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在被窝里侧着身子,反复看了几遍,睡意消退不少。
他咬了咬嘴唇,缓缓回复罗伊道:
「还有个麻烦,解决了就回。晚安。」
转了个身,闭上眼睛,终于睡去。
这一夜的梦境稀疏淡薄。
但早上,还没等到自然醒,他便听到了公寓房门一阵急促又持续的敲门声。
“梆梆梆!”“梆梆梆!”
“拉瓦锡先生?”
范宁当即坐了起来,灵性迅速恢复清醒。
外形也在数秒内变成了拉瓦锡的形象。
他在黑暗中皱眉扫了一眼挂钟,才清晨五点五十分。
“哪位?什么事?”
灵觉告诉他,公寓门外的人足足超过了十位。
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飘入,从昨晚众人闲谈的记忆来看,是教堂里的一位辅祭执事:
“拉瓦锡先生,麻烦您出来一下,海斯特司铎昨夜突发身亡!”
第五章 蠕虫学
这个人也是个低位阶有知者,声线听起来倒是稳定不飘,但给人一种凌晨遇到突发事件直接懵掉了的感觉。
可以试想......睡觉还没睡醒,就听说自己单位的主要负责上司突然一命呜呼了......
公寓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风声像怪兽般肆虐咆哮,漫天飞雪灌入房间,在范宁的黑色外套上融化成水。
他环视了一圈公寓台阶。
昏暗的煤气灯下站着十一道黑影,四位神圣骄阳教会的神职人员,四位穿制服的当地警察,还有三位衣着相对随意的特巡厅调查员,为首之人竟然也是他熟悉的面孔——当时在“大宫廷学派”废墟中发生过冲突的欧文巡视长。
“愿主搭救我们的弟兄......这是谁做的罪孽?”
范宁脸上的皱纹拧到了一块儿,内心却飞速思索起来。
自己对这座小城的基本情况还掌握得不是很全面,但头一晚才见面、攀谈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的一位高位阶司铎,竟然天还没亮就死了......昨天自己这个南大陆幸存者,似乎拜访得有点不是时候,这下怕是连傻子都知道,事情的嫌疑度该怎么排序......
“这就是南大陆来的那个管风琴师?”欧文将范宁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眼,问话方式一如既往,是标准的特巡厅式作风。
“是,不过他是雅努斯人。”有人小声补充。
“拉瓦锡先生,在下是马丁·图克维尔。”欧文旁边的一位白袍男子同样打量着范宁开口。
此人正是在海斯特的加急信件报送下,连夜从圣珀尔托赶来的图克维尔主教,莱比奇小城本来不属于他的领导辖区,但自从赛斯勒主教南下布道后,近十年来一直是他代为分管。
“你认为此事应是如何?我想应该赋予你一个先行的发言权。”图克维尔的语气在明面上保持了基本的客气。
他相信海斯特不至于在基本信息的预判断上被蒙蔽,既然这位教堂负责人提前告知了拉瓦锡的来历和背书,在调查结论作出前,他倾向于先预设拉瓦锡的过往不假。
众人等待着拉瓦锡开口。
但事实是范宁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方两拨人似乎也没准备告诉他前置的信息。
“主不以为赦免的,可用泥块尖石教导他,用烈阳导引净化他,再从册上涂抹掉他的名。”他认真思考一番,严肃说道。
四名教会人员当场相视一眼,齐齐愣住。
这位管风琴师先生虽然感觉有些一板一眼,但听起来的确不像是外人啊......
“你在发言时是不是跳过了某些应该排在前面的问题?”欧文揶揄笑了笑,侧身往后招手,示意众人将其带上马车。
“讲说诚心话的,显明公义;而作假见证的,显出诡诈。”范宁动作上没有拒绝安排,但他语气在坦然中带了一丝愤懑。
“我刚从外邦归国,司铎先生是因污染迷失自尽,还是有恶人施加暗算,现场死状如何,是否留有线索......凡此种种一概不知,除了提出惩戒的建议,我怎能在‘不坠之火’面前冒失发言?有需要我协助审察的地方,还请你们直言不讳,勿要叫受欺压的弟兄又蒙羞归尘......”
“哒哒哒——哒哒哒——”
三辆马车在漆黑的大街上前后疾驰,中间的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厢,范宁被欧文和图克维尔一左一右堵在最里面,外侧坐了两位辅祭执事和两位调查员。
他们先是把昨夜海斯特初审的一些文书、证件和物品,按照正规调查流程核对了一遍,没有任何问题。
“你近日刚回到雅努斯?”欧文继续盘问。
“还不知这位弟兄的姓名是?......”范宁态度很是礼貌。
这位最年轻的巡视长实在没想到,眼前的“嫌疑人”竟然在反问自己,他不由得深呼吸了一下,强压着性子回道:
“欧文·戴维斯。”
“哦,什么年月蒙的福?”范宁友善地继续追问。
“......我这边是特巡厅。”欧文差点没给憋岔气,他的深呼吸把自己的灰白刘海都给吹得掀动了起来,“到底是我在问你问题还是你在问我问题?你再在这里东扯西扯,等下我换个问询地点,可就没马车里那么舒服了。”
“你别急。”范宁的表情礼貌而失望,“既然神在天上,你在地下,你的言语就要寡少,您的言行就要戒躁......我回了四个月有余。”
很显然,这位拉瓦锡先生对《启明经》《审判经》等教义烂熟于心,在日常交流及表达观点时已经融入了骨血,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引经据典......谈话进行几个来回后,两位辅祭执事均在心中大呼钦佩。
“四个月?作为赛斯勒主教的弟子,你不第一时间向教会报道,在拖延些什么?”欧文逐渐面无表情。
“我在城市和旷野行走,有时也去隐秘处,看望了一些弟兄姐妹,也有步入歧途的羔羊。”范宁如实答的这些行迹,都是特巡厅自己后期也能查出来的。
“你跟隐秘组织一直在打交道?”欧文眉头皱起,另外人也盯着他。
范宁轻叹口气:“他们探听失常区,这是好的,但他们尚未沐于光明,就去追逐那‘神之主题’,这是有失公义,难以成的。”
“你追求‘神之主题’,为什么会和失常区扯上关系?”欧文又冷冷问道。
图克维尔主教的表情渐渐有些不满起来,刚想开口,马车刹停。
从公寓住处到教堂的距离并不太远。
另外一个教会文职人员匆匆登上马车,想要汇报最新情况,又迟疑地看了欧文和范宁一眼。
“直接说。”图克维尔终于开口道,“拉瓦锡先生是自己人,背景审核是要合规、谨慎、全面,这事情也是有可能和他存在一定关联,但有什么疑点,可先安排他一起调查。”
自己这边上司的上司都这样说了,文职人员便没有顾虑地汇报道:
“海斯特司铎的住处里,有个本子被毁损了,勉强辨认来看好像叫什么《蠕虫学笔记》。”
第六章 尸环
“蠕虫学笔记?”范宁心中疑惑。
“蠕虫?”
