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为世界的表皮,无形之物亦有局限。”
范宁口中颂念起向“铸塔人”祈求的图伦加利亚语密传。
他接连俯身和站起,将烛台一盏一盏地置好。
与此同时,五颜六色的矿物水晶在操控下升腾而起,在礼台上排列组合成玄奥的痕迹。
“嘭。嘭。嘭。”
烛火一支支燃起。
“……祂许诺永不注视我,祂许诺永不教导我,祂许诺永不寻觅我。”
范宁手握耀质灵液小瓶,瓶身倾斜,信步行走。
带有闪电火花的紫色光质液体一路淌出,在礼台上构成了一座带有裂缝的塔形见证符。
“嘶——”
秘氛从焰心中蒸腾,闪电般的灵感或绽放如火花,或枯萎如褴褛。
“……但敬拜者将读懂何物塑成我,我塑成何物,何物分裂我,我分裂何物,何物远离我,我远离何物。”
带有神性的非凡琴弦被他抛向空中,化作一圈带着电流的紫色圆环,降落围住整个秘仪祭坛。
“嗯?”
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的范宁突然皱了皱眉,他抬起右手,朝着远处廊道上的一盏烛火,缓缓虚握成拳。
交响大厅,第三乐章,乐队以卡农形式呈现着色彩阴郁的小调版“雅克兄弟”。
没过多久,坐在范宁左侧的露娜觉得一股令人愉悦的香气钻入鼻腔,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起立,并从闭着眼睛的范宁膝前擦过,欲要挪出过道。
但下一刻,她的灵性中出现了警觉的破碎声音,并随即被一股极速的下坠感给包裹住了。
在外人看来,小女孩只是从左侧起身,又唰地一下坐到了范宁右侧座位。
仅仅换了个边。
音乐一直在进行,当露娜自己从有些眩晕的下坠中“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是一座金色雾气氤氲的教堂。
无法理解的变故起初吓得小女孩心惊胆战,直到她看清礼台上的身影,惧怕感才终于消失,只是有些手足无措地叫道:
“老师?”
只见礼台上有一座流转着紫色电芒的神秘祭坛,自己的老师在中央负手而立,敞开的白色衣衫和一头长发无风自动,周围悬浮着大量的类似复古羊皮纸的书页,围绕着他做缓慢的涡旋状运动,就像被硬生生放慢了速度的龙卷风。
好酷,好迷人,但看不懂。
“你为什么要起身离席?”范宁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刚刚正是感知到了露娜的异常举动和灵性状态,才借着在身旁的便利将其强行拖入了移涌秘境的联梦,也让她在醒时世界的身体重新坐回了座位。
“我,我不知道,老师。”小女孩茫然摇了摇头。
“那你先坐这里,正常听音乐会。”
“哦。”
露娜不敢多问什么,小心翼翼地在下方的红木长条椅上坐好,两手搭于双膝,身体不靠不倚,姿势十分端正。
她边听音乐边好奇打量。
下一刻大量的异质光芒从祭坛中升腾而起,她眼前先是闪过了更替和旋转的金石、银屑与汞浆,又变成了紫金色的宝石灯或钩连虬结的分形花瓣,最后她觉得整个礼台前方的竖直平面,似乎垂下了一堵无形的幕墙。
事实上,瓦尔特演绎的带有净化特性的《第一交响曲》,虽然充斥了整个启明教堂,但不包括范宁所在祭坛的内部。
这里隔绝一切,寂静无声,唯独他的内心听觉中,有各种各样的动机碎片奏响。
“凝胶胎膜记载的原始和弦为d小三和弦,等下拆解的‘绯红儿小姐’具象化污染同样以re为低音,那么这部作品不妨就用d小调来写作,它不仅会是借助琼摆脱污染冲击的知识高地,还将是我赠予瓦尔特指挥、助他唤醒‘芳卉诗人’的见面礼……”
面对环绕自身盘旋的近百张终末之皮,范宁凌空划动手指,先在近十张上用灵性丝线划出谱线,记以一个降号的调号,然后又在其中一张上写出标题:
《唤醒之诗》
第一章 唤醒之诗(44):夜莺小姐很烦(二合一)
《唤醒之诗》,一首用于实现“唤醒之咏”的单乐章交响诗。
但不仅于此。
在之后,它同样是范宁探讨和隐喻辉塔上下层结构、穿越“灯影之门”的自创密钥的基底——《d小调第三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露娜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启明教堂的礼台下方。
“老师好像又是在作曲,但就跟那些教会的‘花触之人’一样,用的是很神秘主义的方法,他之前说‘至少来个主教再说话’可能是真的!”
