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身看向礼台下方,数排长条红木椅、排满蜡烛架的廊台、饰有弧形石膏线的廊柱、透出微光的穹顶天窗。
“这是已经到移涌层了吗?”范宁有些疑惑,“怎么是个教堂?”
在昨天一窥的记忆里,移涌是无数悬在虚空的荒原,再远处是环山和核心处高耸入天的辉塔。
虽然维亚德林说过,移涌中的情况千奇百怪,逻辑跳跃断裂,而且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但眼前是个室内场景,让人不免怀疑。
范宁试着在意识中具现钥匙的形象,成功地让其挂于自己胸口,但并未有耀质汇聚其上。
他之前在清梦里都有耀质汇聚的现象。
“难道这里不是移涌?我还是在星界层的边缘徘徊?”
“可是我灵感消耗的速度比在清梦要快很多。”
范宁不敢耽误时间,他轻飘飘地从礼台上跳了下去,穿过一排排长条的红木椅,走向远处的教堂大门。
门的材质是整块的大理石,巨大螺旋状的凹槽凿刻其上,由里向外一共绕了很多圈。
“嗯?中间有一块浮雕。”
他看向了螺旋中央的起点处,正是那四段起伏交汇的折线符号。
范宁习惯性地做了一个验梦的动作:伸手尝试能否穿过物体。
掌心贴在大理石浮雕,和真实的物体一样,触感冰凉而通透。
他觉得有灵感被摄入了进去。
仔细分辨灵感的来源,准确地来说...有一、二、三、四...四个部分。
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和《第二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柴可夫斯基的《船歌》。
异变突起,自己眼前的淡金色光幕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变成近乎白炽的颜色!
[395/100]的数字,如开闸放水般降低。
[300/100]、[200/100]、[100/100]…
在数字回到[0/100]的那一刻,整个字幕的光芒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而范宁手上的浮雕起点处,开始溢出金色的流光,像“充能”一般,沿着螺旋状的凹槽从里向外填充,约接近第一小圈的一半时停止。
所以这个教堂就是那条神秘短信和字幕,最终指引自己到达的地方?
对于记忆中音乐的重现进度,以后就转移到这里了?
如果自己未来把整个螺旋纹路全部填满,会发生什么?
不等范宁细想,他突然觉得手上的冰冷触感消失了,而整个大理石门如同水波纹一样荡漾起来,逐渐模糊。
范宁心中一动,跨步向前。
这回,他没有感到任何阻碍,径直穿了过去,来到了教堂门外!
此处空间似乎没有重力,他漂浮了起来。
在更深沉的睡眠中,他的意识比清梦朦胧得多,勉强可以维持半清醒的状态。
这是...这是!!
夜色之中,眼前陡峭的环山覆盖着奇异的植物,巨大的瀑布如闪电般从山巅劈下,将山体一分为二,然后裂分成无数的支流,在地势稍缓的山脚处蜿蜒如小溪。
更远处是澄澈的辉塔,下沿被环山遮挡,上端高耸入天。
范宁的位置是环山山脚的河流之中,虽然漂浮,但下身仍旧浸没在冰凉的河水里。
但他无暇顾及。
因为此刻,他正凝视着辉塔穹顶之上的那个存在。
千万重光与暗的帷幕背后,辉光折射出的某道不完全的侧影,映照着他的灵。
范宁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这种窒息感与崇高感,就像要压倒人的陡峭的悬崖、密布在天空中迸射出迅雷疾电的黑云、带着毁灭威力的火山,势要扫空一切的狂风、惊涛骇浪中的汪洋大海以及从巨大河流投下来的悬瀑之景...(*注1)
这道“初识之光”似声又非声,似景又非景,甚至不似以语言为载体的信息。
它超越了五官所能感知的范畴。
如果非要形容——
这道“初识之光”是类似于教堂管风琴般的音响齐鸣,是一个渺小之人在巨大天体的运转间被碰撞和碾压,是眼花缭乱的光,是极端狂喜、迷离、眩晕的情绪,是顿悟般的流泪与超脱!
在这样的状态下,范宁脑海中似乎被植入了某段隐知或密传:
「“烛”是希望,
是启明,
是辉光最真实的侧影,
是世界最神圣的火焰。
“无终赋格”指引攀升艺术之顶,
祂栖居于居屋花园的圣临中,
那上方正是你的灵所诞之处,
祂劈裂己身,洞开的创口璀璨如星辰,
祂播洒燃料,喷涌的血流辉煌如炽火。
灵感与洞察的王座因此被高举,高举,高举!
祂将你的名号与祂的服侍者分开,
那颂念你们中一位的灵乃是迸烧的烛火,环聚的烛火,
聚风的煤,炽燃的煤,涌出光芒的煤,
皆为可怖者,所爱者,受宠者,沉思者,至高所选者,接受密传者,
在狂喜中述说,唱诵,抬眼,喧闹高歌,
向那与至高居屋之下的苍穹致敬,并被祂垂听,
于每一日,灵感奔腾,
满心欢喜,昼夜不停,
正如此言所说:
圣哉,圣哉,圣哉,见证之主。」
......
这种感觉,唯有范宁两世在现场聆听某些交响曲片段时有所体验——
“颅内高潮。”
无数“烛”的隐知或密传涌入范宁的脑海。
“这道四折线符号所指向的见证之主,祂的名叫做‘无终赋格’?”
范宁的灵感急剧增长,以夸张的速度壮大。
同时,灵被辉光的这道侧影赋予了某份馈赠。
他久久凝视着千万重帷幕后的那个存在。
直至数十个呼吸之后,移涌中事物的一切色彩在自己眼中都化为白炽。
他仰面倒下,灵的形体穿透身后教堂的大门,坠入地表。
睡房依旧黑暗,内外寂静无声,范宁睁开眼睛。
用手摸开床头的煤气灯,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路标在使用后符号凭空地消失了。
墙上的时针指向凌晨1点40分。
他走到窗户跟前,将其轻轻推开。
冬夜寂寥无声。
他看着玻璃外高大的板栗树枝上的积雪,以及间隙中院内的风景。
“一切跟往常一样,一切又跟往常不一样了。”
淡金色的流光从范宁的眼眸中一闪而过,随即回归正常。
—————
*注1:改编自康德《判断力批判》中对于“崇高感”的论述。
第二十九章 “烛”的馈赠
范宁久久站立于睡房的窗前。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穿越之初,看这个世界总有一种莫名的促狭感了。”
“因为,这只是世界的表象,它只是移涌无限向下漂流后,最底端淤积的沉渣而已。”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的灵感比任何时候都要丰富,思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对周边事物的感知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
直觉来看,前几次重现前世音乐的累积效应,终于随着此次瓶颈的突破而释放出来。
实际上,范宁的灵感强度已直接到了三阶有知者,甚至是接近三阶后期的阶段,离中位阶只有一步之遥了!
美术馆钥匙的这一机制,对灵的提升实在有点逆天。
院内板栗树伸于窗前的树枝,有一根由于被积雪压得过重,弯折程度已快超出极限;院子墙角某道较深的裂缝里有冬眠的蛇或昆虫;温室花园部分的植物已在初冬凋零,东北角栽培的应是适应这个季节的作物;对面一户别墅的二楼,有人深夜还在书桌前飞速运转大脑...
还有,隔壁的小姑娘是侧向自己这边入睡的,她的呼吸总体均匀,但偶尔有几处起伏,睡眠状态不算太安稳。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