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机智的回答。范宁心中略与自得,既做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区分,又把定义权掌握到了自己的手中,避免了日后面临考察时,给自己挖了个潜在的“言行不一”的坑。
乐句奏得到底怎样算对那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会唱歌!”安听完后立即自信挺胸举手。
范宁讶异地看她一眼,这时特洛瓦开口了:“这倒是真的,安的嗓音在弥辛城的商会圈子里是公认的好听,伟大的舍勒先生,我猜是因为您总是‘敬业’地自弹自唱,导致我们的安一直没有发挥机会。”
看到周围人都在点头,安笑出了两片酒窝:“对吧,哥哥,诶,还有你们,应该向舍勒介绍我的小名,从小时候就有的小名。”
“她叫‘夜莺小姐’。”露娜小声说道。
小女孩的语气有些羡慕,因为自己就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自信与天赋,之前在舍勒先生面前弹个吉他分解和弦,她都紧张得心脏砰砰跳。
“那么,夜莺小姐,你想唱什么?”范宁不由得感到有趣。
“《春梦》,《冬之旅》第11首。”安朝他眨眨眼,“让我也来一遍,我最喜欢这首了。”
范宁随即拨出流淌的6/8拍伴奏,并用四小节婉转甜蜜的装饰音旋律作为序引。
安仍旧是随意抱膝坐地,只是将抵在膝上的下巴移开,整个身体微微后仰,打开胸腔,随着唱起歌谣:
“我梦见缤纷的鲜花,
那是五月的花朵;
我梦见翠绿的草地,
到处有鸟儿在欢歌……”
火焰映衬着她那上昂的赤金色的脸,女高音的声线纯净、精巧又举重若轻,晶莹得好像通明的玉石。
一曲终了后,范宁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细砂,声调在忧郁中带着赞赏:“夜莺小姐的确很棒,那些浆果归你所享,我有些倦了,今夜不仅祝露娜,也祝你晚安。”
安仰头看向枝叶间的橙色果实,发现离舍勒自己奏唱的红度有一定距离,她神色怡然地喊道:“舍勒先生,你应该告诉我缺点!”
“不妨先自己回味思考。”范宁的身影钻入车厢不见。
当夜的梦境中,他穿过那些躁动的睡眠群象,缓缓飘落至启明教堂的舞台。
这里的金色雾气庄严静谧,一切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明亮与圣洁。
燃烧的一排排烛台火焰里,跳跃着大量存在牵念的梦境,范宁不知为何一瞬间感到忐忑和心情复杂,他起初想直接投入灵感丝线,但又缩回了手。
联梦之后,亟待复盘分析的蹊跷事情太多,没有什么留给情绪的空间了。
范宁跳下礼台,自己先在红木长条椅的第一排中间落座。
他开始梳理自己这边几天来的种种事件,从坠入被篡改的折返通道后,于那个梦境睁眼的第一刻开始。
这场噩梦真的是极度逼真,又极度特殊,范宁在遭遇穿越事件后,不是没做过和前世蓝星有关的梦,但哪怕施展了控梦法,也没有过这样奇怪的经历。
而且,充满着大量的信息和重重疑点。
控梦法的控制永远有限,一场梦境中无论是环境的“剧情”,还是自己的动作“走向”,都很难说自己有多大的主导权。
启明教堂中的灵感异常之高,他一幅画面一幅画面地在脑海里回放,将梦境的每一处细节都拿出来进行了审视。
最后一场音乐会,巴赫《赋格的艺术》……
出租车上,月亮莫名其妙的眨眼幻象,莫名其妙的“午”的含义联想……
急切想知道音列残卷中那首肖斯塔科维奇作品细节的未知存在……
血红色的楼道光芒,“西西里舞曲”的相助……
梦境中最后一幕封闭空间里逐渐高涨的红色池水……
向范辰巽发送的“画中之泉”照片……
范宁凝然而坐,自己先梳理了很长时间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有形的淡金色灵感丝线,被他投入了廊道的烛台火苗之中。
第一章 唤醒之诗(30):暗流(二合一)
同是8月1日这一天,早些的下午时分,北大陆的城市乌夫兰塞尔。
按照首演日结束后公众见面会上的安排,今天是“卡普仑艺术基金”筹备完成,举行托管交接仪式,由特纳艺术厅正式代为投入运营的日子。
来自社会各界的首批捐赠,会在交接仪式上公开进行。
《第二交响曲》的唱片也是从今日起交付发售。
特纳艺术厅的音乐总监办公室,桌前的文件堆得多而整洁,希兰用过午餐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她今天穿着正式而朴素的白色礼裙,褐色头发在鬓边柔柔地卷起几丝,手中一直在若有所思地反复拧转着钢笔。
仅就工作事宜而言,特纳艺术厅目前现金流充足,艺术名誉在外,合作者络绎不绝,演出票房和唱片销量不用任何操心。
人员团队方面,范宁的辞职、卡普仑的离世、琼的杳无音信,这都是很大的损失,但万幸还有不少值得信任的人,以及一大群兢兢业业的艺术家团体。
有卡普仑和小艾琳的这层关系,对奥尔佳这位行政管家而言,这里是余生的家园和精神寄托;康格里夫三代是指引学派文职,运营天赋独到,工作任劳任怨;卢在大小事情上都一如既往地派人出钱从不含糊......当下艺术基金的运营事宜,完全交予奥尔佳、康格里夫和几位部门经理,足以做出成效。
自己仍是学派优秀会员,这里仍是学派艺术场馆,离啄木鸟事务咨询所仅有一街之隔,分会会员们是这里的常客,包括维亚德林在内的几位导师也对此照顾有加。
面对微妙而暗流涌动的局势,自己仍然有些缺乏依靠的忐忑感,但一圈现状考虑下来,都具有最优的应对条件,要是出了什么其他意外问题,副团长罗伊学姐也会提供帮助,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希兰自己不太愿意去过度麻烦她。
其实自己现在最应定夺的,是第二任音乐总监和常任指挥的人选问题。
以旧日交响乐团的水准、平台、薪酬、市场反响和过往荣誉,或以平日里合作指挥家、独奏家或歌唱家的级别来看,“锻狮”之格的人选是底线,实际上足以聘任到“新月”之格的指挥大师,去接替范宁或卡普仑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希兰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时,又很快忍不住将其搁置到一边。
房门咚咚轻响两声。
“希兰小姐,您要我提前十五分钟敲门提醒。”门外传来康格里夫的声音。
“谢谢,我马上就下来。”希兰放下钢笔,眼睛失神片刻后站起。
十一天了…..
