每年,唐门都会编写一册交给御林军,放到我的床头。”
没等汉王言语,洪熙皇帝沉声道:“这本册子的时间,是洪熙二年。”
“我重病的第一年。”
汉王没有言语,只是惊愕地看着手里的册子。这册子里面记载的所有有关唐门的数据无比详实,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里都是最高隐秘,这相当于整个宗门的命根子。
而唐门则直接将这门派的命根子交给了皇帝,这相当于真正意义上的“臣服”,且是丝毫没有私心的臣服。
最令汉王惊讶的还不仅仅是这样。若这册子是最近日子交上来的,汉王可能是觉得唐宋是在示弱,是想保存唐门,就像是露出肚皮的狗一样摇尾乞怜。
可这本册子是在洪熙皇帝病重的那一年交上来的,这就耐人寻味了。
“效忠?”
汉王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这唐宋也是个人物,当年大哥你都那副模样了,他竟然还敢在你身上下注。”
瞥了一眼口不择言的汉王,洪熙皇帝摇了摇头,平静道:“不,不是给我下注。”
“你知道这本册子是什么时候递到我床头的吗?”
洪熙皇帝接过册子,看了看后收回怀中。
“不是你得病的第一年吗?”
汉王愣了一下,“你自己说的。”
“这是洪熙二年三月十五日放在我床头上的。”
看向汉王,洪熙皇帝问道:“这一天只是平常的一天,但这天之前,北梁发生了一件举世皆惊的事情。”
汉王没有言语,只是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很快,他抬起头,沉声道:“宰相之子枭首案。”
“周离被废经脉灵海,黄定军被从君册除名。”
洪熙皇帝看着灯火通明的唐门,轻声道:“三日后,这本册子就出现在了我的床头。”
汉王感觉自己有些发懵,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说道:
“他们在周离身上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