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千奇百怪没错,但如果怪到一定程度了,这样去理解,反而还能让自己的逻辑接受一点。
“更大的指责和争吵出现了,这一次我们动起了手。”
“那时的‘茧’相攀升路径中,我曾穿过的‘七光之门’位置还未发生偏移,而在行动前我又穿过了其上方更高处的‘剥皮之门’,晋升了邃晓二重...那时的队长是柯林·戴维斯,一位对领袖忠心耿耿,已在邃晓三重境界多年的强者,也是现任巡视长欧文·戴维斯的父亲...我们一直以为文森特是邃晓一重,但后来你也知道了,没想到他居然隐藏了实力,他同样是邃晓三重!而且‘分形师’的手段十分难缠,我们两个联手竟然还被他给压制住了!!”
“在大家本就焦躁又恍惚的灵性状态下,这次双方下手的程度不轻,不说是招招冲着毙命而出,但互相间也用乘舆秘术拼出了实质性的伤损,柯林队长更是受伤严重。”
“好在文森特的本质动机并非是生死仇恨,打到最后终究还是停下了手,但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调查小组解散了,大家就此在那个灯塔区域分开了。”
“我们在撤退的过程中又碰上了一系列诡异的东西,其他组员全部死亡,我和柯林队长逃了出来,但可能是由于队长在重伤后留下了污染隐患,没能抵抗住灵知对意志的侵染,在三年后不幸‘迷失’。”
“从那时起可以认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了。”
“领袖得知消息后十分痛心,两位巡视长,柯林本来是极有希望擢升‘执序者’的天才,文森特本来也是邃晓三重的‘意外之喜’,结果双双出了这样的意外...”
“而自那以后一二十年的时间内,我再也没见到过文森特和那名女子,加之明显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我们一度认为当时走散后,他们应该最终没能从B-105失常区出来。”
“可如今我们后知后觉地知道,他实际上出来了,并真的立即和那名女子结婚生子了,只不过那名女子和柯林队长一样,可能同样是由于失常区污染,在三年后病故而亡。”
“这是直至四五年前,才在调查中逐渐推测出的结果,谁知刚刚将身份锁定到最后一批可疑对象时,文森特又真的失踪了,于是,当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因为污染失智,还是真的学会了古查尼孜语并知晓了什么秘密,在他脱离队伍的那些时刻,他在灯塔区域做了些什么事情...种种谜团依然是一桩悬案,只能寄希望能否在未来从卡洛恩·范·宁身上破解了。”
诺玛·冈边听边细细思索,此时出声问道:“所以,你们当初进入B-105失常区调查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那个预言。”何蒙说道,“最初是由于领袖指示,这个区域可能存在一个重要的预言,让我们去搜寻启示。”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冈确认道。
“是,这正是我们当年带回的宝贵成果,但解读思路迄今受限,我们也怀疑过文森特如果了解更多的话,可能会在特纳美术馆对卡洛恩做出相关暗示。”
“如此说来,尝试探究预言的详细解读思路,恐怕还真的重探B-105失常区。”
“不仅如此。”何蒙摇了摇头,“这个地方的秘密恐怕远比我们想得要多,领袖根据我们的回忆汇报,又根据我们带出的凌乱物品和资料,再结合近年来他的最新研究情况后,他还认为这个地方可能还埋藏着一把密钥,他甚至推断,文森特如果真获悉了什么秘密的话,要么是预言的解读,要么就是这把密钥,或者两者皆有。”
“密钥?”冈有些疑惑,“若放到寻常,算得上是高位格非凡资源之一,但对于已穿越‘烬’的第六重高度‘湮灭之门’的领袖而言,还会对什么其他攀升路径的密钥存在兴趣吗?”
“若是寻常的密钥,波格莱里奇先生怎么可能会如此关心?”
