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范宁这才恍然。
“卡洛恩,这一年半的时间,我差不多每隔十天就找你要一次耀质灵液,虽然不知道你在你们学派哪里能收集来这么多,但扣除有对等回偿你的部分,我总计还欠了你一千三百一十毫升的百分纯……”
范宁抬了抬手表示没多大关系:“等我们逃出去后,你随便想个方式回偿就行。”
少女的眼眸顷刻间黯淡下来:
“我回不去了,跟你一样。”
“什么意思!?”范宁吃了一惊。
“在恢复关键记忆后,我察觉到了‘绯红儿小姐’的动作,以及暗门后方‘裂分之蛹’的异变,决定昨晚向你请假道别,不过你没答应,稍微晚了半天……”
“为了对抗‘绯红儿小姐’,以及延缓‘裂分之蛹’的恶化趋势,保护特纳艺术厅的大家,我必须马上直接回收自己那缕神性,否则连邃晓一重的整体实力都恢复不了,也没法从特巡厅手里抢到‘隐灯’残骸,面对‘绯红儿小姐’会直接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虽然现在我的实力未彻底恢复,但那具身体已经和灵性一起升华入梦了。”
范宁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白裙少女:“执序者就不能再回到醒时世界了吗?”
“可以利用神性具象。”琼说道,“执序者存在的方式类似移涌生物,但比移涌生物高级得多,不过得等我全然恢复实力。”
范宁暗自松了口气。
“你会不会觉得那不是我了?”她凝视着范宁,“因为,神性的具象身体,和世界表象的物质,本质上已经不同,而且我现在也是‘紫豆糕’。”
“依然是你,首席小姐。”范宁笑了笑,“而且,你之前本来就是‘紫豆糕’。”
琼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飞快地解下了裙上的淡紫色束腰。
它变得像是一束流转着紫色荧光的细长曲线。
“你这是?”范宁诧异地看着少女将其绕到了自己脖颈上,并轻轻打了个活结。
“曾经的一件贴身衣物,本质是根非凡琴弦,‘钥’相代表D音,我把刚刚恢复的一丝神性全部化为了无形拆解之力注入其中,灵性引出后可供你调用半个小时。”
“一丝神性注入?”范宁瞪大双眼,“那你自己……”
“重新恢复就行,那缕源头仍在,之前为了封门也用了一丝。”琼的语气平静,“你在醒时世界的控物飞行速度很快,灵感强度又离邃晓者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不是太强的围攻都堵截不了你,不过如果特巡厅那帮人用什么钳制手段的话……等下我会尽全力让你逃进折返通道,但我没法陪着你一起出去,它足以化解掉邃晓三重的钳制性乘舆秘术,这样你出去后可以更安全地逃离。”
“……谢谢。”范宁感觉织物在轻柔地摩挲肌肤,但转眼又神色凝重起来:
“特巡厅那群家伙是很烦人,但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裂分之蛹’,你之前在阁楼门口留下的那堵带一丝神性的封印之墙,还能坚持多久?”
“或许还有数个小时。”琼说道,“一个很棘手的、得想办法解决的麻烦,但暂未到千钧一发之际,对你而言优先找机会折返最重要,那样你也可以在特纳艺术厅做一些疏散救援,我留在这里继续想办法。”
“‘绯红儿小姐’对你虎视眈眈,你还有精力研究怎么对付‘裂分之蛹’的寄生?不怕她把你和‘画中之泉’顺带一起控制了。”
范宁瞥了她一眼,招了招手,一大块硬木桌面直接被无形之力凭空拧断。
但是在移涌中飞行的状态歪歪扭扭,且速度低了一大截。
“过去看看吧……”他说道,“况且,你觉得我折返后,特巡厅能让我安安心心回特纳艺术厅?”
特巡厅虽然守住了通道口,但奈何不了琼的速度,她刚刚带着范宁飞离这么远,纯粹是因为要处理‘绯红儿小姐’的麻烦。
一起去想想办法,来去自如。
“好吧,那我先带你过去便是。”琼习惯性地表示同意,身形飘荡起来,准备来拉他的袖子。
“坐我这个吧。”范宁让开一步说道。
“为什么?我在移涌中飞行速度比你快不少。”
“因为它慢。”
琼发呆了一下。
是等下重新回到冲突现场,就不知道事态的发展方向,也不知道会如何去道别了?
她挨着范宁坐在了木板上,其缓缓凌空掠过一间又一间餐厅。
“……正好多留点时间考虑问题。”范宁目光平视前方,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吗?”她侧着仰头。
范宁沉默了片刻。
然后问道:“如果我重新‘想象勾勒’五幅画作进行牵扯,能不能切断‘裂分之蛹’的寄生营养输送?”
“只是再拖延一些时间。”琼摇了摇头。
“是不是加上特巡厅就行?他们表示只要我配合压制,他们就能收容‘画中之泉’,这事关他们自己的野心利益,不至于骗人,如果‘画中之泉’都被收容了,那寄生关系的源头都不复存在了,我的理解没问题吧?”
“他们没骗人,只要你压制,他们就能收容,但是你会死。”琼冷笑一声。
范宁瞳孔收缩。
“记不记得我刚刚提醒过你,在‘勾勒画作’时一定要若即若离,只需强调把握感,千万不要真的牵引进体内,否则你的灵性会承受不住而崩溃。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压制,和我教你的那个方法是两种程度,两个性质!”
范宁点点头表示知悉。
然后他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并抬头看向了高空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件?
刚刚灵性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启示,似乎有一项和自身有极大关系的壮举被拉开了帷幕!
