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号交响曲《神性之诗》(Op.43)拥有冗长晦涩的序引,然后第一乐章被提示为“斗争、神秘、悲剧”,第二乐章为“陶醉”,第三乐章为“神圣游戏”,他在创作中直言“精神有了翅膀”,自己已经“摆脱束缚,获得解放,攀升至较高处”。
第四号交响曲《狂喜之诗》(Op.54),他在乐谱中不时地作出“发光地、闪光渐强地”演奏提示,认为其“表达肉体的欢愉,神性的起舞,造物的意志”,并感叹“这是我第一次在音乐中发现辉光,第一次体会到高潮中的沉醉、搏斗和窒息感...”
第五号交响曲《普罗米修斯:火之诗》(Op.60),他认为其配器包括“钢琴、合唱和色彩背景”,在莫斯科首演时要求“用一架能将不同的异质光影投射于舞台上的装置”,以随着音乐情境表现“关于色彩的奥秘”。
《第七钢琴奏鸣曲》(Op.64),被他起名为“白色弥撒”,要求演奏者的表情术语是“高尚地、芳香地”,并坦言“其每一个音符都来自神秘高处,如处子般纯粹...请洗耳恭听这静谧的喜悦...”
《第八钢琴奏鸣曲》(Op.66),被他指示道“不再像巴赫那样对位,所有对位之音都是和声,它们溢满奥秘,它们彼此调和。”
《第九钢琴奏鸣曲》(Op.68),被他起名为“黑色弥撒”,与“白色弥撒”的感官蒙福不同,这首作品充满着阴森恐怖的音响和不安的情绪,他隐晦地暗示“白色弥撒”可以祛除污秽,而听众可借“黑色弥撒”推测出某个“将魔鬼召唤回人间炼狱”的秘仪。
而他在描述《第十钢琴奏鸣曲》(Op.70)时,则完全让人不知所云了:“我的第十奏鸣曲是昆虫奏鸣曲,所以这里没有刺耳的声音...昆虫是太阳之吻...呵,当你以这种眼光看待世界时,宇宙是多么和谐统一...”
这种神经兮兮的人显然很容易混得不太好。
尤其是在艺术圈这种讲究“体面”的地方。
随着斯克里亚宾沉迷于神秘主义,他身体逐渐衰弱、思想逐渐偏激、行为逐渐怪异,做事情变得一惊一乍又惊世骇俗,对于一个公众人物而言,这无疑容易成为争议的焦点。
但斯克里亚宾根本无所谓,他早就完全活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研究神秘主义非常引人入胜,就是追随者来往者越来越少,经济情况日益窘迫了。
转折很快到来,有一天,他收到了一笔来自成功人士的赞助。
富裕的美籍俄罗斯指挥家、低音提琴家库谢维茨基,对他谈论的怪力乱神以及音乐中体现的神秘主义倾向十分感兴趣,委托他“进行一次关于高处秘密的详尽讨论”。
当然,是以创作一部作品的形式。
条件非常优厚,不仅默认帮他出版未来的所有其他作品,并每年额外提供他5000卢布资助。
一场热忱而富有成效的谈话。
斯克里亚宾向这位赞助人兴奋地透露,其实自己从1903年起就已经在构思着一部“巨型多维艺术作品”《天启秘境》。
这部作品还可译作《大秘仪》《神秘物质》或《终末的奥秘》,斯克里亚宾宣称它贯彻了自己的“整体艺术”思想,是艺术作品的终结者,它将综合所有的人体感官,包括但不限于声音、视觉、嗅味、触觉...它将融合所有的艺术形式,包括但不限于乐队、钢琴、人声、舞蹈、布景、绘画、调香、雕塑、装置、行为艺术...
在他的设想中,《天启秘境》将在南亚印国的喜马拉雅山上演奏整整十天十夜,当作品发展到高潮时,他认为“最高处的帷幕将坍塌,过往所有艺术皆为祭品...我将无生,我将无死,我将带领人类一同在《天启秘境》的欢悦中窒息,然后‘世界末日’的概念亦不复存在...”
