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没有蹲下,他做出难受扶墙的模样,然后好像顺势看到了侧面有什么文字。
“银镜之河——”在外人面前的第一句中文被他轻念出声。
少数几个人对他目光所及处瞟了一眼。
注意力并不在他本人身上,主要是想看看墙上是不是有什么冷门的古语言。
而这组神秘字符,就仿佛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河堤上掘开了一个口子。
《银镜之河》的色彩与线条在黑暗的视觉中迸出,随即范宁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
他先是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吸进了画作的世界,但两者的对应关系迅速转换,自己从小变大,画作从大变小,最后似乎是自己“坐到”了画作的里面!
「一个人降入战车,这该如何比拟?就好比他在房子走动,或顺着梯子上下,或纯净而畅快地媾和,都是没有任何阻碍之事。只有诵念了隐藏的奥秘,上升的印记,在交织的奇迹上方,世界才如此这般美艳不可方物。」
「一旦操控了至高宫廷的战车,麾下宝座的仆从们就会惊恐,伏倒,战栗,高歌。辉光的宠爱者因此被渲染,被高举,被抬起,直至大地与天穹的一切尽头。」
只有真正的操练,范宁才切实体会到了《战车升天论》中的记载是何种感觉。
这就是邃晓者级别的无形之力——“乘舆秘术”!
“你在干什么!?”尽管范宁最先唤起的是偏防御性的印记,但何蒙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可怕的无形之力正在他周边凝聚。
从比自己升得更高的地方倾泻而下的气息!
他脸色大变之下手杖点地,同样降入战车,并一声大喝:“小心!退后!”
但一切发生地太快,未有任何间隙,第二段《山顶的暮色与墙》字符已经诵念结束,范宁感觉到座下的战车突然燃起了熊熊火焰,并且体会到了“双手持物”的具象操作感,他直接将这股狂暴的能量,朝着侧面的众人牵引而去!
密封通道的砖石高处,不存在的云层倏然分开,几道暮光斜着射下,其质地看上去有气无力,但直接在来不及反应的众人身上留下了或大或小的血窟窿,更近处四名调查员的胸前或脸上,更是出现了几道碗粗的血洞,里面烧糊的脑浆直接在侧方可见!
扑通——扑通——
尸体开始晃动,然后接二连三倒下。
“找死。”
砖石在何蒙的操控下开始溶解,地面变得急于噬人,范宁膝盖以下的部位已被拖入其中。
范宁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两位巡视长惊怒交加的同时心在滴血,高级调查员啊!一名调查员的培养需要倾注特巡厅大量的资源,高位阶有知者更是每一个非凡组织极其珍贵的骨干人才,不知道他从哪获得了如此强横的手段,这一击调查员队伍伤亡直接过半!
一言不发的诺玛·冈眼中也是寒光闪烁,一柄由无形之力凝聚的尖锐刺具被掷出,所经之处的空气就像豆腐一般被划破,顷刻之间已经到了范宁喉结之前。
流动的银质镜面从范宁以太体上一闪而逝,“叮”地一声脆响,刺具完全九十度转向,毫无声响地没入通道墙体,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关于极端不对称容器的创作式写生…”范宁根本没有理会这些攻击,早在皮鞋陷落时他就已经诵念完了第三道字符。
“躲开!”何蒙惊呼起来,“他的乘舆操练不只一轮!”
直觉极度危险的冈开始在范宁视野中漂浮倒退,她的速度十分的快,转眼已到尽头,但已把握住了灵性联系的范宁,感觉到持战车的手上,突然传来了紊乱的扭曲感,他直接将灵感丝线往远端投出,对着冈的身体,单手一握一拧——
一声闷哼。
冈的躯干位置,黑白两色开始扭结变形,肋骨以怪异地角度从体内刺出,随后响起的是血肉碾压撕磨声,黑色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砸地。
但这里已是梦境成分占比极高的地界,其受到的伤害以灵体层面为主,冈倒伏在地剧烈喘息之时,被扭曲的血肉骨骼变为黑雾状,并开始重新缓慢艰难地凝结。
虽说邃晓者生命和灵性都经过了本质的改变,但冈所研习的“荒”侧重于类似刺客的能力,如果是彻底的醒时世界,这会是足够致命的伤势,而如今在更有优势的梦境中,其战力也至少去了八成以上。
范宁这一次出手速度太快,杀伤力又完全让人始料未及,实在打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短短十秒不到的时间,特巡厅四位高位阶身死,一位邃晓二重的巡视长重伤,其余不同程度轻伤!