“司铎先生这是在研究什么?......”
“听起来不是与教会知识有关的领域,但也不像是什么异端邪说啊......”
从旁边人的表情来看,他们与范宁的反应类似,包括图克维尔主教。
但范宁在一瞬间凭借极高的灵觉,发现欧文的情绪体与星灵体轻轻闪了一下。
这个巡视长好像知道些什么。
“你追求‘神之主题’,为什么会和失常区扯上关系?”欧文再度提问,却与此无关,还是在重复之前盘问范宁的那一句话。
这一情报就连领袖都是不久前才推论而出。
“阁下定然对秘史《阿波罗与马西亚斯》不甚了解。”范宁痛心疾首地摇头并教导起来,“那时,森林之神马西亚斯心高气傲,以至矜夸,我会的沐光明者圣阿波罗与之进行音乐会比试,由‘诞于井与伤口’的女祭司召集见证......事成了后,圣阿波罗将埋藏钥匙的地点信息‘揭示于外、尘封于内’,宣称‘后人若寻得的,必先知晓’......”
范宁从“芳卉诗人”的起源扯到与沐光明者的音乐会比试,又从“世界名琴科普”扯到南大陆圣伤教团相关的制琴家族,最后还介绍起南国民间“关于狐百合原野本质的真实传闻”,唯独省略了起到过重要串联提示作用的维埃恩的推测。
他通篇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就是信息密度巨大,而且讲得浅入深出。
欧文起初仔细地边听边结合自己知悉的情报分析,后面逐渐感到脑子开始过热,但又觉得对方实在是表述清晰、考据翔实、“干货颇多”,错过了什么比较可惜,于是努力坚持着消化知识,直到灵性思维突然出现了一阵恍惚......
“欧文阁下,我看不如先处置意外,再例行审查。”
图克维尔主教心里早就压着不满,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诸位都是大半夜匆匆赶来,事有轻重缓急,况且...查勘处置交谈的过程,也可以印证出拉瓦锡先生的一些经历和能力,一举两得。”
代管教区内的负责人突然身亡,且在此之前接待过一位中位阶的幸存者同僚,这事情是十分蹊跷,有必要向拉瓦锡问询清楚情况,但这完全是教会内部的事情!欧文和自己平级,又是外人,全程一副由他作主处置的样子......
早就看特巡厅不爽了。
不同于此前伈佊有求于波格莱里奇的特殊处境,神圣骄阳教会的风格可和芳卉圣殿不一样,他们内部的战略就是“在北大陆传教温和、在西大陆本土强硬”,而这个图克维尔,更是教会里的强硬派代表。
之前“谢肉祭”事件后他由于大放厥词,被教宗警告了一顿“高层还是要注意影响”,加之这事情还是和“幸存者背景调查”扯上了关系,碍于现今大环境的局势,才一直到现在都相对克制。
“那暂按主教的提议来办。”欧文瞥了他一眼,直接揭帘跳车,路边还有几辆警车等候多时。
随着逐渐天明,风雪稍微有所消停,一行人汇合后,准备从诗人广场的中间穿过前往教堂。
离教堂正门至少有超过两百米时,范宁发现居然有七八十号人,在广场花圃的小石子路过道里静坐示威。
这帮人穿着单薄的棉衣或夹克,部分人手里还捏着干面包或黄油饼,看见三辆马车停靠,警察们簇拥上去后,当即遥遥地举起了条幅。
范宁差点就揉了一下自己眼睛。
上面赫然写的是:
「请特巡厅交出舍勒!」
「官方机构理应向民众公开南国的艺术瑰宝《夏日正午之梦》!」
“怎么到哪都能碰见这样的一群人?”欧文皱了皱眉,和众人从其身边走过。
很多官方有知者都在各国治安部门挂有高层职务,社会公众人物的行踪,除开机密任务做了严格保密的情况,一般的日常动向总是有人能打听到。
请愿者举着条幅跟在了后面,不过亦步亦趋,没跟多远。
“南国幸存者有三十多万,加上亲友恐怕得翻几倍......”
“虽然部分回到了南大陆参与结社,但滞留或旅居另两块大陆的也不少......”
旁边的调查员下属在低声解释。