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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凌晨五点三十分,范宁抵达了圣莱尼亚大学骄阳教堂。
安东·科纳尔教授是神圣骄阳教会的虔诚信徒,这是当今世界三大正神教会中历史最古老的一个,发源于西大陆的神圣雅努斯王国,被允许在提欧莱恩境内传播教义。
范宁仰望着黑暗之中又高又尖的庞然大物,尖拱中间是隆起的球顶,雪花从它的视野前穿过,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向前望去,大门虚掩,绘有“不坠之火”见证之主标识的彩窗透着灯火通明。
踏上带有积雪的台阶,推开大门,朝值班者出示了自己音乐学院学生证明。
门口处的后几排长桌,趴着通宵忙碌,伏案小憩的学校工作人员。
远远望去,骄阳圣礼台之上鲜花簇拥,侧有一台黑色三角钢琴。
礼台之下,只有第一排坐着两个单薄的身影。
范宁记得之前有撞见过其他学者的葬礼:记忆里那天下着大雨,人群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排队,台阶之下打满了黑色的伞,从教堂门口通往学校西门的这段路上,马车和汽车停起了长龙——逝者不光在学界德高望重,社会地位也举足轻重。
对比之下,此刻教堂内外空空荡荡。
虽然现在离正式开始尚有一个半小时,但显然,安东·科纳尔作为圣莱尼亚大学一名正式的教授,他的死造成的影响却很有限。
穿着黑色礼服的范宁,手持一束鲜花,缓步向前,向簇拥的花团深深鞠了一躬,再俯身把花束放在灵柩前的石碑上。
“卡洛恩,谢谢你来得这么早。”身后传来女孩子稚嫩柔和的声音。
“不用客气,希兰,你好些了没?休息得怎么样?”范宁转身。
眼前的两位女孩子身披纯黑色的丧礼长袍,留着差不多的齐肩卷发。
“我还好,学校为治丧事宜提供了该有的支持,以一位教授的标准。”希兰拉着旁边的女孩一起站了起来,“卡洛恩,这位是我的挚友,琼,尼西米勋爵的女儿,这两夜,她在陪我守灵,你们应该有过几面之缘,但之前未正式跟你介绍。”
范宁看向这位个子比希兰还矮一头,长着一副漂亮娃娃脸的女生。
“你好,琼·尼西米小姐。”范宁欠身,轻轻握了一下她伸出的小手,随即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与就读专业。
“你好呀,卡洛恩,我比希兰高一届,已经从圣莱尼亚初级文法学院毕业,是今年考入大一文学系的新生。”琼的嗓音软软糯糯,带着愉快又活泼的气息,“希兰说你是一位青年作曲家,还有,我以前经常陪爸爸妈妈去特纳美术馆看展,他们喜欢油画。”
“我似乎没发表过什么像样的作品...”回忆了一下原主的“创作经历”,范宁有点心虚地回答道。
“卡洛恩,琼有一件事情想让你帮忙。”希兰说道。
“什么事情?”
“准确说是一个小委托。”琼的手指勾着自己的乌黑发丝,“我父亲热衷于美术藏品方面的艺术投资,这周四晚上,普鲁登斯拍卖行有一场拍卖活动,我想临时委托你做父亲的艺术顾问,可以吗?”
“普鲁登斯拍卖行?这个名字我怎么这么熟悉啊......”范宁心中思索,几秒后便想到了安东老师的日记,“对了!音列残卷是安东老师从普鲁登斯拍卖行购得的!他还提到了一名消息推荐者,拥有和塞西尔组长相同的姓氏,但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回去得重新看看。”
他心中豁然开朗。
自己之前觉得,对音列残卷的解谜已经完成了,毕竟自己已经拿到了背后的物品。
但没有考虑到的是,音列残卷本身的来源也是一个重要的线索调查方向。
希兰见范宁一时没有开口,追问道:“卡洛恩,我周四晚也会过去散散心,你愿意去吗?若到时候你能提供有价值的意见,琼会向你支付一小笔酬劳。”
“能同两位美丽的女士参加美术藏品拍卖是我的荣幸。”范宁说道,“我艺术修养尚浅,若碰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可给尼西米勋爵建言一二,酬劳不必事前许诺。”
“占用别人的私人时间应该给予报酬,我向父亲推荐时说明了你与特纳美术馆的关系,他认可你的价值。”琼白皙的脸颊现起浅浅的酒窝,“卡洛恩,希兰,那我们约好,这周四下午五点半在圣莱尼亚大学正门碰头。”
希兰终于也勉强轻松地笑了一笑,“那我们到时候不见不散。”
三人又聊了一会,突然范宁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对了,琼,你在文史学院对吧?你认识诺拉·卡尔同学吗?”
“当然啦,诺拉是我们专业很漂亮的学姐,我认识。”琼笑得很玩味。
你们是不知道这人已经死了吗?连加尔文都听说别的院死了一个人,警方保密工作做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范宁内心有点无语。
随即他内心释然,可能因为是住宿在外,时间上又刚好跨的是一个周末。
“你什么时候认识人家的呀?”琼嘻嘻一笑。
“卡洛恩,你看上人家啦?琼应该可以帮帮你。”挚友的到场让气氛没那么沉默了,希兰也开口说道。
第二十三章 作死小能手
范宁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俩人。
自己明明就问了个名字,这都是什么思维发散方式啊。
“你们想多了,这位同学都已经不幸去世了,你们可能还没得到消息。”
“什么!?”琼漆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希兰双手捂嘴,两人一并惊呼。
“琼,可以的话帮我留意留意,打探一下诺拉·卡尔的生前活动轨迹。”范宁不顾两女的惊讶表情,“我怀疑她的死和安东老师有关系。”
“卡洛恩,你有发现了什么吗?”希兰忍不住问道。
“有一些未经证实的猜想,等葬礼结束,我会开始着手调查。”范宁说道。
“没问题,我很擅长调查和探秘的啦…”琼缓过神后,拍了拍自己胸脯,“卡洛恩,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可是懂得很多神秘的知识哦,此类事件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凑近范宁的跟前,清清甜甜的香味飘进鼻息:“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我其实适合当一名侦探…”
最后重新挽回希兰的手臂,脚尖微微踮起:“希兰,我带上你一起呀,一定把害死安东伯伯的那个人帮你揪出来。”
范宁有些诧异地看着琼。
神秘的知识?你总不可能是有知者吧…莫非这个妹子是个作死小能手?