何蒙强压心中怒火,手杖飞快在空气中勾勒出神秘的符号。
范宁的身体被进一步拖入地表,同时他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幻的台阶,无数滑腻的卵鞘和触手开始往他身上挤兑缠绕而去,并意图钻入口鼻之中。
“蛇蝎的视角…”“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
地表之下,台阶之后,两扇不存在的“钥”相门扉一下一后缓缓打开,将那些被推至一旁的卵鞘挤得浆液四溢。
范宁双手一个猛撑地面,整个人穿过第一道门扉跃回地表,并猫腰钻出虚幻台阶后的第二道门扉。
耽误几秒的时间,何蒙已经几个大跨步走到范宁的跟前,手杖直接对准他的头颅击出。
其杖尖如心脏一般搏动起舞,只缺一个触碰,就能让对方在共振之下脏器和灵体遭受重创。
但范宁已感觉到“烬”的狂风萦绕战车轮底,灵体快要飘飘而起,脚后跟的点地前跳,身影就像鼓胀气球突然被放气了一样,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摇摇晃晃地“弹射”消失在了前方通道的尽头。
“可恶!”大腿上被烧穿了一个小洞的萨尔曼,此刻咬牙切齿地起身欲追。
“别盲目去追。”何蒙收手,声音重归低沉,“前方通道的异质色彩需要逐步处理。”
“长官,不能这么就让他跑了!”几名同僚的阵亡让萨尔曼血液上涌。
“跑?往哪跑?里面吗?…”何蒙却是闻言淡笑两声,似乎情绪已经平静。
他缓步走到冈的旁边,确定生命无大碍后,伸手开口道:“把那些画作拿出来。”
萨尔曼只得依言取下背包。
九幅之前让范宁从美术馆取出的画作,还有五幅更早时分从民间搜集的可能画作。
何蒙屏息凝神查看。
另外一名调查员蹲在地上,从同僚的尸体背包里取出瓶瓶罐罐,一副准备开始着手布置秘仪的样子。
“不用了。”一分多钟后何蒙突然出声制止。
几人讶异看向自己的长官。
“它们全是假的。”他盯着画作的眼睛深深眯起。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绯红儿小姐”
“假的!?”幸存的三位调查员吃了一惊。
“长官,不如,还是布置秘仪检查吧,这样结果可能准些?”萨尔曼试探问道。
“无谓浪费时间而已。”何蒙的鞋底直接随意踏过画作,“如果说到了近乎移涌的地带,它们还不能靠灵性的观测升华,那只能说明我们之前从根基开始,对这一事物的认识就不对了。”
“足足十四幅,没有一幅满足要求?”几人身后,嗓音沙哑虚弱的诺玛·冈身形如鬼魅般飘了过来,尤其躯干部位的线条色彩几乎透明。
“找到符合‘七光之门’或‘画中之泉’神秘学条件的作品谈何容易,以文森特的美术造诣,二十多年的时间也就完成了五幅创作。”何蒙摇了摇头。
“相比之下,我们全帝国范围的搜寻才半年时间,急急匆匆,那五幅画作就是凭感觉碰运气,如今全军覆没,也在我预料范围之内……至于特纳美术馆的这一批,是伪作或转移视线之物的可能性也极高,不过,刚刚他的出手?……”
他僵硬脸庞上的眉头深深拧紧,回忆分辨着刚刚范宁突袭时的调用手段、灵性波动和相位性质。
灼穿众人身体的“烛”,抵挡了冈的全力一击的“荒”,重伤冈的“衍”,解除自己束缚手段的“钥”,辅以急速逃逸的“烬”……
冈似乎也把握到了什么联系:“已经升华的,是烧画事件中的《绿色的夜晚》,以及他偷走的《痛苦的房间》,‘茧’与‘池’,而刚刚的五次手段正好是另外的未占位…”
“文森特似乎用某种特殊的咒印触发手段,把他采集留下的无形之力和神秘画作的升华动力融合在了一起。”何蒙提出推测。
“他的确在打着‘画中之泉’的主意,二十多年,五幅画作,这一定会是如臂使指般的契合升华主导者的灵性…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个触发的秘密留给后来才晋升有知者的范宁的?如此音节特殊不明的祷文,我刚刚都没来得及辨认是哪一语系,也可能还有其他辅助升华方式,这一信息至少需要一定篇幅来承载,我们查了这么久也没有查到,范宁为什么能获悉?……”
“文森特用了什么暗示手段不是重点。”冈分析着现在的局面,“重点是范宁极有可能已经凑齐了‘七光之门’的开启条件,其色彩已有七分之五与范宁的灵性特质产生了更紧密的联系,这对于我们收容‘画中之泉’是更有利的,但是……”
她瞥了一眼前方通道壁上那些令人作呕的眩晕花纹,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但是他就这么往前跑去了?”
