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座于一处六人沙发组合,左手边是希兰和琼,右手边则是已聘为行政经理的奥尔佳和一个空位。
“由于马上要回课你的指挥法,他表示自己要再趁隙单独练练。”琼说道。
“他还对那台新钢琴的手感比较感兴趣。”希兰补充道。
“人都没有,对着空气练吗?”范宁无奈摇头,“以后的下午茶时间把他叫上来交流交流感情,这家伙怎么这么死脑筋又不懂放松休闲。”
“回去我跟他说说。”奥尔佳立马表示。
台面上已摆好六组白色蕾丝手工刺绣桌巾、以及餐盘、茶杯、茶匙、茶渣碗、糖罐、奶盅瓶,然后随侍们将四个鲜花盆调整至合适的位置,在里面插上玫瑰与桔梗,并在纸巾上绑好橙黄色的缎花,分发至众人面前。
“范宁先生,坦白地讲,您的这个新场地,放手施展起来,感觉比啄木鸟餐厅的可操作性大得多。”
坐在范宁对面的是一位皮肤黝黑,戴着纯金项链、白色厨师帽和单片眼镜的胖子绅士。
他熟练地打开桌子上的茶柜锁,用银质迷你量匙称了伯爵红茶的份量,和香包一起投入带滤网的茶壶,注入约185毫升的滚水,盖上壶盖,将手旁的计时沙漏掉了个边,浸泡2分44秒后,他迅速将壶底的沉淀物用清理刷扫入茶渣杯,然后在已温好的瓷杯内加奶,为六人斟茶混合。
“黄金之滴。”黑胖绅士微微起身,第一轮茶壶冲泡中的最后一滴带着浓郁茶香的琥珀色液体,“叮咚”一声落入了顺序在最后的范宁杯中。
“谢谢。”范宁捏住杯耳轻轻拿起,然后透过柜墙环视其他区域的乐手们,“我听到了他们在赞叹,甚至有些感动,看得出这项福利的施行效果令人满意,我们可在十场冠名音乐会的夜晚礼遇方面借鉴这个成功的经验。”
“届时雇佣几个摄影师会起到更好的宣传效果。”黑胖绅士如此表示。
金伯利·康格里夫,指引学派啄木鸟餐厅高级茶艺师。
也是高级烘焙师,兼...曾经的副店长。
维亚德林的担心被证实没有必要,范宁并未对啄木鸟餐厅的经营资金下手。
范宁选择直接挖人。
比如康格里夫,已被任命为综合运营部经理,因为在谈话中范宁得知这个家伙除了专精于面点领域外,在店期间还弄出了包括新品尝鲜、外送服务、宾客积分、全流程定制、转介绍奖励在内的各种花样。
属于茶艺师中最会搞钱的那一类人。
嗯...不过说“挖”也不太准确,他们的编制本来就是指引学派文职人员,自己既是旧日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也是乌夫兰塞尔分会会长,或许这属于人员内部调岗。同时范宁补充了更多的新鲜血液在啄木鸟餐厅,因为从今天开始它的订单量会再次猛增。
至于高级茶艺师康格里夫,范宁认为他除了给餐厅学徒传授茶艺和烘焙技巧外,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市场运营上,至于每日茶歇的采购和施行工作,包括专项服务人员的雇佣调度,交给行政部负责。
随侍们仍在从吧台后方的准备通道鱼贯而出,将一组组三层点心瓷盘,放在乐手们桌前的洁白餐布上,并将保温罩揭开。
它们遵照由咸到甜的传统顺序,第一层放着手工饼干、肉松卷、椒盐鱿鱼圈和带火腿与黄油的三明治,第二层堆满着司康饼并配以果酱和奶油碟,第三层则放了范宁第一天特意选择的喜好品种:柠香杏仁蛋糕切块、椰丝甜梨布丁和樱桃碎红酒泡芙,等它们从上到下被消灭后,还会有缓解甜腻的水果塔呈上。
希兰和琼陷入了对于“伯爵红茶应选择热牛奶还是冷乳脂,应该先加奶还是先加茶”的争论,范宁靠在沙发上,将鱿鱼圈咬得嘎吱作响,向奥尔佳问道:“音乐救助计划的综合管理成本,实际测算结果如何?”
