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想到这一点便轻笑摇头,随即让思绪回到了创作中的“夏日正午之梦”上去。
刚刚完成的第三乐章,即为“森林的动物告诉我”,它是一首谐谑曲,有着一个颇具异域气息和神秘风情的开头:在弦乐组轻灵的分解八度拨弦声中,单簧管吹出鸟鸣的固定音型,与长笛描写布谷鸟的舞曲主题交相辉映……越来越多的鸟儿声音婉转啼鸣,形成大胆的对位关系,音程之间的摩擦挤压甚至带有一丝挑逗的香艳风情……
但随着舞曲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降E调单簧管的三连音节奏型鸣叫,预示了这些丛林歌手们的个体死亡,在第37小节竖琴的牵引下,新的落落大方的夜莺之声优雅登场,并逐渐发展为乐队场外邮号的嘹亮独奏,仿佛赞颂着田园诗中生命的美好。
而当听众以为丛林中的暴力就此终结之时,具有不安因素的布谷鸟主题在后半段再现,于是这里的主线不过是第二乐章的延续与明确——依然是生命个体死亡的悲剧,包括植物,也包括动物,优雅的夜莺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段插曲。
到了快结束的地方,范宁更是彻底废除了那唯一仅存的、象征希望的优美得体的夜莺形象片段,而用连续的颤音下行和乐队强奏制造出了灾难性的音响效果,这首谐谑曲最后在隐喻悲剧氛围的片段中落下帷幕。
以上创作的过程,在当前的启示下,是很顺畅就完成了的,对范宁来说,也没有经历过多的艰难构思。
因为他似乎找到了这把密钥在创造过程中的一点“套路”:从“无”、“虚空”或“混沌”中孕育而出的第一乐章《唤醒之诗》向上攀升,到了第二乐章“植物的世界”,然后到了第三乐章的“动物的世界”,它们都在祈求获得更高的灵性,这是非常恰如其分的表达。
“最惊险的一步,恐怕还是第三乐章到第四乐章……”范宁很清楚前面的“套路”恐怕不能完全照搬了。
只有先理解辉塔,才能去攀升辉塔,才能以自己的方式晋升邃晓者,这部《第三交响曲》正是通过隐喻辉塔的上下层结构来表达自己的理解——
第一、二、三重高度的门扉都只是“灵性之门”,对应邃晓者在攀升过程中收容的“灵知”……
而从第四高度开始,第四、五、六重门扉是“神性之门”!对应的是“真知”!
怎么样完成从隐喻“灵性”到隐喻“神性”的转变?
茫茫大海中,靠在舷边的范宁一想到后面的创作,就开始有些头疼且“卡顿”了起来。
“难道第四乐章的标题直接是‘见证之主告诉我’?这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是违背神秘学或艺术规律的,而且,这样的话再往后我还怎么写?……”
第四章 人类告诉我(2):论及躁动(二合一)
“老师,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前些天你教我的一首诗歌。”
安将手臂搭在靠背上,侧身望着在夜色中扶舷沉思的范宁,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回弹,让身下的藤椅一摇一摇。
“什么诗歌?”范宁将眼神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收回。
“姐姐说的应该是新历8世纪的那位雅努斯诗人。”露娜说道。
“是格雷的那首没错。”夜莺小姐撩了下前额被海风吹散的发丝,“嗯,可能时间上稍微有点对不上,现在已经深夜很晚了……”
没等范宁有所表示,露娜自顾自地认真背诵了起来:
“晚钟送终了这一天,
牛羊咻咻然徐度原野,
农夫倦步长道回家,
仅余我与暮色平分此世界。”
范宁听完后以标志性的忧郁笑容作为回应,然后坐回了自己的那张空位,座椅中央的白色厚实遮阳伞早已收好,在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用细砂砌成的朦胧尖塔。
“露娜就只有一个姐姐,对吗?”他接过凉饮闲聊发问。
“老师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老师,你返程的这三四天来回问了好多遍啦。”安的眉毛弯成月牙,她没有任何不耐,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是不是还想收个可爱又聪明的学生?但世界上就只有一位夜莺小姐!”
范宁淡笑着连点几次头:
“聊聊你们吧。”
“我们?......”露娜疑惑出声。
“好啊!老师想聊什么呢?”夜莺小姐立即乖巧又笔直地坐好。
“那就安来说,还是你自己。”
……最近老师真的很关心我们呢。少女眨了眨眼。
这几天的旅途闲暇时刻,范宁除了和她们谈论人文、诗歌和艺术外,还很感兴趣地问了她们从小到大的经历,问了印象深刻的人和事的经历,问了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
应当说,绝大数人的过往都是琐碎、寻常、不足称道的,优渥的人生很平庸,苦难的人生也没什么额外意义。
如果把遭遇戏剧性意外后的这一两年时光从人生中除去,无论是那个蓝星上的自己,还是旧工业世界的自己,同样不免是平静的溪流加上偶尔几朵飞溅的小水花,两位来自弥辛商会的富家小姐也是如此。
范宁聆听得很认真,从为了更好教学的角度来说,了解学生的经历和性格是有必要的,除此外还有另外一点……
她们都是有今昔足迹、有喜忧爱憎、有独立人格的寻常女孩儿。
那天向琼询问时,琼答复的「不假」应该“不假”吧。
范宁始终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夜莺小姐也很乐意告诉老师关于自己的一切,不过十七载的阅历实在不长,近日数番讲述下来“完整度太高”,今晚她已经细节到连“追求过自己的男孩子们的家底”都告诉范宁了……
“老师,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了!”某个口燥唇干的时候,安喝了一大口草药茶,然后作恍然大悟状。
“什么真正目的?”
