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匆匆见了从他们学派总部新调任过来的一正一副两位校长,到排练厅反而是最晚的一个。
他感受了同学们充满喜爱和尊敬的目光,某些振奋的灵感,将原本校园讣告带来的阴霾扫空。
“范宁教授,您被抄袭了!”
“对,这点子真的被抄袭了,我这几天连续听到三次,气死我了!”
此刻还未到正式排练的时候,范宁刚放好公文包,就听到了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被抄袭了?点子?什么点子?”他一头雾水地问道。
“是电台。”
“你说他们录的是什么东西啊,我听了一分钟毫无感觉,和《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差远了。”
“乌奇洛的新钢琴奏鸣曲首演,还是起到了效果,票房卖得非常好,但这方法,他不应该给我们分成吗!?”
于是在你一言我一句中,范宁终于弄清了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自己通过录制电台“预告片”来宣传新作首演音乐会的思路,居然进到大批乐团的营销案例分析里面了!
不仅被复盘讨论,还被几个正好有首演的作曲家和厅团方拿出来试了试,而且有一场还真卖得非常好。
“这又没有版权一说,抄袭倒谈不上。”范宁不以为意地摆手,“他们愿意拿去借鉴就拿去好了,以后我玩点让他们更开眼界的瞧瞧。”
只是这么一来,电台广告投放费用恐怕要涨价了,便宜了那帮家伙。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他神秘一笑:“今天我要卡普仑先生带来了所有人都喜欢的好东西。”
众人眼前一亮,已经预感到了范宁说的指什么,心跳开始加速起来。
于是卡普仑一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到了乐团前面。
他先是开诚布公地向大家宣布了此次艺术节收益的情况。
划区价格的总票房为26910磅,其中有40张尊客内部票和40张二等内部票,其余全部售罄,实际票房收入25710磅。
再扣除30%国立音乐厅的场地抽成,扣除80多名演职人员的差旅成本——
圣莱尼亚交响乐团纯赚了超过18000磅!
第二次,旁边的范宁感叹艺术一旦赚起钱来堪比印钞。
曾经他准备和学校谈谈唱片分成问题时,生前的施特尼凯和赫胥黎大手一挥,表示小打小闹你自己爱玩就玩去。
由于唱片赚得实在太多,票房这部分收入,范宁自己没准备再拿。都是乐团发出的声音,大部分已经落入自己口袋了。
学校的新领导虽然范宁不熟,也兑现了曾经谈成的承诺,国立音乐厅方面钱款一到,就让他自行去作分配发放。
“我们的帝都之行成员一共有82位,那么根据范宁教授的分配方案,请声部长们上来领钱吧。”卡普仑作为金融界精英人士,不是没赚过这种数额的钞票,但不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得意。
“67名参演乐手和乐务谱务助理人员,每人分成180磅。”
“15名声部首席,每人分成240磅。”
“啊!”“天呐!!”台下尖叫一片,后面的那位皮埃尔直接把定音鼓都给敲响了,这一下堪比乐队强奏。
...事实证明在大额分红面前每个人都是土拨鼠。范宁笑着摇头,他自己那套东梅克伦区的小型联排公寓市场价是500-600磅。
在校学生时期,一趟帝都免费旅行,赚了小半套城中心的房产回来,这谁不激动?别说中产家庭了,小贵族出身也足够在家族中吹嘘的。
“希兰小姐的独奏家兼乐团首席报酬是2000磅,还剩的644磅是我的指挥助理分红。”卡普仑对上台的首席们玩味笑道,“你们声部长和乐队成员的信封颜色不一样,别把自己的给同学了,除非你们有什么别的想法。”
沸腾的声浪和兴奋的议论声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那么第二件需要宣布的事情是...”范宁重新开口,让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
“我将于今日正式辞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一职。”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意义何在?
“啊?”
“辞职?”
“这才多久?”
下面很多同学本来还在兴奋数钱,这下哗地轰然炸开锅了。
“范宁教授不是7月中旬才上任吗?”
“是7月14号,这还不到两个月,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和学校新领导闹矛盾了?”