“看不懂,但很厉害就对了!”
她好奇地看着祭坛中电芒迸射、纸页纷飞,看着范宁长发飞散、衬衫飘舞,指尖接二连三划破空中的雾气与流光。
“‘巨人’一作虽描绘了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音流画卷,但回头反思终究浮于表面,安东老师在末乐章想表达的那种内核也没有完美地升华出来……”
“所幸经过‘巨人’与‘复活’的创作积淀,现今我的技法、我的经历、以及对居屋高处的理解都更加趋于成熟,我将在这部交响曲中重新定义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先是世界表象,再到世界意志,最终让整个天地为之奏唱发声!”
南国十多日旅程中的见闻与思考,此刻在范宁入梦中,全部化作无穷无尽的灵感火花攒射而出。
“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表象是‘好山好水’,是一首自然颂歌,是一曲‘夏天进行曲’,对音乐感知浮于表面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其实本质是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命题‘爱是一个疑问’将被明确提出,当这首有待上升的、象征粗暴原始状态的爱之交响诗被奏响,谅必能引发‘芳卉诗人’的回应。”
“先是主题。”一道酝酿已久的旋律在范宁的内心听觉中响起。
眼前的一张终末之皮浮现出淡淡音符印痕,这条旋律以四度上行作为每个乐节发展的动机,节奏沉重均匀,音程结构庄严朴素。
是一条南大陆民间常见的哀乐,范宁曾多次听起,每当商队中有鲜活的生命被埋入泥土开始腐烂时,同行的旅者们就会唱起它,以作为简短的葬礼仪式祷文。
但在范宁的注视和凌空虚划下,这些音符先是移调至d小调上,彼此间音高关系产生了细微的挪动,均匀的节奏型也被做了长短不一的二次分配,并且,绝大部分音符都被标上了“>”的强奏标记。
赫然变形为了进行曲般的律动。
其民间小调哀乐素材的原型,又使其带着稍稍悲壮和惨淡的音乐性格。
进行曲般的哀乐,哀乐般的进行曲,对立,从这里就已经开始了。
当它们第二遍在范宁的内心听觉中响起时,变成了由圆号吹响的声音。
唤醒沉睡的“芳卉诗人”的哀乐,夏天的起床号。
“南国盛夏的爱是热烈而直率的,处于原始和粗暴状态的疑问也不需要任何铺垫,我前两部交响曲引子开篇所用的雾状音带或弦乐震音,在这里将被舍弃,它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它不用任何伴奏,主题在开篇由8把圆号直接吹出!……圆号,特殊的音色,金属感中又带着温润,性格最像木管的铜管,可谓是铜管组与木管组中间的过渡地带,这也是对立,这个配器选择同样也是对立的一部分……”
范宁又是凌空划出几笔,在主题进行的后半部分,大管、长号、大号、弦乐器和打击乐出现了齐刷刷的向下五度震击音符,就像模仿着原始部落人群手下的击鼓之声。
一小段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管乐器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此之谓“神秘动机”,接下来是定音鼓持续敲响的微弱三连音,这一切让人意识到,虚无中似乎有什么神秘而强大的事物在复苏。
接着,这段引子各音乐材料的灵感碎片激射而出,纷纷烙印在几张悬停在空中的纸张上面:
“哼鸣:大管与低音大管对自然的颂歌,起伏平缓,带着颤音,似厚重的男低音哼鸣……这是田园诗!”
“躁动:大号和低音大号用d小三和弦加入打击乐的不安三连音,同时在中提琴声部也出现了灰暗的震音……这是暴力!”
“拂晓:来自‘巨人’第一乐章的完全复刻,管乐双音,往高八度跳进,表示一缕晨光穿出云层,刺破天际……这是田园诗!”
范宁眼眸中突然金色流光一闪,凝胶胎膜中象征“绯红儿小姐”神性污染的d小大七和弦,被他的灵感丝线缠绕裹覆,然后投入到了小号的声部谱线之中!
此组和弦一出,在启明教堂外围的移涌空间里,混合着鲜血与愉悦的神性开始凝聚成团。但由于那个源头隐藏在层层难以得见的裂隙之中,这些隐秘的滋味,只能漫无目的地溶解着梦境中不相干的重重幻象。
“绯红儿小姐”的灵感念头无法直接寻觅到此,但知识可以,移涌和辉塔本就是由辉光折射下的知识所构成,它们是可以无限分享、流动和读写的信息,随着范宁对其探讨,总有一些神性的污染开始从移涌中侵染过来。
“咔嚓!咔嚓!”