何蒙闻言淡然一笑。
“领袖认为,这可能是一把‘穹顶之门’的密钥。”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记得来听
提欧莱恩北方有着更长的冬天和更短的夏天。
在更短的这些时间里,暮色仿佛被倾注了鲜亮的染料般色调分明,高的云层深蓝如冰,低的晚霞燃得像火,天际线的余光透过大窗照进卡普仑的病房里,让那些乏味苍白的床单与家具呈现出奇异的紫铜色。
“妈妈,为什么爸爸最近这么喜欢睡觉呢,他的病还没好吗?”
房间内一位女佣煮着奶,另一位折着衣物,床尾散着玩偶与积木,奥尔佳在陪小艾琳闲玩,女儿的发问让她摆弄玩具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下来。
“他之前工作太累啦,要休息...休息得要更久一点。”奥尔佳的目光掠过前方枕上丈夫的脸,再到女儿蓬松卷发下的疑问眼神,最终很快地回到玩具上。
“玩得太累的那几回,我也睡了好长时间。”小艾琳表示理解。
“奥尔佳太太,范宁先生过来拜访了。”耳旁传来听差的声音,赶在前面一路小跑上楼的少年胸口上下起伏,但站在病房门口后,又把声音压得低而平静。
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卡普仑腿脚先是动了动,奥尔佳也闻言站起,将女儿抱到小沙发上,自己稍稍整理了下装容。
小半分钟后,范宁怀抱一本厚乐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范宁先生,下午好。”
“这是...”
奥尔佳远远地打招呼,随着范宁走近,她看到了装订封面上如夜一般的漆黑与死寂,以及那几簇惹人注目的亮光。
白色而朴素的字样如是写着:《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标题是多好的一个祝福,我突然意识到这点。”她笑了笑。
卡普仑从昏睡中醒来,早已似预感般地自行靠坐而起,范宁看见他穿着蓝灰相间的病人服,灰发像干草竖立,脸色苍白如纸,但第一反应就是笑,嘴唇中气较足地不停念动着“好消息”,带着淤痕和些许溃烂后结痂的胳膊,长长向自己伸了过来。
“看呐,它顺利而安全地降生了,这比我想得要快不少。”
他接过总谱后久久地打量了一番封面,并用稳定平静的手指,缓缓揭开第一页。
然后带上自己的高档黑框眼镜。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首页的版面上,各配器的音符挺稀疏。
在弦乐器突然出现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奏出沉重、肃杀又粗犷有力的“诘问动机”碎片。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音符、调号和表情术语这些东西,对他的视线存在一种别样的刺激,一看到它们,他的精神就沉静了起来,仿佛已彻底告别间歇性昏睡的状态,一如平日里废寝忘食研究总谱的样子。
实际上前面四个乐章,他早已排练得烂熟于胸,但他还是逐页逐页地缓慢翻过,脑海中过着那些音响。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时间过了约二十分钟,他才将“初始之光”看完,而这时总谱余下的仍有超过三分之一厚度。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然后乐队倾倒出铺天盖地的b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在f小调上吹响惊恐的号角,一幅如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被粗暴打开,荒原之中地动山摇,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脸色随着乐思在各种情绪中变幻,眼神中时不时射出光束,当读到合唱起始之处,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随即气息完全屏住,周身的血液都涌上脸来,过了许久才大口大口地重新呼吸。
与内心之中各种变幻音响所对应的,是病房的悄无声息,以及仅存的纸张翻动声。
范宁沉默地站在一旁。
“哗啦......”“哗啦......”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靠在床头的卡普仑终于合上总谱,他腰部一个用力拧旋,整个人下一刻坐到了床沿,双脚塞进拖鞋,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奥尔佳担心地伸手去扶。
“没事,我想在院子里转转。”卡普仑抓住妻子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以示不用担心后又放开。
“爸爸,你休息好了对吗?”小艾琳问道。
“总体而言不错。”
卡普仑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总觉得病房在逐渐变得陈旧而狭小,这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它马上就要缩成几寸见方似的。”
随后,他缓缓迈开步子,抄起靠在墙脚的手杖。
范宁将进门后摘下的礼帽又戴上。
私立疗养院的环境不错,幽静,整洁,利于静养。
出门是空阔的院落,树种得不少,百日红环绕其间绽开。
走着走着,又另见一些从墙根和甬道石缝中蓬生的野花野草,彰显的是颓败,还是生机,一时难以定论。
“范宁教授...”散步绕了小半圈后,一身病服、驻着手杖的卡普仑先行开口,“之后的话,我在想小艾琳她要不要...”