“如果他先行发了疯,这反而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领袖提供的这套出自界源神‘清口树’的收容方法,需要先将活化的‘画中之泉’拖入休眠状态,如果没有他利用神秘画作的灵性联系先行分散压制,我们恐怕施展起来困难重重……”
“放心,范宁绝对不是傻子。”何蒙说道,“这个人行事精明程度比我预期的还要更进一步,他把所有的底牌在刚才就使出,目的就是暂时摆脱我们的挟制,这条道路不止一种通行方法,或许他掌握的就是另一条不为我们所知的方法。”
“好在‘大宫廷学派’遗址秘境,被修建在这种互为彼门此门的特殊结构夹缝之中,我在五十多年前曾经穿过‘七光之门’,这能够让我感应到一些模糊启示,即便我们从不同的端口进入,最终很可能还是会碰到一起……你的状态是否还能支撑?”
“就算剩两成的灵感与气力,也足以解决掉这个用完底牌后的指挥家。”冈平静摆手示意无妨,“……但我承认刚刚的确大意轻敌,就算他的实力不值一提,文森特这种人的手段却不可小觑。”
被一位偏刺客能力的邃晓者彻底认真对待,这种事情不会有几个人愿意发生在自己头上,但显然范宁这回是被认真惦记上了。
何蒙闻言沉吟一番,然后还是出声提醒这位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同僚:
“范宁的存在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废墟中各种未知风险才是巨大威胁,稳妥起见,等下只要我们确定了前方秘境的折返机制是第3史常规的‘路径重现式’,找到出口后你就先行折返,出去确定了落点的具体位置后,让巡视长戴维斯先生带队同你一起把守,防止范宁找着机会先行跑了,失常区重探计划已经进入筹备阶段,出去后正好顺带一同带走。”
“您的经验比我丰富。”冈接受了这位特巡厅元老人物的建议。
“抓紧时间,继续处理污染。”
在何蒙的操纵下,通道的地砖再次溶解塌陷,四位调查员的尸体陷入其中,数个呼吸后一切恢复如初。
……
“为什么是七,不是五?”
通道的更前方,范宁已经结束了操练战车的状态,快步在黑暗中前行。
为了分散对周边一系列毛骨悚然事物的注意力,他重新回忆了一遍文森特的提示,于是又有一些未曾注意的疑点被挖掘了出来。
「诵念特定祷文能以可控方式升华七幅神秘的画作......」
当时闪光灯照出的提示上,写的是七幅无疑。
范宁自然对文森特的作品名录了如指掌,每一幅画作的内容细节都能在脑中清晰浮现,他确认具备升华神秘特性的画作只有五幅。
作品名录...
总不可能漏了什么吧?
名录,最主要的就是作品名+时间。
《山顶的暮色与墙》《蛇蝎的视角》作于新历895年年底。
《某情绪下所见之深渊》《银镜之河》《关于极端不对称容器的创作式写生》作于新历902年底。
分布很不均匀,过于分散又过于集中,这是范宁的第一感受。
而且,这两年?…
第37届和第38届丰收艺术节的年份?
文森特于新历909年第39届期间失联,罗伊的调查中表明他并非工作人员或被邀请的嘉宾,这一结论如今再去审视,是非常合理可信的——一位邃晓三重的巡视长,曾担任失常区调查小组要职的高层人员,如果把自己的社会地位拔得那么高,堂而皇之地站在“嘉宾”聚光灯下,恐怕曾经的身份会很容易就被发现。
相比之下,一位“特纳美术馆馆长”在丰收艺术节这样高规格的国际文化盛事里,只是千千万万个不起眼的“艺术界人士”之一,如果在节日期间,文森特是抱着什么其他目的在圣珀尔托城活动的话,这样的身份无疑是极其适合的。
所以这么一回忆五幅神秘画作的创作年份,就实在是让人忍不住遐想……
文森特是不是实际上连续去了三届丰收艺术节,而且有一个目的是和“创作出特定的神秘主义画作”有关?
这是有可能的,在范宁对于这个世界更往前的记忆中,文森特出远门的频率比前世范辰巽还多。
难道说,他原本的创作计划是七幅,所以在最早的《山顶的暮色与墙》中,留下的提示也是七幅?
只不过,第三次他意外失联了,所以创作计划没有完成,目前实际上只有五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