露娜看见教堂的彩窗突然出现了裂痕,空气中的淡金雾气带上了绯红之色。
就在此时,交响大厅,瓦尔特执棒下的“巨人”第四乐章,同样象征神性、并带着净化之秘的“圣咏动机”被圆号手被吹响。
教堂内的血色迅速变淡。
也有一些残存的“池”相污染,仍然顽固地朝向礼台流淌而去,然后撞击在祭坛的无形边界上,似积雪遇到火焰般彻底消融。
而祭坛中的范宁丝毫不为所动,他继续拆解着《唤醒之诗》引子各部分音乐材料的灵感,而涉及“绯红儿小姐”的知识,不过是对立中的一部分。
“情欲:小号以粗暴而躁动的声响,仰天吹出凝胶胎膜上的re、fa、la、#do四个音符,并在最不协和、感官最为刺激的#do上悬停,欢愉和高潮持续足足三个小节……这是暴力!”
“扬升:沉寂已久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以fff的力度奏出极速向上的音阶,先是7连音,再是8连音,最后还有10连音,就像从完全静止的呼吸中恭迎新生…….这是田园诗!”
“锤击:每次扬升带来的高音,都用向下三度的旋律作结,并伴随着打击乐的一声残忍锤响,象征新的生命被无情灭杀,鲜活的肉体终将在泥土中腐烂……这是暴力!”
范宁衣衫飘舞间,这些被他赋予了不同素材的终末之皮开始加速旋转,并依次填入总谱的不同声部和不同小节,有的前后连接,有的同时并行,有的交替循环,还有的部分错开、部分重合、形成对位……它们以深奥的规律探讨、衍变、推进,就像举行着一场受到某种原始力量支配的神秘仪式。
引子过后的呈示部,“哀乐进行曲”主题被范宁用圆号和小号继续续写,音程上下跳跃,节奏生硬堆砌,甚至有一种冷酷而暴虐的感觉。
而接下来的“夏日清梦”副题,则似乎表现了沉睡的生灵在起床号之下睡眼惺忪,仍不愿第一时间醒转的神态,范宁写下了用双簧管和小提琴接连呈现的旋律,它们带着一丝纤细的歌唱性,类似风吹过叶片,或小鸟或其他动物的叫声……
半个多小时后,范宁徐徐在听众席上睁开眼睛,接着是露娜,她被现实与梦境的来回切换弄得有些发懵。
在启明教堂中挥洒灵感,思维速度和记录效率都极高,虽然醒时世界流逝的时间不算长,但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主要架构已被范宁搭好。
事实证明琼的建议非常稳妥,自己的机会把握也非常恰当,移涌秘境中探讨艺术+《第一交响曲》的净化效力+神性琴弦构筑的封闭祭坛,让自己以极限高位阶的灵性水平,稳稳抗住了拆解半个执序者级别隐知的污染。
接下来将《唤醒之诗》收尾的事情也就更简单了。
此时正逢“巨人”交响曲末乐章完结,听众席掌声响起之时。
露娜也在跟着鼓掌。
听众的反响还不错,甚至有不少起立喊“bravo”的人。
但除此之外无事发生,未能唤醒。
范宁又让露娜从挎包内拿出纸笔,唰唰的快速写字声响起。
“麻烦你帮我将它呈递给指挥先生。”掌声和欢呼声中,范宁示意站在包厢门口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过来。
“现在吗?”这位工作人员礼貌接过。
这种事情不算少见,一位著名指挥家具备相当的社会地位,也是相当多乐迷心心念念的偶像,这样的公众人物会有人巴结示好、有人意图合作、有人拜师学艺、有人表达倾慕、也可能是呈递作品冀求指点,抑或单纯艺术上的感谢赞扬……
不过这回纸张上的内容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不是信,也不是乐谱,上面是一些零散的标号与数字,如“I,75-81”、“III,24-26”、“IV,225-240”之类的,除此外还有一些可能与音乐相关的符号与术语,她不太确定。
唯一能看懂的是一枚面值为1的金币。
这就够了,本身这就是服务职责,有了它只会让自己的服务更加发自内心地真诚。
“我会在等下返场的谢幕间隙为您送到,但不保证瓦尔特指挥会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