“也许是钱没给够,我们可以再分一半给他的!”
“不是范宁教授带团还有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不要啊!!”
范宁已经明显感觉到,排练厅内的灵感从兴奋高涨变得晦暗而消沉。
指挥的威信从来都不是这个单纯位置所赋予的,而是其思路在乐手中实践时一次又一次地被证明正确,从而得到大家毫无保留地信任与尊崇。
至少在圣莱尼亚大学近几十年的历任指挥里,从来没有哪一位,能在乐手心目中拥有像范宁现在的地位,而且还是十分短暂的时间里获得的。
“大家不用这么伤感。”范宁笑着示意乐手们安静,“我还是在圣莱尼亚大学任职,对吧?”
卡普仑这时神秘兮兮地开口:“其实不只是有此变动,还有一个...嗯,不对,准确地说是两个,你们明天应该在很多常见的位置,都会看到这些消息。”
于是今晚离别的气氛倒是消失大半了。
少数人隐约猜到了小部分,大部分人心下稍宽又一头雾水,范宁最后带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排练,尽管是基础性练习,但每一个人都无比细致又认真。
九点散场后,范宁拎起公文包和希兰的小提琴盒,刚刚踏上走廊,后面再次响起了卡普仑的声音。
“范宁教授,希兰小姐,呃...打扰一下二位,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东梅克伦区凯兹顿街道43号啄木鸟事务咨询所,209办公室,你以后可每周来一次,找我学习指挥法。”范宁像倒豆子一样报出上课地址。
“这个...此前我已经争取到了...这次我是想问...”
卡普仑表情有些讪讪:“你的交响乐团还要人么,要的话我也辞职。”
“你这话说得...”范宁不由得好笑:“我的乐团一个人都没有,不要人怎么玩。”
“我是指和音乐直接有关系的,比如类似这里的助理指挥一类。”卡普仑小心翼翼地排除着某些搬运东西、售票检票、看管松香与号油一类的职责可能性。
“欢迎你过来,下周一乐团开始接受简历。”
“太好了!”
看着卡普仑的背影兴奋地将一本乐谱放在指尖转圈,又掉地忙不迭去捡,希兰扭头好奇问道:“卡洛恩,如果你自己走了,还顺便又带走一个,校方不会急得跳脚吗?”
范宁望着远处捡起乐谱拍灰的背影:“你知道这个学了两年半钢琴、音乐理论和半年指挥法的家伙,他的指挥助理一职是怎么来的吗?”
希兰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向圣莱尼亚大学捐赠了5000磅。”范宁说道,“...作为金融界的精英中产阶层,这是他们约两年的家庭收入,然后,他干了两个月就要辞职。”
“这...校方一定希望这样的人多来一点。”希兰眨眨眼睛。
范宁走了或许会暂时有点青黄不接,但明显,卡普仑这样的存在,在校方眼里是可有可无的。
“况且...”范宁轻叹一声,“新的校领导总有新的用人想法对吧。”
“你正式提出辞职时,他们没有挽留你吗?因为我记得之前你跟施特尼凯先生说过,你或许会过渡兼顾一两个月,以让他们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可你现在直接走了。”
“有挽留,同样诚恳,且他们决定将我的荣誉副教授‘转正’了。”
“那你...”
“然后我总会在心中强调,他们是出于客套;是出于我和老雇主的交情;是出于罗伊小姐的面子;是出于‘锻狮’艺术家应受礼遇标准,或出于参考此前成绩的功利预期,等等...”
“可是,这些都是正常的动机呀。”希兰有些不解,“和曾经的两位校长并无本质区别,而且职位人事问题,本来就应该参考这些因素呀。”
“所以,问题在我身上。”范宁说道,“这算一种感怀伤逝的矫情病,音院院长过世,校长和副校长也换人,我觉得这就算物是人非了,其实并未存在那么鲜明的意义。”
“所以这也算念旧对不对?”小姑娘盯着他。
“更好听的表述。”范宁转身,“我们准备出发吧,劳工们这个时间已经逐渐下工,你的小提琴我先帮你放在我办公室。”
音乐办公楼的前坪停了两辆汽车,前面是漆黑铮亮的大鼻子厢式汽车,后面则是陈旧的银灰小轿车。
“度假愉快吗?”和希兰上了前车后座后,范宁问向副驾驶位的门罗律师。
“符合预期的愉快,唯一意料之外的是它一直修理到我回来才完工,难以想象它经历了什么。”门罗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车门,“卡洛恩会长,我们现在的工作经费够不够再添置一至两台汽车?”