“该上的文化课如常。”范宁说道,“小提琴的话,可以让希兰小姐去教,不过还得问问希兰的意愿。”
“这是最让人放心的情况。”卡普仑喜出望外。
范宁想了想,又平静补充道:
“平日我会让她经常跟着青少年交响乐团里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玩,等她长大一点,可以考虑走专业的事情,天赋是够的,也算是自幼学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等到自己有明确意识到的那刻。”
“好的...好的...”
范宁说话时,卡普仑一直在点头应是,听到最后一句时问道:“自己明确意识到?”
“明确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中绝不能没有它。”
“绝不能没有她。”范宁又换人称代词重复了一遍,“而且,还不满足于‘做朋友’,而是要成为‘更亲密的恋人’...有的人是逐渐意识到的,有的人是突然意识到的,时间也不尽相同,有人从小,有人长大后,有人更晚...当然,还有人不会,那就千万不要勉强,不然对彼此都是伤害...嗯,也说不准,毕竟,时间不尽相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定论。”
“时间的确不尽相同。”卡普仑感叹点头,“您算是最早的。”
“我?”范宁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算,但严格来说又不算。”
“算又不算?”
“我从小就认识了她,从小就有莫名的感情,那时算早。”
范宁抬头出神,傍晚余热仍在,夕阳从树叶中挤出光线,将倾倒的屋影割开,石阶上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趴着的肥胖短毛蓝猫,对着两人勉为其难地喵了一下。
“…但我曾经人有点傻,觉得‘做个朋友’就挺好,后来才意识到我是多想同她‘成为恋人’,这时有点晚了。”
卡普仑如上指挥课般一如既往地点头,不过对于范宁的音乐经历,他清楚一些又不算特别清楚,一时也不能确认范宁的说法,到底与其经历是否完全对应。
“首演日期定了么?”
“报上去的是7月20日,在等文化部门的回执,正式敲定就开票。”范宁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却觉得稍感奇怪。
在册乐团组织商演都是要经过报备的,为了统计活跃度,也是规避神秘风险的第一层屏障。但自己作为文化部门的座上宾,通常都是走个形式,次日就有电报回执过来,这一次过了四五天了,好像行政部那边还没收到回执?
“这很快。”卡普仑说完,脸色突然起了变化。
除了全身几乎持续全天的疼痛外,躯干和肩膀处又传来了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他躬起身子,迅速在病服的大号口袋里摸出了小药瓶。
足足四颗绿色小药丸接连倒入手心。
在十多米开外候着的奥尔佳和女佣将空轮椅飞一般地推来,并从下方取出水杯递去,卡普仑和着吞服,脸色逐渐缓解,但摆手示意不坐。
他双手驻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上面,继续一点一点缓慢挪动。
激增的非凡药剂用量已经让范宁皱眉。
而直至此刻,范宁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自己乐团的常任指挥,已经和一年前刚结识时的那位“票友”完全不一样了。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
时间夺走人的生命不用太久,一年算长,有时只用几秒。
他现在是真正的一位音乐家,但生命已经完完全全燃烧到了最后的时刻。
比如,不会再有在每个夜里热忱练习视唱练耳的事情了。
也基本是回不了指挥台了。
范宁喉咙动了动,想重述那天共同去探望哈密尔顿女士路上所说的话语。
首演那天,你上。
但最终面对眼前所见这般情况,他实际说出来的终于不再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