斯克里亚宾花了大量时间思考首演《天启秘境》的细节,谱曲只是其中一部分,他还在考虑演出场地和音乐以外的要素配合。他开始学习梵语字典,研究南亚地图,并反复地挑选各种款式的遮阳帽以准备印国之行。
这个计划自然未能如愿,因为1915年,他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死去了——根据新闻报道是嘴唇被割破后感染败血症,于是《天启秘境》消亡于他的脑海中。
手机电量80%,梳理了很久很久后,范宁将其关机,客房陷入一片漆黑。
这在蓝星上根本不算什么隐秘信息。
如果算的话,范宁也不会知悉了。
实际上以斯克里亚宾至少“新月”的被铭记程度,在前世任何搜索引擎上都能查到他一堆资料。
蓝星上的范宁在阅读其生平时,和所有人一样,纯粹是抱着一种了解“艺术家轶事”或“丰富猎奇谈资”的心态。
可当自己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之后...
“这不会是真的吧?”
范宁现在甚至忍不住猜想,这个旧工业世界的神秘主义现象,不会在前世也能实证生效,只是自己作为无知者没能接触到那个群体吧?
理论上来说,《天启秘境》这件事情没法证伪,因为斯克里亚宾中途死了。
“所以那个自称是斯克里亚宾后人的金主,他到底招募这一大帮人做了什么?真的是去喜马拉雅山上组织纪念活动,践行斯克里亚宾的艺术理念去了?”
如果是真的,所以范辰巽后来到底遭遇了什么?难道《天启秘境》在斯克里亚宾死后100年上演了?
无法得知。
关于斯克里亚宾和《天启秘境》的问题只得放一段落。
而现在自身的处境问题...
基于聊天记录的影射,范宁作了一个很朴素又自然,且不考虑“是如何发生”的假设。
蓝星上的范辰巽就是这里的文森特·范·宁,自己就是自己。
如此也方能解释美术馆出现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以及一部分关于音列残卷的疑惑。
所以那些话的意思...
“旧手机别丢了,到时候给我。”
这句话最好理解,字面意思,范辰巽或文森特似乎需要自己现在手里的这部手机,只是不知道他近四年前失踪后是死是活,又该如何给他。
保持警惕,防止遗失或被夺,观察后续形势就对了。
“有没有做好迎接准备?”
也不难理解,姑且认为就是穿越事件的预警,或一个利于穿越后进一步确认彼此信息的锚点。
如此说来,这个陌生而混乱的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位亲近的人,在和自己无形中做着接应,范宁稍感心安。
“所以在哪里不重要,但千万别被毁了。”
这个范宁有些拿不准了。
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东西有三件,如果也是指手机的话,和第一条部分矛盾,如果指...“旧日”?或美术馆钥匙?为什么会“在哪里不重要”呢,难道被别人抢了也不重要?同样不符合常理。
“小心蛇!!”
还是拿捏不准,难道是某个还没接触到的事物,或者...
见证之主“真言之虺”的符号?
自己自然小心地很,哪位见证之主敢不小心翼翼去对待?别说这种万分古老又恐怖的存在了。
不对...
不对!
那顶瓦修斯的高筒礼帽是什么情况!?
范宁倏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冷汗之后,他再度涌起了一股极度的无助和惊怖感。
这个诡异的世界,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在于活生生的威胁,或对手险恶的阴谋诡计。
而是无法理解的矛盾!
如果小心蛇是指小心“真言之虺”,那么带有其符号的高筒礼帽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事物。
自己应该离它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接触它,遑论连续几次戴在头顶上开展行动。
可如果不用它来行事,自己在面对特巡厅一事上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它,自己根本无法潜入特巡厅封印室,根本无法拿到手机,也无法看到聊天记录!
如果自己遵照了“小心蛇!!”提示,就得不到“小心蛇!!”的提示?
刚刚还认为“有接应”的心安感,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范宁的双腿都在微微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得到的信息是完全矛盾的!他根本不知道该相信哪边!
矛盾必然有假!