“1比9。”奥尔佳飞速回答,“上午给合唱团员们发放了10月最后一周的1镑补贴;他们已在附近街道的两处集中租房办完入住;授课教师的兼职排期已做到11月底;此外还有一些服装、鞋帽、文具方面的杂项支出,包括教学用具和场地的折旧...总的来说,这些成本摊到每个孩子身上,一人一周约花费9镑。”
她短短的上述几句话汇报了四项工作的开展情况。
范宁微微颔首:“所以给他们发放的补贴,只占了花在他们身上的10%,综合教育成本才是大块头。”
对于附属合唱团和未来青少年交响乐团的人员管理问题,范宁花了很大比例的精力去奔波思考。
除了音乐教学本身的专业性问题,对于这群已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们,他还要考虑其人身安全、心理健康、品格教育、纪律管理,以及未来的激励与惩处、进入与退出机制。
现在的条件无法统一负责食宿,所以也做不到封闭式的寄宿模式,除生活补贴外,范宁主要还作了三点奔波努力:
首先多招了一位行政部副经理替奥尔佳打副手,带领几名职员专门负责这些少年少女的日常管理;
其次现场查勘了特纳艺术厅附近的所有相对集中的闲置租房,联系城建部门,与住房改善协会牵线搭桥,统一谈判,分男女区域集中入住,四人一套公寓,尽可能缩短居住与上课的路程;
最后,在教学课程安排上,除了音乐专业课程,他还招募了其他学院的高年级在校生,以提供必要的语言、数理、历史等文化教育,并邀请哈密尔顿女士的团队,针对青春期或原生家庭带来的可能心理健康问题做定期辅导。
以上思路的总体原则是:保证音乐学习能心无旁骛,饮食营养不铺张,居住舒适不奢华,培养朴素自律的生活习惯。
范宁的长期计划不会局限于这一座城市,他会将特纳艺术厅打造成类似前世“连锁院线”的模式,其中一些好的经验固定下来后,未来在其他郡扩展版图时就可直接套用。
“等两个团体招募的人员到齐后,每月支出将上升至5600镑,约占特纳艺术厅目前月度运营固定开支的16.7%。”奥尔佳强调了最终结论。
范宁对这位总管家的行政效率和财务数据掌握情况很满意:“实际情况基本符合我的预期,之后为鼓励优秀者、或免除重大家庭困境带来的后顾之忧,我再会考虑一下奖、助学金的设置方案。”
奥尔佳迟疑片刻,尽量似顺带提起般地开口:“说起来,今天也正好是第四个周的工资发放日,乐手和员工们享受的待遇满了第一个月...”
“卡洛恩,说到这我就不得不提...”琼拿着茶刀往掰开的司康饼上涂抹果酱,她的语气十分兴奋,“你提供的首席待遇,每次都让我怀疑博洛尼亚学派的7.5镑周薪是在欺负我年纪小,今天的钞票我装在了长笛盒的外兜,它是学派薪水的整整8倍...”
她左看看,前看看,发现希兰和奥尔佳两人似乎神色都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范宁含笑吹了一口杯中红茶。
“范宁先生。”奥尔佳咬了咬牙,“目前特纳艺术厅的账面情况是这样的...”
“罗伊小姐的赞助,让我们筹备阶段的起始资金从80000镑开始,您楼上楼下的超豪华装修支出扣掉18000镑,余62000镑。”
“希兰小姐对月度固定支出的预计是28456镑,我当时认为会超过30000,实际上还有好多没有想到的支出,大的方面比如我们在音乐教室和琴房足足采购了20台400镑的小三角钢琴,小的方面比如建筑墙体外窗的清洁费用远比我想象要贵,负责保洁的人员比想象中需要得多,地毯的档次选择和面积扩大让价格翻了四倍...当然,还有这项优雅程度堪比路易斯皇室的每日茶歇服务项目...”
“实际的支出是41496镑!也就是说,现在账户余额只剩20504镑了,虽然下个月我们不会又采购20台小三角钢琴,但固定支出按照这个态势,至少需要33496镑!”
“这么大的缺口!?”希兰只觉得这情况比自己估计的还糟。
“天啊,卡洛恩,我突然觉得柠香杏仁蛋糕不香了。”琼后知后觉地大惊失色,“怎么办,你需不需要去银行贷款?我爸认识几个放款速度比较快的...对了,你还可以先停发我的工资,我下楼把刚刚的钞票还给你...”
下个月的25号,演出季最快才刚刚开始吧?
虽说票是提前卖的,资金会提前回流,但这种毫无储备的情况极其容易因衔接不上而断流,更别说票卖得怎么样还不知道!
“哦,我忘了件事。”范宁轻轻一笑,开始在自己的公文包里面找东西。
他拿出两张汇款回执单递给了奥尔佳。
“它们原先打到了我的个人账户上,我上午才去以支付名义向特纳艺术厅汇款,嗯...同城的金融效率现在还是不错的,两天内你那边应该会收到电报凭证...”
接过去的奥尔佳,眼睛逐渐瞪大:“21000镑?53025镑?...这么多?还是两笔?”
“夏季艺术节唱片追加的700多份销量税后报酬,以及《为固定低音主题...键盘练习曲》唱片首售的8115份税后报酬,嗯,后者已经远冲上四星评级了,那帮家伙动作很快,看到购买者来势汹汹,第一批5000份还没卖完便赶工生产,保证了名义上的首售数据没有中断…它的定价是20镑,我只能拿到了35%,从性价比来看,远不如收益完全归我的第一张,只可惜唱片公司再也不会给我胡乱送钱了...”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
“两万、四万、九万、九万四...”希兰回过神来,开始拿茶刀在餐盘里比划,“卡洛恩,我们的资金情况,好像回到你拿完那笔税后巨款后的状态了。”
“那个。”琼讪讪一笑,“柠香杏仁蛋糕还挺香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只是一笔小收入...”