难道是……
“卡洛恩,你在想什么?”琼看到范宁仰天走神,突然内心泛起了一股强烈的焦虑感,“你不准乱来啊!‘裂分之蛹’的孽生问题会想到办法的,而且万一污染爆发出去,不光是特纳艺术厅的事情,特巡厅他们自己也够吃一壶的,如果你乱来会有人永远恨死你的!”
木板离特巡厅所把守的最里面餐厅越来越近。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希兰还好吗?”范宁终于回过了神来,答非所问地开口。
“她……”身旁少女闻言怔了一怔,想起了清晨分别时的场景,正欲开口——
“算了,我不想知道。”范宁双手按压自己脸颊。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回归清淡平静:“没事,我行事有分寸。”
琼神色有些复杂,但感觉松了口气。
她的身体逐渐重归紫色流光的线条形态。
再过数十个呼吸,两人飘回了阁楼前的房间,这里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包括人,包括物,唯一的区别是那扇落地玻璃窗。
它被一种丰饶而甘冽的灵性气息裹覆了起来,那口无形的井也转移在了上面。
“想清楚利害关系了,范宁指挥?”巡视长欧文坐在餐椅上,双脚搭在桌面,手中把玩着那柄造型奇特的枪械。
碎裂的阁楼石门仍然在渗出黏液,但被忽明忽暗的紫色门扉托住一时没有崩解。
三位调查员严阵以待,何蒙静静悬浮在角落凝视着他。
范宁开口了,言简意赅:
“我出手,你收容,然后,麻烦解决,收工折返,可对?”
“你!?”琼大惊失色,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往后拽。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待会去听
“卡洛恩,你在说什么呢!?”
将范宁拽着往后拉了一下后,琼面对特巡厅的神情瞬间炸毛,语气咬牙切齿:
“你们这群卑鄙的家伙,明明清楚什么叫做所谓‘压制’,明明清楚他这样做是什么后果,却逼迫他解决一个本来是你们当局负主要治理责任的邪神麻烦!‘裂缝之蛹’的问题根本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文森特当年为什么要把美术馆选址于此,他心里没点数吗?”何文·戴维斯却是淡漠一笑,“事情不存在逼迫一说,范宁指挥,主动权在你手上,选择权在你手上,特纳艺术厅的宾客、乐手与职员们的安危掌握在你手上。”
他发现何蒙这位资深元老,之前对局势的分析简直无比通透。
如果范宁选择继续这么耗下去,一直耗到进展彻底恶化......
虽然“画中之泉”残骸的收容任务只能择日再议,但另一个更棘手、更没有头绪的麻烦却被解决了......
那就是后续当局在事件通报中对于范宁的定性问题!
一旦什么事情涉及到艺术领域,就会变得无比敏感,从非凡界到艺术界,从政治界到范围更广的各阶层民众,全部都会盯着每一处细节放大审视!
不说“锻狮”级别的伟大艺术家了,就“持刃者”或“新郎”这种著名艺术家或青年艺术家,有什么事情或决策,按规定都得直接报到特巡厅总部审批,并向各讨论组成员单位公开全过程环节。
范宁这种级别的艺术家,光是《第二交响曲》能不能演的问题就考虑了很久。
答案是既然没问题,就不能不批准,不能不让演,任何人都无权干涉艺术事业的发展,更何况讨论组组长单位特巡厅要对其负总责。
《第二交响曲》可以演,其他曲目都可以,旧日交响乐团也必然是无可争议的帝国文化瑰宝。
光是利弊权衡之下带走范宁,后续就要付出极大的成本和脑力,来对非凡界和社会各界做交代。
但如果整个特纳艺术厅等下被“裂分之蛹”的壮大孽生给毁了?......
是个麻烦,是个大麻烦,但对于范宁这个更难的问题,反而变得迎刃而解了。
于是心中闪过诸般念头的欧文继续悠悠说道:“......别和我比耐心,那东西真的彻底恶化了,我们还是来得及逃离求援的。不过如果伟大的范宁指挥,因为祀奉邪神导致特纳艺术厅被毁,特巡厅得花很大很大的代价来减少民众死伤,并替你这个邪神组织骨干收拾烂摊子,这也是没必要的成本,对吧?”
“你们太无耻了!”
琼的小巧身影凌空悬浮,听闻此言勃然大怒:“你们为了自己的收容利益,用一件当局的责任事项去逼别人做牺牲,而且还威胁把邪神污染栽赃到别人头上,我上一次遇到这么恶心的事情还是毕业音乐会事件,真不愧是原班人马原汁原味......你们简直就是无耻到了极点!!!”
紫色无形门扉的明暗闪烁比之前明显快了一些。
餐厅的六面墙壁都已经开始出现裂缝,越来越不安的气息从其中渗出。
“我出手,你收容,然后,麻烦解决,收工折返,可对?”
恶臭的黏液已经流到了范宁鞋底,他再次平静重复。
“卡洛恩,你别乱来啊!”这下琼真的被吓得浑身一颤,“他们要耗就跟他们耗着,我倒要看他们自己敢不敢一直待在这里!”她的条件逻辑明显有些前后不搭,声音逐渐放低放缓,却愈加显得慌乱,“......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一定能想出个主意来。”
何蒙阴冷地开口答复:“之前是这样,现在又多了一件事。”
范宁眉毛一掀,刚准备下意识追问——
琼下定决心似地飘到前面,直接把手上提的小木盒子举了起来。
“我用‘隐灯’残骸作交换,你们让他先从折返通道离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然后咬紧嘴唇凝视着对方。
“你别乱来!”范宁大惊失色,他刚刚已经知道了‘隐灯’对于琼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