“会不会是因为我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以至于连在手机上看到的画面都是假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黑白海报
《污染自查实用手册》,出版署名:提欧莱恩城市学院联合委员会。
“...不时地思维跳跃、意识空档、感官失常。”
“...在没有灵感正常升高的理由时,过频地‘目击’或‘认为自己目击’神秘现象。”
“...认为所接触的秘仪、祷文、秘氛、礼器等神秘学媒介仅有效用,没有问题,存在不节制使用倾向。”
“...对自我或他人身份认知混乱,幻想其存在超出生物学以外的联系,如转世、使徒、宿敌、怨灵等。”
“...在危险见证之主的启示下,认为自己掌握着某种隐秘提示或信息指引,可作为自己趋利避害或洞见真相的指南。”
凌晨五点多的酒店,床头仍燃着不甚明亮的煤气灯,同时伴随着哗啦哗啦的纸张翻动声。
这本实为指引学派出版的,和任职相关资料手续一起装在公文包里的小册子,被范宁来回翻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要严格按照上面的特征逐一比对的话,我可能需要立即拨打下方的求助电话...”范宁撇了撇嘴。
经过一系列的冷静过程后,他决定推翻之前过于自信的猜想,对于目前矛盾两端的信息,都做谨慎处理。
——既不过度解读手机聊天记录与这一世相关事件的联系,也多多留意关于“蛇”的警告和“保管手机”、“放在哪里不重要,别被毁”的提醒。
范宁觉得极度困乏。
从昨天一早上就返回乌夫兰赛尔的他,经历了封印室的紧张行动,在“焚炉”中消耗了灵感,又遇到一堆信息量过大的事情。
就连火车上往返的时间,都因为伪装“瓦修斯”而时刻绷着精神,除了入梦“火花场”外,到现在有近23小时没合过眼皮。
好在如今的睡眠恢复效率很高,一个多小时后他睁开双眼,感觉精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在移涌中颂念了关于“无终赋格”的祷文,于是星灵体带上了残留的违和感,最后沉降为以太体上的淡色胶质光幕。
相比于第一次晋升有知者时带出的回响,此时它更有韧性和密度,皮肤上覆盖着细腻的弹性和色泽。
根据“子弹穿透光幕减速”的表现,范宁推测这个回响可能涉及到复调技法「转置」「逆行」「扩缩」「倒影」「密接和应」中「扩缩」的部分奥秘——将主题音符的整体时值按比例扩大或缩小,旋律演奏的速度则加快或放缓,在实践中它们通常会与原主题形成对位关系。
虽然范宁现在能主动调用出的“烛”相无形之力,只有「转置」「逆行」的部分控温特性,不过这个「扩缩」回响的被动保护特性,十分适合即将开展的事故风险类的调查活动。
早在昨夜从总部大楼走出时,范宁就意识到,隐秘组织在“巧合之门”一事上的活动,不可避免地与自己的利害关系绑得更紧了。
如果“巧合之门”被打开,以特巡厅的实力和形式风格就极有可能去抢夺“灾劫”,事后关于“旧日”的线索就极有被波格莱里奇查获。
由于已被卷入,对于这一威胁的应对,范宁分析过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发现这里有个很微妙的问题:如果自己敢去阻碍特巡厅夺取“灾劫”,毫无疑问是不自量力地挑衅权威,但如果自己是去阻止打开“巧合之门”...
这就变成了正义的履职尽责了,特巡厅虽然漠视生命,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也没法批判一位官方人员去保护民众安全、对抗隐秘组织。
“你休息得怎么样呢?”
清晨,餐厅的落地窗边,希兰持着刀叉,将盘中的奶酪火腿松饼切下小小的一块递入口中。
少女带着另外一种奇异的回响状态,虽然身形一直如常可见,但灵性随时给人一种会暂时包裹其消失的趋向。
“效率很高的睡眠。”范宁用小木片拌匀酸奶杯中的坚果和蜂蜜。
“就是时间短了点对吗?”她将剥开的熟鸡蛋挤入范宁的餐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