“理论上说可以,这一年奖金到账频繁。”范宁望着外面急速倒退的景色笑了笑,“唯一的变数在于,是否还可以挪用一楼饭店营收,嗯...这个问题倒是忘记了,下次去圣塔兰堡找维亚德林爵士上钢琴课时一并确认。”
“对了,卡洛恩。”希兰也想起了另一件事,“维亚德林爵士晋升邃晓者后调走,目前分会有一个有知者空编,有没有合适的纳入人选?”
“这件事情,在我们重新统计劳工索赔信息,以及挖掘合唱团人选时多加留意吧...说起来之前没觉得会有这么麻烦,斯坦利那家伙都已经定罪了,涉案产业也已查封取缔,我还以为,直接把那些黑资产给受害者们匀下去就可以了。”
和隐秘组织有染的涉案资产,现在全部到了特巡厅账户上。
圣塔兰堡那一堆所谓的“瑞拉蒂姆化学贸易公司”,以及使用了他们颜料的工厂,被查封后也一样。
要不是考虑到自己现在作为官方组织的地区负责人,有些话说出去影响不好,范宁差点就表示这是“黑吃黑”了。
“也不看看当局的屁股坐在哪,若是如此,哈密尔顿女士何必带着两位助手到处奔波。”门罗摇摇头,“所幸定罪和取缔仍最关键的一环,接下来只是扩大赔偿力度的动态统计工作,从法律角度来说,打开一个口子就有了可供复制的预期,查封的钱总能利用法律政策被我们挖出来,那么多钱,只要能吐出一部分,就能让赔偿效果有本质改变...”
“只是,哈密尔顿女士的身体情况,现在已经非常不容乐观了。”列车在南码头工业区停稳后,门罗带着担忧向后视镜里的小车看了一眼。
“范宁先生,我听说你荣升了官方非凡组织的地区长官,祝贺你。”半分钟后,范宁再次见到了这位穿黑白旧式礼裙的老太太。
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虽然言谈上显得跟之前一样有干劲和力度,但体力状态明显可见地愈加差了下来,脸上皱纹更深,拄拐的同时有助手寸步不离地做搀扶架势以防摔倒,另外一位助手则提着一大堆资料,腋下夹着笔记本。
由于常年累月地亲临现场调查产业劳工的重金属或有机物中毒案,毒素已经侵蚀了哈密尔顿女士的身体,加上本接近年寿上限,衰老已发展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愿您沐于光明,女士。”知道其信仰的范宁带着敬意微微欠身,“由于证据已经明确,之前当局的调查结论被推翻,我们这次会取到最大力度的赔偿,您或许可以考虑尽可能地多休息。”
“若是仅此一个劳工权利侵害案件,我或许会放心交予助手,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包括帝都区域在内的所有劳工都得到公正处理,让今后类似案件的判定都能获得指导,这需要将其固化进《职业病防治法》与《劳工权益保障法》名录中,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一行人朝烂泥浆路深处的劳工集居区走去,一排排彼此背向而建的低矮连排房屋再次进入范宁视线。
他穿过熟悉的狭窄通道,此时九月初的气温仍然较高,各家渗出污水污物积在地面的两道深沟,那些发黑的固液混合物臭味弥漫整个空间。
一户木门推开,浸泡着脏衣服的湿臭味,混着煮熟的食物淀粉味一起钻入鼻孔。
“波列斯,我们又来看你了。”门罗打着招呼。
“各位长官晚上好。”烂木帘子被掀开,肩披毛巾,面带油污的劳工波列斯,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盐水土豆钻了出来。
他依次准确叫出了己方一行四人的名字并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