希兰有些无奈地开口:“卡洛恩,琼一直就是这样,你习惯了就好了。她平日的兴趣除了吃,就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刮旧书古物,在家里捣鼓草药、矿物、占卜和召唤阵,以及怂恿我一起去一些都市传说中的地点探险…”
“学妹,你这样,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范宁看琼的眼神越来越疑惑,尽管她小小的个子,光洁的脸蛋,愉快的嗓音很是可爱。
最后他还是严肃说道,“琼,个人建议你不要接触这些奇怪的东西,还有希兰,你们只管打听消息,不用亲自去调查什么,这事情很危险,有什么线索叫我一起。”
希兰说道:“卡洛恩,你放心,自从我有一次被她拽着去某破旧工厂探险吓得半死之后,打死我都不会有下次了。”
琼认真且乖巧地点头重复她的话:“嗯,卡洛恩,你放心。”
同样的话到了你这就出现歧义了…范宁心中开始暗自后悔,在她面前提这茬事。
最后对话结束在礼堂来人之后。
“有人进来了,好像是古尔德院长一行。”范宁提醒道。
“还有赫胥黎副校长。”希兰轻声说道。
一二十位装容严肃、神情庄重的吊唁者向范宁他们走来,以年纪较长的古尔德院长和身材高大的赫胥黎副校长为首。
“他的眼神给我一种很不简单的感觉,就像有电光闪烁一样。不过,他似乎未在言行中把自己置于比古尔德院长地位更高的位置,哪怕行政职务上的确要高。”
范宁心中暗自思忖。
己方三人朝老师们行礼。
赫胥黎副校长嗓音有些沙哑,但言语间的节奏有一种奇特的动力感:“圣莱尼亚大学损失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和艺术家,事件始末校方会着手调查,此行先代表全校转达对安东·科纳尔教授的哀思。”
他带领众人向鲜花簇中的灵柩三鞠躬,献上花束,随即落座。
在回座的时候,古尔德院长看了看范宁,又对希兰说道:“未来不出意外,圣莱尼亚大学也是你四年学习的地方,音乐学院更是你永远的家,有任何困难,可以向我们寻求帮助。”
老人的脸上有不少皱纹,但眼神清澈而真挚。
虽然女子文法学院是圣莱尼亚大学下管,但不是每个人想考入圣莱尼亚大学都有额外优势。
作为帝国的公学,每年的招生名额,大半仍然是采用推荐制,小部分的考学名额算是这个年代革新的产物。
在安东教授已经去世的情况下,院长依旧传达了明确的照顾意愿,一旁的范宁都能感觉到老人传达的善意。
不过他清楚,以希兰的文化成绩,走考学渠道也没有一点问题。
“谢谢您。”希兰说道。
......
虽然没有出现排长队的情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还是越来越多起来,工作人员也变得忙碌。
“希兰,琼,你们先坐着休息一会。”
“麻烦你了卡洛恩。”
范宁始终肃立在灵柩侧前方,每当有人上台献花,他就轻身道谢。
期间有一位穿着黑礼服,戴着墨镜,领子高高竖起的人进场,范宁从魁梧的身材认出了这是维亚德林。
不过范宁看出他不想说话,两人只是互相点头示意,维亚德林随后便在后排落了座。
又过了一会,范宁又看到了迎面走来,同样穿着黑色礼服的三位年级组长:一组的爱德华·默里奇,二组的卢·亚岱尔和三组的拉姆·塞西尔。
安东老师的家族早已衰落,希兰已故的母亲是塞西尔家族的旁系人员。
拉姆·塞西尔前来,更多程度上还是因为年级组长的身份,整个塞西尔家族,除此之外没见有人参加葬礼。
“以安东老师的性格,本就和大多数人没什么交集,这次学校能来这么多老师,已经不错了。”范宁心中默默道。
钢琴系的默里奇鲜上献花,鞠了三躬。
“谢谢,默里奇组长。”范宁的声音很诚恳。
默里奇表情冷淡,没有说话,但双手做出祈祷的合十状回应了范宁,随后退下。
卢·亚岱尔献上献花鞠躬,他是乌夫兰塞尔铁路大亨贾纳·亚岱尔的儿子,本身是打击乐专业,在圣莱尼亚交响乐团长期担任定音鼓手。
“谢谢,亚岱尔组长。”
卢·亚岱尔个子很壮实,比范宁高一头,他对范宁笑了一下。
第三位上前的是拉姆·塞西尔。
“谢谢,塞西尔组长。”范宁的表情仍旧诚恳。
塞西尔缓步走到希兰跟前:“表妹,我真心实意地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希兰下意识地问道。
“你现在处境不安全。”塞西尔看着她,“现在学校里接二连三的事情你也知道,你自己显然又是与这些事件关系较近的人,这点不用我解释吧。”
这话全然客观,希兰稚嫩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惧意。
“你不会真的敢一个人住在那栋出过事的房子吧?来我这边吧,塞西尔家族可以为你提供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