“你在取材!”
“取材?”范宁笑声清越,但面露疑惑。
“嗯。”夜莺小姐吐了口气,笃信点头,“你的《夏日正午之梦》写了‘唤醒’,写了‘植物’,又写了‘动物’,接下来肯定是‘人们’了……所以,你想先听听我们能告诉你什么!”
被写进这样一部音乐里的话,听起来是十分梦幻又浪漫的事情呢。
露娜也在旁边跟着连连点头。
“小机灵鬼。”范宁“呵”了一声,有些不置可否之意。
其实,顺着之前的逻辑,“人类告诉我”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的标题,那种过于飘忽的“见证之主告诉我”反而是后面才发散出的“废稿灵感”。
但他对于“人类告诉我”也有种无从下笔的怀疑。
从递推关系上说,将“人类”放在“植物”和“动物”之后,的确符合“升得更高”的隐喻义,可关键在于,从第四重门扉开始是“神性之门”!
一个描述人类的乐章能展现出“神性”吗?这个问题下意识来答是“不能”,往深里去想,范宁也还是拿捏不准。
“那你继续‘告诉我’吧。”范宁抱胸靠回藤椅。
“几乎都告诉老师了,除了更私密的心事怕有越界和冒犯。”
“那你今天试着问问我?”
“这么好吗?任何问题都可以?”
海风吹拂,安的眼眸里折射出星光,露娜则有些后悔自己的表现不够活跃。
“限一个吧。”
范宁认为她也会对舍勒的过往经历感兴趣,但她实际上问的不是过往:
“老师在追求着什么?……”
“我明白世界充满的缺憾太多,每个活在淤泥里的生灵都想升得更高,但这不够具体,我好奇是什么样的追求在驱使着你,它会在那些关键的节点处决定一个人将去往何处,我很关心未来的你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
范宁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想看清艺术的高处,并让更多的人视物?”
少女深思之际,他又反过来问道:
“那么你呢?夜莺小姐,你和大多这个年龄段的南国女孩不太一样,明明有着开朗热情的性格,却不爱打扮装点,不常玩闹享乐,也不愿经历恋情,是因为成为名歌手对你的重要性非同寻常么?”
“是吧。”
“你又在追求什么?或者说,名歌手对你如此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安蹙着眉想了很久,范宁以为她在组织较长的论述,但最后她的回答却很简单,语气又有一些不确定:
“因为躁动?”
“怎么会呢?”露娜在一旁万分不解地开口:“姐姐,你正是没有同龄人的浮躁,能够静下心钻研唱歌,才会这么棒的啊!!”
“为什么会是躁动呢?”范宁觉得有些好奇。
“感觉我没有形容好…..”夜莺小姐也觉得这个归纳用词不太准确,她继续试探着组织语言,“被一种不安的向往所俘获的感觉?似乎,是某种渴慕,某种企图,或者是表达欲……”
“身边人也有躁动,他们都有……他们想拥有一切吸引人的东西,想在盛夏去爱,想亲吻鲜花,想谈论美食,想大声哭和笑……”
“你不想吗?”
“偶尔我也想,主要是那些躁动往往很快会转变为恐惧。”安咬着自己的嘴唇,“我在黑夜里感受过这种恐惧的啃噬,不知名但吞噬一切希望,老师上次在狐百合原野的形容十分恰当: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花必枯干,草必凋谢。”
“但不全然是这样,有些躁动不会如此,比如画册中‘热情旋转的色彩与气流’,诗歌中‘玫瑰园里整夜整夜的步履’,音乐中‘让时间无家可归的神圣之语’,对了还有老师你自己……”
“怎么到我了?”范宁哑然失笑。
安继续认真地遣词造句:
“这样的躁动称之为渴慕更合适,永恒的深沉的......渴慕,因它入迷的话,有时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但它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范宁沉吟片刻后,抬头开玩笑似地说道:
“你举的这些例子或形容方式全是后来我教你的,所以之前的夜莺小姐仍是一位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少女喽?”
“不啊!”安立马予以否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过了半晌,她双脚踩上藤椅的边缘,蜷起膝盖,抵住下巴,声调拉长地回忆着:
“以前也有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弥辛乡村屋外乘凉时,来自一头牛所发出的迟钝的低鸣,那种来自灵魂至暗处的苦痛深深创伤着我。”
老师不是想知道“人类告诉他什么”吗?为什么姐姐在跟他说一头牛?
露娜满脸写着茫然,举杯的范宁却是倏地停住了。
深沉的……渴慕?……从生灵的苦痛和悲剧,转变为人的内心世界的自省么……
还真是一个比自己所教的更恰当的隐喻例子啊。
也许把握到了一丝东西。
但,这和“神性”有关吗?
看着对面作抱膝姿势的少女,范宁眼神闪动片刻后道:
“夜莺小姐,或许我会试着写一个你能去演唱的乐章,不是这次,是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惊喜有些突如其来,安的眼眸连连眨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范宁已经起身伸展身体,往甲板下方的船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