“不是,我的意思是针对一个大型综合艺术厅的庞大开销而言...”
“现在在售唱片只有2张,等十首协奏曲按独奏乐器划分的4张唱片发行,这一业务领域的月入情况才会更稳定丰厚...”
“放心,你们独奏家有5%落入个人口袋...”
“但开销也会与日俱增,给奢侈品牌提供礼遇的成本没你们想的那么低廉,所以还需演出票房,还需金主赞助,三方发力...现在手头仍不够宽裕,我们的长笛首席小姐日后的茶歇可能还会间歇性不香,除非能存上足供几年开销的现金流...”
“真的,这不是居家算账,以后这种较大的数字是日常情况...”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无论范宁说什么,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那两张汇款单的第一反应结束,众人开始细品其中含义的时候。
两个月的时间跨度,先后赚到9万+7万镑的两笔巨款,这足以让相当部分的有产者汗颜了。
“康格里夫,还有一周就要开票了,你来说说怎么卖,出几个点子...”
这一句话终于生效,大家开始为之后的生计思考,对面的黑胖绅士也放下茶刀:“范宁先生,实不相瞒,我仅仅经营过餐厅...”
“那你就说餐厅。”
康格里夫摘下单片眼镜,沉吟一番后道:
“一般来说,当推出某个定价较高、规格偏高端的新品,或某组合菜品加上尊贵服务的筵席套餐时,我会将价格定得再高一点,更高一点,然后做一个梯度折扣的回落趋势...”
“来点细节。”范宁追问。
“比如从接受预订之时起,第一日七折,第二日八折,第三日九折,时段和售出数量也会设限...有的时候,我还会故意模糊新品或服务套餐内容,不刻意担保其品质有多高,等到逐渐公布展示后,价格却已恢复正常。”
“原因?”
“呃,个人理解,这样提前预订的宾客,会获得一种‘用信任换取优惠’的知己感,后面知道内容后,出价逐渐增高至全价的宾客,则是‘早知道不如一开始就报以信任来获得优惠’的错失感。”
“‘早鸟票’思维。”范宁点点头,吐出一个众人没听过的单词组合。
听到这个名词,康格里夫自己也下意识愣了一愣。
“你继续说。”
“哦,好的。再比如,当有多个价位接近、同属一大类但又有细分区别的新品上市时,顾客往往难以作出选择,这时我会鼓励他们选择‘都要’,挑两道新品下单可享九折,挑三道下单八折,若担心食量受限也无妨,下次光临再选择烹制另一部分呈上,...”
“‘套票’思维。”范宁继续点头,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简单粗暴的赞美。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前世现代艺术管理的几大心理营销手段,算是被这位高级茶艺师给跨界+无师自通地提前玩明白了。
“卡洛恩,所以康格里夫先生的点子,你准备参考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希兰问道。
“第一个和第二个,让我们来个联合出击,康格里夫先生,后续交由你操刀了。”
“联合出击?”希兰表情有些茫然。
“今日下午茶结束。”范宁将削得平平整整的半个草莓扔进口中,“让我们回到工作岗位吧。”
11月的第1天,特纳艺术厅&旧日交响乐团开幕季音乐会正式开票了。
对于这起文化盛事,即使是刚入行一天的实习记者,也不愁在写新闻稿时肚子没货。
因为与它相关的亮点实在过于密集,过于为乐迷所津津乐道。
也太容易在报导事实的基础上,抛出一些能引发热烈舆论的话题了。
——旧日交响乐团作为新注册乐团,在10月初中央文化部门公布的三季度乐团排名中,直接就处于三流乐团之首的起始位,这是否说明帝国对它的未来进步速度抱有过高的期望?
——其音乐总监卡洛恩·范·宁为一支三线乐团开出了4倍于行业、6倍于底线的顶级十大乐团薪水标准,这究竟是尊重人才,还是盲目自信?这位天才音乐家的艺术管理才能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一样与他的艺术天赋齐平?在现实的市场考验面前,乐团的经营到底能撑住几个月?
——范宁先生宣称将对《作曲学》体系进行革新,截止10月底已完成《和声学导论》《对位法导论》的授课,他是否会在所设想的四大细分课程导论全部结束后,推出完整的著作教材?这真的会改变提欧莱恩的艺术理论和音乐教育格局吗?
别的事件是需“挖掘”亮点,而到了这里需要纠结的是,到底最亮的是什么,到底该如何放弃其他亮点而突出它们,毕竟新闻报导不是写论文。
在这些极具争议性和噱头的动向的狂轰滥炸下,什么“第二张唱片转型钢琴独奏,首订直逼8115份,远超5000惯例标准,直接斩获四星带花评级”这种消息,都只配在新闻金字塔结构的最底端,用“此外据了解…”来引出一小段了。
各类报道从各类媒介流出,如雪花纸片般铺天盖地洒落。
但少数极富经验的主流媒体,以及嗅觉敏锐的圈内人士,终于在其中找出了一个噱头最大,舆情最猛的亮点,并开始了添油加醋、夺人眼球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