她说不上,是希望尽快收悉到相关情报,还是希望最好是不要传来什么消息。
一楼的活动礼堂此刻人山人海,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相机快门之声不绝如缕。
到场会员们和希兰打了个照面,看见小姑娘心事重重地微笑应付一众政要媒体,杜邦一行人都是忍不住心中暗叹一声。
“你们最近有没有谁见过那个家伙?”身后传来维亚德林浑厚低沉的嗓音。
“会长,,,,,,导师。”杜邦等人转过来问好,又循着其提示方向望去。
“不要长时间注视他。”维亚德林提醒了一声。
接管仪式尚未正式开始,众人都在三五成群地社交,但席位一旁的角落里,有个坐在轮椅上无人理会的男子,此人帽檐低下,从身形来看好像年纪不大,又似乎患有严重的腿疾,不像是有什么行动能力的样子,双手缩在袖子里,显得有些孤僻且无精打采。
杜邦、门罗和辛迪娅收回视线后陷入了长长的思索。
很奇怪的感觉,有知者灵感高,比常人能更好地调用潜意识,面对这种问题,时间线还是近期,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但他们感觉自己答不上来。
“小心这个家伙,有异常情况直接向总部汇报,直接用‘焚炉信使’……”维亚德林做出提醒,这时礼堂钟声响起,下午三点的艺术基金托管交接仪式正式开始了。
康格里夫简洁的主持词过后,最开始上台的两人,一位是汉弗莱司长,还有一位...是穿着警官制服,“来自帝国警安总署的高层长官”欧文·戴维斯先生。
众人自然知道,汉弗莱是代表文化部门表态并带头提供资助的,但为什么还有个欧文长官?...
多个政要部门联名,一起代表帝国当局,支持艺术事业发展,这很正常,但出现警安总署,总是令普通民众有些费解。
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的罗伊双目眯起,她今天穿着一套风格颇为冷淡的黛蓝色女款西服,黑亮的头发高高盘着,手中椴木折扇轻摇片刻后,偏了偏身子,低声问向自己父亲:
“邃晓三重的已故巡视长柯林·戴维斯的儿子?”
“就是他。”麦克亚当点了点头。
罗伊不禁皱着眉头抱胸思考起来。
两家学派都不清楚,欧文早已经和琼打了几个来回,又在特纳艺术厅后山蹲了范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情报人员已经打听到,当年柯林和文森特同在特巡厅的B-105失常区调查小组。
特巡厅今天来人是正常的,他们作为讨论组组长单位,不仅管控神秘事件,还需要对艺术事业发展负总责,当局的文化部门或者警安总署都受他们领导。
“卡普仑艺术基金”的创立在艺术界算很大的事情,特巡厅必然要带头捐赠一笔,按照惯例将拨款给当局部门,然后再派个“警安署代表”过来。
但派欧文巡视长?……
不说别的,汉弗莱的地位与他严重不对等,虽然民众不一定清楚。
难道是,定性?事件通报?
“欧文实力如何?”罗伊问道。
“邃晓一重,比起鲁道夫·何蒙及诺玛·岗逊色一筹。”麦克亚当侯爵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你正左边,靠墙根下的那个‘蜡先生’,不要过度盯着他,哪怕等你到了高位阶都要小心......”
罗伊借与该方向的熟人点头照面的机会看了一眼,当她发现这只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的男子后,有些不敢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人:
“‘蜡先生’?这个人好奇怪,也是特巡厅的邃晓者?实力比何蒙他们要强?”
“很难判断其实力如何,因为这个人没留下任何正面出手的记录。”麦克亚当侯爵陷入深思,“但是我清楚他的身份......”
“特巡厅首席巡视长、首席秘史学家,主管职责是:当局神秘侧全系统的情报搜集、调查与分析工作。”
罗伊闻言神色微微起了变化。
汉弗莱司长开始致辞。
民众们发现事情是这样的:文化部门自然是感谢卡普仑先生的无私奉献,而警安署则是在今年上半年的帝国治安工作复盘中,发现乌夫兰塞尔地区的青少年犯罪率有明显下降,这有一部分原因归功于特纳艺术厅的“音乐救助”或“艺术普及”项目。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连锁反应,音乐是人的天性,艺术使人追求美与崇高。
原来如此。
双方共同代表帝国当局,合计为“卡普仑艺术基金”捐赠10000磅。
奥尔佳分别与汉弗莱和欧文握手,另一边希兰俯身在捐赠协议书上签字。
罗伊站在人群中凝目而视。
欧文上前一步,似乎归他致辞了。
这时,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绅士小跑上台。
“长官,井不见了。”声音压得极低。
“井不见了??”欧文面不改色地回头,角落里的“蜡先生”垂着的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下。
“暗门还在,但那口井消失了,里面就是个几米见方的矩形空间,就像个储物小仓库一样。”绅士语速极快,说完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